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萌：人生莫過一個“勇”

林之風

蘇萌的出現打破了西方社會對中國演奏家“技巧有佘，情感不足”的偏見，屢獲國際獎項的她是西方頂尖音樂學院史上第一位任教的亞裔女性吉他教師。2023年，她做了一件“大膽至極”的事，發起、制作及演出全球首部古典吉他影音劇《西班牙幻想曲》，將日趨小眾化的古典吉他帶到了舞臺中央，使其成為絕對的主角。

作為古典吉他藝術家，蘇萌有一份耀眼的履歷：5歲學琴，14歲開始在各大國際賽事斬獲冠軍，18歲成為獲得歐亞美三大洲頂尖吉他賽事大滿貫的第一位中國人。2021年起，她在舊金山音樂學院任教，是西方頂尖音樂學院史上第一位任教的亞裔女性吉他教師。每次成功背后都有長久的艱辛，彼時，西方社會對中國人總有“技巧有余，情感不足”的偏見，在很多場合，蘇萌是大多數中的少數乃至唯一的女性。

2023年，蘇萌打破了古典音樂演奏的傳統，發起、制作及演出全球首部古典吉他影音劇《西班牙幻想曲》。外界紛紛贊譽其充滿想象力的構思，問她會把它視為自己這一兩年來最大的成就嗎？她笑了，用一個“勇”字評價自己。勇的背后，是要么出眾、要么出局的百般況味。

蘇萌上臺愛穿恨天高。一開始穿五公分，后來改穿十公分，配上一米七的個子、梳得高高的背頭，視覺身高一米八。從后臺到舞臺的路通常不短，私下不常穿高跟鞋的她，為此需要練習走路，以保證登臺時走得又快又穩。她說：“上臺得有戰士的氣勢，才能壓得住場。”

她一直是個壓得住場的人。去年，蘇萌自費發起、制作及演出《西班牙幻想曲》。過往，古典吉他大多出現在獨奏會或二重奏的現場，是用來聽的，這回，她想讓觀眾“觀看”古典吉他，讓一度被古典音樂主流圈小眾化的樂器成為主角。說起靈感，蘇萌想起三年前與舊金山芭蕾舞團首席演員譚元元合作《美術館奇幻夜》的經歷，當時，她看見芭蕾成了舞臺主角，心想：何時能給古典吉他打造夢幻般的舞臺呢？

一個念頭從滋長到達成有漫長的路要走。彼時，很多人問蘇萌：你想象中的舞臺是什么樣的？古典吉他雖與鋼琴、小提琴并列為世界三大樂器，但在國內缺乏廣泛受眾基礎。若追溯，19世紀的西方追求宏大的樂聲，古典吉他因樂聲不夠昂揚無法在交響樂中凸顯，從而慢慢被邊緣化，海頓、貝多芬、莫扎特等音樂家都不曾為它創作。到了今天，古典吉他影音劇仍是聞所未聞，國內少有劇院愿意提供場地支持演出。

蘇萌用“大膽至極”來形容自己，但她想做這樣的一場夢。這場融合了音樂、舞蹈和影像的影音劇呈獻了14首耳熟能詳的吉他曲，她身處其中，既要現場演奏，也當藝術總監，對舞美、燈光設計用心思，僅運輸舞臺的置景，就需動用兩輛九米長的卡車。籌備過程中，她得到過支持，導演周可雖檔期極滿，但出于對古典吉他和弗拉門戈的喜愛，爽快地接受邀約。參與表演的西班牙演員不計酬勞，不遠萬里飛來中國：她有過惴惴不安，演員從西班牙飛過來時，她剛跟兩家劇院談成合作，排練中期，在一位教育行業前輩的鼎力支持下，增加了兩場，她擔心新穎的演出形式帶來的市場反應不足……直到干冰制造的白霧在舞臺升起，她恍然覺得是一場夢，沒想到完成了演出。從不愿在臺上哭的她，落幕時沒忍住流下眼淚，“戰士”也有柔軟的時候。回憶起來，蘇萌的言辭間流露出感激。她十分明確，自己的首要目標是把演出從無到有做出來，想探索古典吉他未來舞臺的可能性，必須邁出第一步。

17歲那年，蘇萌在國際古典音樂界也邁過一步。她在韓國的一場演出視頻被傳到社交網絡上，全世界喜愛古典吉他的人都知道了這個來自中國的小女孩，技術厲害，好多人戲言，她應該叫“蘇猛”。這正是她初涉音樂界的標簽：彈奏技巧勝于情感表達。她說自己“琴商”開得晚，小時候常被老師說是“小木頭”。但好處是更長遠的，別的孩子忙著談戀愛、看電影、打游戲，她從沒有從琴凳上站起來過。小時候的蘇萌是比賽型選手，超常發揮是常事，她回想，恐怕是她沒那么多細膩的感受，也沒太多患得患失的恐懼。

