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生態視角下涼山彝族自治州雷波縣語言景觀特征與功能分析

【摘 要】本研究通過生態語言學視角，深入探討了涼山彝族自治州雷波縣語言景觀的特征與功能。通過前期的調查分析，揭示了當地語言景觀的多維特征，并分析了這些特征在維系和發展當地民族文化、經濟和社會中的功能。研究發現，該地區的語言景觀呈現出漢彝語言活力并存、民族文化特色鮮明、官方與私人語言差異顯著以及多模態表達形式等特點。漢語在信息傳遞中扮演主導角色，而彝語則在象征性和景觀性方面具有獨特價值。此外，本研究還針對非生態現象提出了合理化建議，以期促進當地語言生態的健康發展，并為民族地區的雙語教育提供參考依據。

【關鍵詞】雷波縣；語言景觀；語言生態

【中圖分類號】H1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23—206—04

引言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國外已經有學者對語言景觀相關問題進行調查研究，以了解特定國家或地區的語言使用情況。但語言景觀概念是由LandryBourhis在1997年提出的，將其界定為“出現在公共路牌、廣告牌、街名、地名、商鋪招牌以及樓宇的公共標牌之上的語言共同構成某個屬地、地區或城市群的語言景觀”，并指出了語言景觀的信息功能和象征功能。隨著研究的逐漸深入，有學者從不同的角度進行分析，將語言景觀分為官方語言景觀和私人語言景觀、典型語言景觀和非典型語言景觀、現實語言景觀和虛擬語言景觀、靜態語言景觀和動態語言景觀等。語言景觀的研究范圍、研究對象得到擴展和延伸。

近年來，國內語言景觀相關的實證性研究大量出現，但主要集中于城市語言景觀，對于比較有特色的邊境地區、雜居地區、鄉村地區、少數民族地區研究相對較少。雷波縣作為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的彝族聚居縣，保留了豐富的語言文化資源，考察當地語言景觀特征與功能、非生態現象與建議對策，可以展現當地的語言生態、語言地位和語言活力，為民族地區雙語教育的開展以及文化傳承、社會發展和經濟建設具有重要意義。

一、雷波縣語言景觀特征

通過前期調查和統計分析，可以歸納出雷波縣語言景觀的總體特征。

（一）漢語和彝語語言活力較強

通過前期調查分析，我們發現雷波縣漢語和彝語具有較強的凸顯性。漢語作為國家通用語言，是中華語言文化和國家凝聚力的象征，隨著民族接觸與融合，普通話的大力推廣普及，毋庸置疑占有優勢地位、主導地位，是強勢語言。雷波縣是彝族聚居縣，彝語作為本民族的語言，更能彰顯地域特色以及民族特色、民族文化和民族自信，在當地仍具有重要地位。雷波縣語言景觀反映了民族自治區域的雙語或多語共存現象，彰顯民族多樣性、語言多樣性、文化多樣性和民族語言活力，也展現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與少數民族語言文字和諧共生的語言生態。

（二）濃厚的民族文化特色

語言是文化的載體，彝語作為彝族的語言，是彝族歷史文化、社會地位、風土民情的直接體現。當地語言景觀是民族語言意識和社會身份意識的集中體現。彝語在語言景觀中的大量使用，承載著彝族的歷史，也繼承和發揚了彝族的語言文字和民族文化。在調查中發現，多處墻體刻有彝族傳說、故事或彝族符號元素圖案等。

語言景觀地域色彩鮮明，很多標牌創設者喜歡使用與當地地域有關的地名、山川、河流等詞語，如“大涼山臘肉香腸”，“大涼山”位于涼山彝族自治州境內，是橫斷山脈—大雪山的支脈，是全國最大的彝族聚居區；“金沙江大酒店”中的“金沙江”是中國長江的上游，雷波縣位于涼山州東部，在金沙江下游北岸形成聚落，成為“彝區門戶、川滇咽喉”；“嘎爾莫波陽光優選1號店”，“雷波”意為通天接地，彝語名為“嘎爾莫波”；“美姑彝風”中“美姑”即為美姑縣，隸屬涼山彝族自治州，東鄰雷波縣；“瓦崗索盛”“瓦崗包谷酒”中的“瓦崗”為雷波縣下轄的“瓦崗鎮”。

