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代薦舉制述論

【摘 要】薦舉制經歷遼太祖至景宗時期萌芽，圣宗、興宗時期得以發展和制度化，但在道宗、天祚帝時期漸趨衰落、制度化完善陷于停滯。遼代薦舉制劃分為公薦和私薦兩大類別，公薦是以公心為準則的薦舉，由宰輔及中央部門長官舉薦、基層薦舉構成；私薦是多出于私人目的的薦舉，包括自代舉、親友薦舉和自薦。遼廷亦有問對和廷議的考察舉措。薦舉制雖發揮了為遼王朝延攬人才、營造良好進賢風氣的作用，但也有著自身軟肋。

【關鍵詞】遼朝；官吏選任；薦舉制度

【中圖分類號】K2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23—018—03

薦舉制作為遼朝的一種選官途徑，使賢能之士通過薦舉得以脫穎而出，為遼廷輸送眾多治國人才，對遼朝官僚隊伍及其統治產生重要影響。關于遼朝官員選任途徑的研究，大多側重于世選、科舉和蔭補等。相較于此，遼代薦舉的研究成果較少，但仍有少量涉及。遼代薦舉制仍有研究余地，希冀本文在原有基礎上，深化對這一選官途徑的認識。

一、遼朝薦舉制的發展與演變

薦舉選官貫穿于遼朝始終，從立國到滅亡，歷經二百余年，薦舉制不斷發展、變化。筆者僅據現有資料，將其發展演變過程劃分為三個階段，既有萌芽、發展，又有停滯、衰落，特點各異。

（一）遼朝前期是薦舉制的萌芽期

遼初建國，制度草創，急需人才治理國家。遼初選官是以世選制度為基礎，兼以薦舉、軍功入仕等途徑，薦舉選官即萌芽于此。如景宗朝，景宗的叔叔平王耶律隆先在任東京留守時，“數薦賢能之士”。景宗朝的高嵩，受到皇太妃蕭氏的錄用，保寧“十年（978年），奏超授金紫崇祿大夫、檢校尚書、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奏”即奏舉、奏薦。這說明，遼朝前期，薦舉已經萌芽，但薦舉選官范圍較小，局限于上層統治集團，其發展與完善尚需時日。

（二）遼朝中期是薦舉制的發展期

遼圣宗時期，治國理政人才的需求更為迫切。在此背景下，遼代薦舉得到進一步發展，逐漸走向制度化。其表現有兩個方面。

其一是薦舉選官的范圍逐漸擴大到各州縣。遼圣宗在統和年間多次發布“舉賢”詔令，詔諭郡縣州邑舉薦賢能之士。統和九年（991年）七月，圣宗詔令各地官員選拔人才、懲治貪腐、撫恤高年、“有歿于王事者官其子孫”。統和十二年（994年）十一月，“詔群邑貢明經、茂材異等。”

其二是圣宗、興宗時期涌現了一批善于舉薦人才的官員，如韓德讓、蕭樸、蕭孝穆等。韓德讓多次向朝廷舉才，如耶律敵魯，“精于醫，察形色即知病原。雖不診候，有十全功。統和初，為大丞相韓德讓所薦，官至節度使。”耶律烏不呂、邢抱樸、耶律世良等都受到過韓德讓的舉薦。而耶律仆里篤受到過樞密使蕭樸的舉薦。開泰年間，仆里篤因捕盜有功，在蕭樸舉薦下，由本班郎君遷為率府率。在這一時期，遼代薦舉雖已上升到一個制度化層面的高度，仍有進一步完善的空間。

（三）遼朝后期是薦舉制的衰落期

遼代薦舉制在道宗、天祚帝時期走向衰落，成為皇族叛亂和奸臣專政等的“工具”。道宗時，陰謀叛亂者和專權擅政者利用薦舉權來籠絡他人組成叛亂集團或形成奸佞團體，對皇權構成威脅。

清寧間，耶律重元陰謀策劃叛亂，蕭胡睹、蕭革等人為其叛亂集團的主要成員。蕭胡睹與蕭敵烈、蕭胡篤等人“傾心交結”。故而，蕭胡睹任知北院樞密使事一職時，奏薦胡篤、敵烈二人可用，“帝以敵烈為旗鼓拽剌詳穩，胡篤為宿直官”。大康間，耶律乙辛專權擅政，接納舉薦奸黨成員，排擠忠良之士，“勢震中外，門下饋賂不絕。凡阿順者蒙薦擢，忠直者被斥竄”。