得失心是到美國后升起的，她開始想展現出最好的一面，上臺前的緊張往上躥了一大截。那一年，早已斬獲維也納國際青年吉他比賽、第48屆東京國際吉他大賽、美國帕肯寧國際青年吉他等國際比賽冠軍的蘇萌，拜人世界頂級吉他演奏家曼努埃爾·巴魯艾克（ManuelBarrueco）門下，覺得自己“老牛了”。老師說，你彈幾個音階吧。她想，我還需要彈音階嗎？她輕撥琴弦，老師也彈了幾下，高下立判。她開始琢磨老師口中的“把心打開”是何意，這是蘇萌抵達美國求學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

以前有人夸“你彈得真快”“你演奏的曲子真難”，她不愛聽。蘇萌只覺得：我的演奏不光有美，有傷感，有留白，還有很多細膩的表達。“把心打開”后，她找到了控制感，情感表達仍淋漓盡致，但懂得點到為止。就像她在上海獨奏音樂會上彈奏譚盾為吉他而作的《七個欲望》，這首曲子融合了古典吉他與中國琵琶，頻繁走停的編曲跳躍靈動。她看重情感，卻不希望煽情，“我不要哭給你看，我希望最后的那滴眼淚是從你的眼睛里流下來”。

從一個普通演奏家成長為杰出演奏家，她從未因天資走過捷徑，她反而羨慕先天條件更好的人。她的辦法是持續練習，在藝術的不同門類里融會貫通，同時把感受彈進曲子里——她喜歡巴赫，因他的作品可以彈一輩子，不同人生階段的演奏狀態截然不同。她說：“我的演奏是用濃烈的暖色調畫成的水彩畫。”

每天練琴兩小時起，是蘇萌今時今日雷打不動必須完成的事。但25歲那年，她一年多沒碰過吉他。那是一個遲來的反叛期。蘇萌談了戀愛，問自己，從小彈吉他，真是我想要的嗎？懷疑一旦滋生，行為就會失控，她放飛了自己。跟曼努埃爾·巴魯艾克合作演奏，她也掉以輕心，排練遲到半小時，對方明確告訴她：如果你下次再不準時，我無法再和你合作。青春的反叛和戀情一起結束，她悵然若失，拼命去外面找自己喜歡什么，卻沒有發現，真正喜歡的東西是古典吉他。蘇萌決定再不松手，但他人撤回的信任不會因她的頓悟即刻折返，她決定重新掙回來，選擇參加美國帕肯寧國際吉他公開賽證明自己。

那場比賽，風險很高，身邊人紛紛反對。當時，蘇萌與搭檔王雅夢以“北京吉他二重奏”組合形式出道，而當年參賽的15位選手，每一位都在多個國際大賽中獲獎，稍有差池，不僅贏不回信任，反而招致更多質疑，影響“北京吉他二重奏”的市場聲譽。她執拗堅持，告訴老師，“我不會輸”。蘇萌花了一個月研究對手、制定策略、選擇曲目，最終以絕對優勢奪冠，成為世界上唯一一位同時獲得該賽事青年組和成年組冠軍的演奏者。奪冠那晚，祝賀信息涌來，好多人寫：你當之無愧。惟有一條信息與眾不同，來自一位從小彈吉他的朋友，他寫：站得越高，責任越大。蘇萌很看重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多年來，她一路向上，愈發明白最重要的東西不在山頂，不在掌聲間，而在自己的心里。

2020年，演出受疫情影響一場場停掉，沒人知道何時能上臺。一天，蘇萌從早到晚彈了整天西班牙傳統曲目《探戈》，再次被音樂治愈。那段時間，蘇萌開始在國內舉辦演奏會，她對觀眾說：“音樂帶給我的溫暖和能量，我想帶給更多人。世界上美好的東西很多，我希望大家給音樂、給吉他一個機會。”

她的心里有使命感。演奏家這條路太窄，太多人因能力有限或時運不濟離開，但仍在彈琴。每次見到同好，她覺得：我有責任再往前一步。她在B站開設賬號分享《100個吉他錦囊》，用西方古典吉他名曲搭配蘇東坡的詩詞來表演……她憶起兒時學琴，只能從故鄉青島搭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去中央音樂學院上課，30年后的今天，古典吉他不再是一個相對小眾的專業選項，而她主動承擔起更多音樂推廣的工作。

如果不是這份責任，她也許會過上另一種閑適的生活：一周上兩天課、閑暇演出，組建家庭，再養條狗。然而，她現在無法停下來，她說今年要繼續“勇”下去，去做正確的決定一一尋找志同道合的人，一直彈琴，一直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