與民族相關的詞語，如當地特產、服飾等，能彰顯民族特色和文化，如“彝風土雞店”，涼山特產土雞，巖鷹雞是涼山地區獨有的優良地方雞種；“彝族蕎粑羊肉”，苦蕎粑粑是寧蒗小涼山彝族地區的一種菜品，苦蕎粑粑成為當地的一道風味食品，會東黑山羊是涼山彝族自治州會東縣特產，全國農產品地理標志；“彝家山菜餐飲加工店”“土彝味”，彝族菜傳承了最原始的彝族文化，在麻辣鮮香之余更有淳樸之味，有人說這是“大自然的恩賜，人世間的珍品”，當地非常流行吃野菜和菌菇；“涼山古夷彝秀服飾雷波店”是彝族服飾專賣店，彝族的服飾，多姿多彩，風格獨具，形態有近百種。

（三）官私語言景觀差異顯著

由于不同的建設主體和目的用途，官方語言景觀與私人語言景觀之間在一定程度上存在統一性與差異性共存的特征。在漢語的使用上，官方語言景觀與私人語言景觀基本一致，漢語都是凸顯語言、強勢語言，這與歷史文化和整個社會環境是分不開的。而彝語的凸顯性存在明顯差異，私人語言景觀中彝語出現率較高，高達64.5%，官方語言景觀相對較低，為42.4%。在語碼種類的使用上，官方標牌語碼種類有漢語、彝語和英語，而私人標牌比官方標牌語碼多出泰語和維吾爾語等，此外還常出現拉丁字母、數字和商標符號等多模態語言景觀。在語言景觀的表現形式上，官方標牌的呈現方式較為一致，是官方語言文字政策的體現，私人標牌呈現較多樣，體現了創設者的意愿、喜好和需求。在雙語或多語信息安排上，官方標牌具有“分隔多語制”特點，不同語碼內容基本一致；私人標牌多為“混合多語制”，語碼信息不對等。除此之外，漢彝雙語的官方標牌與私人標牌相比較，彝語的優勢地位存在明顯差異，在官方的漢彝雙語標牌中，彝語處于優勢地位，而私人的漢彝雙語標牌中，漢語處于優勢地位，彝語次之。官方和私人語言景觀的差異與不同的設立主體、目的、用途等因素是相吻合的。

（四）多模態的表達形式

在雷波縣語言景觀中，單模態和多模態（主要是圖文形式）景觀都占有一定比例。名稱類標牌，特別是店鋪或機構招牌，以單模態文字為主，因其作用主要是表明身份、傳遞信息。而少數店鋪招牌中也常出現商標或機構標識等圖形符號。廣告類、科普類等標牌多以圖文并茂的多模態形式展現出來，通過設計具有藝術感的字體、適當的顏色和圖片搭配，將語言景觀“景觀化”，增加其美感和觀賞性的同時，也體現了其獨特特征，實現視覺效果的最大化，以吸引讀者、留下深刻印象、實現經濟效益，是語言價值、社會價值和經濟價值的具體體現。

二、雷波縣語言景觀功能

信息功能和象征功能是語言景觀的最主要的兩大功能。信息功能是語言的最基礎、最外層、最原始功能，而語言景觀的象征功能是深層次的內在功能。此外，語言景觀還具有工具性，服務于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發展，體現了服務功能。

（一）信息功能

語言是用來交際、傳達信息的工具，信息功能是語言的最主要功能。然而，隨著經濟文化的發展，物質生活質量逐漸提升，人們更加注重對精神文明以及美的追求。語言文字由固有的工具性衍生出美學符號特征、歷史文化特征和政治政策特征等。