天祚帝時，朝中權臣仍然利用薦舉權來結黨營私，樹立黨羽。如蕭奉先薦李處溫為相。處溫對奉先“傾心阿附，以固權位”，并且“貪污尤甚，凡所接引，類多小人”。盛世賢才群聚，衰世黨羽林立。遼代薦舉在前期萌芽，中期發展，未能得到進一步完善便走向衰落。

二、遼朝薦舉制的內容及實行舉措

（一）公薦

一是宰輔及中央部門長官薦舉。遼朝樞密院、宰相府和南面中書省的長官，皆是遼朝宰輔。宰輔有薦舉官員之權。南面宰相楊佶，將為國舉賢視為己任，“事總大綱，責成百司”，百官樂為之用。蕭孝穆認為蕭合卓任職時，沒能履行好樞密使為國舉賢的職責。中央部門長官亦可向皇帝舉薦人才。漢人行宮都部署王繼忠舉薦蕭敵烈為樞密使，認為敵烈“為人寬厚，達政體”，有王佐之才。可見，宰輔及中央部門長官的薦舉對遼廷官場風氣和官僚隊伍體系等有著影響。

二是基層薦舉。其形式包括使府、州縣長官對僚佐、下屬官吏的薦舉、鄉里推重薦舉等。遼圣宗巡幸云州時，當地節度使以進獻的名義，遂將“一代之寶”的幕僚張儉，舉薦給圣宗。蕭敵烈則是因鄉里推薦而步入仕途的，史載：“（蕭敵烈）識度弘遠，為鄉里推重。始為牛群敞史。”可見，基層薦舉涉及范圍較廣，有利于遼朝底層選拔人才。

（二）私薦

一是自代舉。《唐會要》“舉人自代”條載：“（唐高宗）顯慶四年（659年）十一月，詔：‘百官群僚公卿尹，除命多存飾讓，自茲已后，宜各舉所知以自代，仍具才行，送轉中書省敘用。’”統和九年（991年），樞密使室昉請求致仕，“薦韓德讓自代，不從。”統和末，韓德讓薦耶律世良自代，“時北院樞密使韓德讓病，帝問：‘孰可代卿？’德讓曰：‘世良可。’”自代舉在遼代雖屬罕見，但也為遼朝提供了不可或缺的人才。

二是親友薦舉。遼朝薦舉親族之風盛行。如淳欽皇后弟蕭柳，統和年間，叔父蕭恒德臨終之時，薦其為宮中侍衛。后來，伯父蕭排押“留守東京”，薦柳為四軍兵馬都指揮使。太平間，耶律馬六，“與耶律弘古為刺血友，弘古為惕隱，薦補宿直官。”親友薦舉，體現了遼代薦舉“舉賢不避親”的特點。

三是自薦。在遼代薦舉制中，也有自薦者。自薦者一般是契丹貴族或朝中高官的后代。統和末，耶律唐古，“述屋質安民治盜之法以進”，任小將軍，后遷至西南面巡檢，歷任豪州刺史、唐古部詳穩等職。

（三）實施舉措

朝廷授職時，被薦舉者需要接受皇帝與群臣的商議和考察。筆者僅據《遼史》的一些零散記載對其窺探一二。

一是問對。保寧初，樞密使蕭思溫薦耶律斜軫有經國之才。斜軫受召入宮，景宗“問以時政，斜軫“占對剴切”，深合上意。景宗對斜軫深為器重，授其官職，“命節制西南面諸軍”。可見，這一問對過程既是皇帝對其材能的“考察”，也是皇帝作出定奪的過程。

二是廷議。張國慶在論及遼朝官員的職階不次遷轉問題時，提出了經過廉察的官員，需交付廷議，又稱“朝議”。如開泰間，確定東京留守時，朝議以勛戚蕭惠鎮撫遼東重地，命其知東京留守事。因而，在官職授予問題上，廷議是不可或缺的環節。

