我們與生活的距離：關于張怡微的《四合如意》

張怡微早期的創作諸如《青春禁忌游戲》《下一站西單》等作品都有著明顯的“青春文學”的標記與情緒。青春文學中對于自我的關注、對于青春“疼痛”記憶的描寫，那些叛逆的爭吵與矛盾都集中出現在她的創作之中，但張怡微似乎很快就結束了她的“青春期”，告別了“青春寫作”。轉而關注“他人”與社會。把當下生活的問題或某種社會現象作為討論的話題，表現出對于公共話題的關注，開始了一種更具“當下性”的寫作。

簡單地說，《四合如意》講述的是一對“跨國戀人”的故事。一對年輕的跨國情侶，這樣的人物設定很容易讓我們想象出一個凄美的或是動人的愛情故事，然而進入文本我們會發現，故事并沒有落入俗套之中。盛明出國的原因是現實的無奈，由于報社發不出工資，盛明選擇了從報社辭職并申請了英國的學校讀博士進修，而女友茹意則留在國內繼續做中學語文老師。兩個人交流情感的唯一方式就是靠著每日隔著七個小時時差進行的網絡通話，或是不時地手機留言。手機、互聯網成為他們聯結的中間物。于是我們注意到，媒介開始滲入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影響著我們的認知方式與情感結構。數字時代的交流模式開始轉變為以手機等新興數字化產品為核心工具進而開展和進行的交互。新的媒介的出現一方面便捷了我們的生活，使得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與溝通變得更加便利和容易。盛明與茹意這對跨國情侶間盡管存在著時間與空間的雙重距離，但數字媒介消弭了這樣的時空間隔，實現了兩人日常交流的維系。但另一方面，問題也隨之浮現。媒介同時也在潛移默化中改變著我們的生活方式與認知。小說開篇寫到盛明的房東太太在房子修繕大功告成的那天，第一時間做出的反應是把手機遞回了盛明，讓他幫忙拍一條記錄新居的視頻傳回了福建老家。夜里盛明把這條視頻發給女友茹意，作為日常生活的記錄與分享，而分享的原因只是“覺得剛錄好的東西就刪掉，不免有些可惜”。不僅如此，就連分享的“生活”本身也只是一個“虛構”的“外殼”，在盛明看來自己本就“沒有什么真正的生活可言，這段視頻勉強能算是他生活的外觀，是他向這個移民家庭借來的生活”。另一端的茹意同樣也有著類似的困擾，她意識到無法和盛明分享自己真正的日常生活，那些生活中細微的感受在距離和時差中“統統被折疊了”。在這里，情侶之間“分享日常”這個行為本身的意義被消解。盛明選擇把視頻發給茹意沒有其他意思，“不代表想念，也不代表孤寂”，更像是一種完成任務式地“打卡”。在這種情境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看似變近，實際間的距離卻變得更遠。文本中的幾處細節同樣在提醒我們，這對年輕情侶間的關系也在發生著隱秘的變化。一次兩人在完成日常的情侶聊天“任務”時，茹意“假借網絡不穩，什么都沒有說”，因為她覺得“有時他們兩人真沒什么可說的，有時又因為明明說到了險要的、痛楚的，卻最終什么都不想再說下去了”。而盛明也常常在茹意提議要視頻通話時以諸如“已經四天沒有洗澡了”這樣的理由婉拒茹意的請求。兩個人沒什么可說的，或是不想再說下去，變得相對無言，彼此之間的關系已經出現了隱隱的裂痕，僅僅靠著網絡維系著岌岌可危的關系?！安辉趺捶€定的網絡”也隱喻著這對情侶間不怎么穩定的關系，隱喻著人與人之間搖搖欲墜的情感。這成為異國情侶的生活常態，同樣隱喻著我們當下的生活。不僅僅是情侶之間，在數字媒介發展人與人溝通聯系越來越便利的情境下，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在某個方面好像變得更加疏離。我們與我們的朋友、父母、親人時常也是依靠媒介維系情感，而當我們在生活中相處好像忘記如何相處，我們常常見到的一個畫面就是兩個人或者一家人坐在一起，你刷你的短視頻，我刷我的朋友圈。數字媒介一方面幫我們拉近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借助數字媒介在一個虛擬的空間內，我們實現了與遠在千里、萬里之外的人的聯絡。但另一方面，由于作為參與溝通的主體雙方都隱藏在媒介之后，這種看似能夠實現的交流實際并不暢通。在這個過程中最終能不能實現交流，從根本上而言不僅僅受到媒介工具穩定性的影響，還取決于信息發出主體和接受主體間的主觀情緒和意愿，而隱藏在媒介之后的參與溝通和交流的主體才是真正的信號的發出者和接受者。因此，當相對無言成為常態，每個人都帶著濃濃的疲憊感，沒有精力或心力去經營我們的感情時，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彼此間也就隔得更遠了。在男女之情之外，在更為廣義的人與人的情感之間也就表現為更為隱秘的情感的疏離，故事中房東太太對盛明一直以來不時的“防備”也正表現出這樣一種疏離的狀態。

小說中還值得提及的一處，是故事中插入了茹意與學生的一次互動的反饋。茹意給學生們留了一篇名為《旅行的意義》的習作。交上來的文章因為所謂的意義，大家都將“真實”隱藏起來，選擇的旅行的目的地堪稱“環球地理雜志”，只有一位同學選擇寫了去安徽宏村鎮游玩的故事。矛盾的地方就在于，盡管茹意也很喜歡這一篇看似“沒有任何的文學性，沒有邏輯，沒有重點，對于申請藤校沒有任何幫助”卻能夠感受到一種真實的生活氣息的習作，但面對“現實”的需要，茹意同樣也做出了妥協，這里戲劇性的轉折出現了，盡管很喜歡這篇習作，茹意還是希望學生能重寫一篇，而學生也答應了這樣的要求。這里生活的真實又被拉遠了。除了赫爾辛基的雪、納米比亞的星星，生活的真實也被虛構了。我們與真實生活的距離被再一次拉遠，每個人都被懸置了。

張怡微在《四合如意》中掀起了生活的一個角落，將在數字媒體時代生活的一代人的隱秘的情感變化捕捉出來。在她看來小說是“故事和認識的結合體”，普通的異國情侶與異國生活的房東太太一家的故事背后投射的是作家對于世界的感受與認識?！端暮先缫狻分袕堚⒈憩F出一種相對理性的寫作方式，對于生活的日常與幽微處的變化，作家并不表現得過分同情也并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激烈，她不疾不徐地記錄生活的現實與日常。少了幾分蒼涼，多了幾絲無奈和欲說還休。

我們現實生活的困境，也許希望正寄托在主人公的名字之中——如意與光明。生活的凸起不時刺痛我們，“好在，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責任編輯 貓十三

作者簡介

邵婉瑩，1997年生，黑龍江牡丹江人，山東大學2023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在讀博士研究生，文章見于《文藝爭鳴》《芒種》《西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