在雷波縣語言景觀中，漢語是國家通用語言，被各民族人們所使用，主要承載著信息的引導功能、警示功能、宣傳功能、介紹功能、指稱功能。彝語雖然大量出現在語言景觀中，但是其信息功能并不顯著，只有對少量懂得彝文的本民族人傳達信息。通過調查可以發現，彝漢雙語語言景觀占絕大多數，但是在私人標牌中彝語字號較小、位置較偏，凸顯性不強，信息功能較弱，主要起著適應當地語言政策、體現民族文化特性、景觀裝飾等作用。

究其原因，雷波縣民族成分復雜，隨著經濟發展、交通改善、旅游業興起，大量外來外族人口涌入；在國家的鼓勵和支持下，保護和傳承民族語言文字被越來越多人重視起來，當地學校也實行漢彝雙語教育，既促進國家通用語言文字的推廣，又保護和傳承了彝族語言文化。

（二）象征功能

語言景觀不僅能夠傳遞信息，體現語言符號的表層工具特性，還可以體現出語言權勢地位、歷史文化、民族認同等深層的內涵。

雷波縣彝族居民大多會說彝語，平時也多用彝語進行交流，但是彝文字的使用率較低，多數彝族人不會彝文字。雖然語言景觀多以漢彝雙語呈現，但彝語更具象征功能，漢語才是信息傳遞的主體。彝語在語言景觀中的出現，大多是因為當地語言政策的要求。也有少部分是彝族人經營的關于彝族餐飲、服飾、生活用品等的店鋪，經營者想突出彝族特色、彝族文化而主動使用彝語。除此之外，服務當地只會彝語的老年人，凸顯地域特色、吸引顧客等也是彝語在語言景觀中大量出現的原因。

（三）服務功能

語言服務作為一種產業，不僅具有工具性，更關系著民族文化的傳承、發展，國際經貿的交流合作。語言景觀體現一個地區、一個城市的語言服務能力。語言本身既是一種資源，又是資源再創造的媒介。語言的服務功能不僅體現在其作為語言景觀的創設者與服務對象的信息傳達、產品介紹、提示警示以及其背后所蘊藏的文化傳承、價值觀念、交流合作等方面，同時其本身也作為一種景觀服務于整個城市建設和參觀者。

雷波縣語言景觀具有以上特征與功能，主要與當地的語言政策、規劃和人口組成結構等因素有關。

三、雷波縣語言景觀存在的非生態問題及建議

（一）存在的非生態問題

1.雙語和多語翻譯有誤

從收集的標牌可以發現，漢彝雙語標牌占比較高，但存在著大量翻譯不一致現象，同樣的漢語標牌有多種不同的彝語譯文。這與不同語言系統之間的差異性有一定關系，漢語詞匯較為豐富，有些漢語詞語在彝語中找不到相對應的詞語去表達，只能另辟蹊徑用相近的詞語或語句去解釋說明，從而造成彝語翻譯不一致現象。除此之外，由于彝族文字使用及普及率較低，很多標牌制作者缺乏基本的彝文常識，使用的彝文并不規范。漢彝英多語標牌，漢語是信息傳達的主體，意義相對完整，彝語多居于上方，字體較小，翻譯多樣，英語只是作為輔助性語言，大多并不是對漢語的完整翻譯，只翻譯了個別詞語，如品牌名稱等，省簡寫英文字母也大量運用。漢英互譯大多是采用義譯或音譯，而英文翻譯存在不規范現象，如“有點意思”翻譯成“I Little Interesting”（我不太感興趣），應譯為“That’s interesting”或“Kind of interesting”等；“花先生”譯為“Mr.floal”，應譯為“Mr. Hua”或“Mr.flower”。