三、遼代薦舉制的作用

薦舉制在遼朝官員選任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為官僚隊伍不斷提供新鮮血液，有助于維持國家機器穩定運轉。但薦舉制又有其自身缺陷。薦舉制度并不完善，缺乏對不良薦舉的限制，而且薦舉權多掌握在統治階級上層。

（一）積極作用

1.薦舉者唯才是舉，樹公心進賢之風

薦舉是為國舉賢，非為一己之私。遼代，一些薦舉者一心為公、喜拔后進。耶律烏不呂嘗與韓德讓有隙，“及德讓為大丞相，薦其材可任統軍使”。承天太后不解，問曰：“烏不呂嘗不遜于卿，何善而薦？”德讓奏曰：“臣忝相位，于臣猶不屈，況于其余。以此知可用。若任使之，必能鎮撫諸蕃。”韓德讓為國擇才，心胸廣闊，不使好賢心替，不僅恪守了唯才是舉的原則，還在朝中起到了表率作用。

2.被薦舉者為國盡瘁，固國家統治之基

薦舉制的實行使一批真才實學者得以施展才干，取得了不俗政績。如宰相張儉，勤于政事，政績不凡，“儉在相位二十余年，裨益為多”。張儉受召見駕，“容止樸野，訪及世務，占奏三十余事”，故而“顧遇特異，踐歷清華，號稱明干”。如參知政事邢抱樸，統和十年（992年），“按察諸道守令能否而黜陟之”，大協人望”。他除了擔任按察官員負責糾察地方官員，還秉公辦案，善理訴訟。這批被薦人才在任上兢兢業業、恪盡職守，在國家治理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二）弊端

1.宰執操縱薦舉權，阻滯薦舉制度運行

宰執手握薦舉官員之權，總有出于私利、妒賢嫉能者。如樞密使蕭合卓，太平年間，有疾在身，“告誡”蕭樸，“吾死，君必為樞密使，慎勿舉勝己者”。蕭樸“出而鄙之”。而一旦得罪了宰執，則仕途之路不免受到阻礙。興宗欲召用耶律韓留，“解里言（韓留）目病不能視，議遂寢。”事實上，韓留并非是目疾之故，而是因其不愿交結權貴，致使“不獲早睹天顏”。

2.皇親國戚借助薦舉權，培植個人或家族勢力

遼朝后族往往借薦舉來網羅人才，培植家族勢力。如樞密使、北宰相蕭曷寧之女秦晉國妃，“輕財重義，延納群彥。士之寒暑者賑給之，士之才俊者升薦之。故內外顯僚，多出其門。座客常滿，日無虛席。”可見，在墓志虛飾溢美的辭藻背后，透露著皇親國戚借助薦舉特權來籠絡人才，培植私人勢力的現象，這易對皇權造成嚴重威脅。

3.朝中奸佞利用薦舉權，排斥異己、爭權奪利

薦舉易受主觀因素影響，薦舉權常為朝中奸佞所把持和利用。薦舉者利用同被薦舉者知遇提拔關系，以此互相包庇，結成政治聯盟。道宗時，樞密使耶律乙辛利用薦舉權在朝中大肆舉薦親信同黨。如耶律燕哥，清寧間，奸臣乙辛復為樞密使，燕哥為其朝中耳目，“凡聞見必以告”，由是乙辛薦其為左夷離畢。這些任人唯親、結黨營私的行為致使薦舉制難以實現唯才是舉的目標。

四、結語

遼代薦舉制度萌芽于世選制，承唐仿宋，深受到契丹世選制和中原王朝薦舉制度的共同影響。薦舉制的發展演變經歷了萌芽、發展和衰落三個階段，薦舉形式多樣，薦舉案例豐富。此外，道宗朝的宰相張孝杰曾因薦“賜名仁杰”，說明薦舉制與賜姓賜名現象亦有聯系。但相較于唐宋薦舉制度，遼代薦舉制僅有皇帝“求賢”方面的數條詔令。薦舉體系不夠完備，缺乏制度上的明確規范，致使在道宗、天祚帝時期薦舉權力被濫用，消極影響嚴重，這也是薦舉制在后期走向衰落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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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泉（1999—），男，漢族，山東濟南人，碩士，內蒙古民族大學歷史與旅游文化學院，研究方向為遼金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