2.書寫錯誤或不規范

在調查分析中發現，私人店鋪招牌多用漢語拼音，然而，拼音的拼寫錯誤屢見不鮮。受四川方言語音系統的影響，前后鼻音拼寫錯誤問題較多，如“品位”拼寫為“Ping Wei”，應為“Pin Wei”；“尚品咖啡”拼寫為“Shangping Coffee”，應改為“Shangpin Coffee”；“金沙印象”拼寫成“Jinshayingxiang”，應為“Jinsha Yinxiang”。拼音的大小寫、連寫與分寫以及拼音與英語混淆等問題尤為突出。漢字書寫錯誤也很常見，如“甲溝炎”寫為“甲溝淡”，“橋梁”寫成“橋粱”等。繁簡字、異體字、生僻字等不規范現象也較多。此外，英文拼寫錯誤也隨處可見，如“中國福利彩票”拼寫成“China Welfare Lotteruy”，應改為“China Welfare Lottery”；“Coffee”常被寫成“Coffe”或“Coppee”等。

3.維護管理不及時

由于自然等因素造成的標牌老舊或損壞、字跡脫落等現象時有發現。標牌創設者或相關管理人員并未及時進行維護、更新或拆除替換，而是放置不管。這不僅影響城市的形象面貌，也造成閱讀者的閱讀障礙和信息的傳達，不利于語言生態和良好文明城市的健康發展。在語言景觀的調查中，還可以看到不合時宜地張貼或書寫廣告、私人信息、虛假內容等不良信息現象，造成語言污染，不僅影響市容市貌，還對語言生態的健康發展和生態文明建設產生不良影響。

（二）構建語言生態的建議

1.推進語言文字的規范化、標準化進程

推進語言文字的規范化標準化是提高國民素質、促進社會文明進步的重要任務。針對當地語言景觀中存在的錯誤書寫、翻譯不當以及語碼字體字號、排列順序等不規范現象，可根據相關條例的規定進行修改、規范，對違反規定的行為進行處罰。例如，彝文用字應該規范、工整、易于辨認；彝文翻譯須準確；彝漢文字大小相當，字體協調美觀；橫寫彝文在上，漢文在下；豎寫彝文在右，漢文在左；環寫彝文在外環，漢文在內環或者彝文在左半環，漢文在右半環。相關部門應當建立健全語言文字規范化標準化的長效機制，確保各項工作的持續推進和落實。

2.提高語言能力和語言生態素養

由于標牌創設者或制作人員缺乏語言文字能力和素養，造成大量漢語和漢語拼音書寫錯誤、不規范以及漢彝、漢英翻譯錯誤等問題。首先，各相關部門應該重視和加強彝族語言文字專業人才的管理和培養力度，做好彝文翻譯等專業人員的培養培訓工作，提高彝族語言文字專業隊伍的素質；加強教育引導，從小學到大學，各級教育部門應當加強對學生語言文字規范使用的教育引導，培養學生良好的語言文字習慣；各類媒體應當承擔起宣傳和引導語言文字規范化標準化的責任，通過新聞報道、廣告宣傳等方式，普及正確的語言文字使用方法。其次，語言景觀標牌的制作單位應該培養或聘請具有一定彝語基礎的翻譯工作人員，能夠在標牌制作過程中避免不規范等問題的發生。再次，標牌的創設主體也要提高語言意識和語言素養，自覺貫徹語言政策法規的要求，使用規范的語言文字。總之，語言能力及語言生態素養的養成需要語言政策的指導支持，也需要人們提高語言意識、加強語言學習和宣傳。

四、結語

四川省涼山彝族自治州雷波縣公共空間的語言景觀具有漢彝語言活力較強、民族文化特色濃厚、官私語言景觀差異顯著和多模態的表達形式等特點。漢語承載著主要的信息功能，彝語信息功能較弱，具有一定的象征性、景觀性，具有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和人們生產生活的作用。整體來看，當地的語言景觀在很大程度上展現了國家通用語言文字和少數民族語言文字以及外來語言文字互相補充的和諧狀態，但在景觀的創制和使用過程中，存在一些非生態現象，需要有關部門、標牌創設者和市民增強語言意識，共同創造一個更加健康、美好、和諧、文明的社會語言生態環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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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建權（1987—），男，漢族，成都文理學院文法學院，講師，研究方向為生態語言學、社會語言學、語言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