茴香，回鄉

唐占海

十六年前，我家經濟條件不大好。那時我正在談戀愛，女朋友父母了解到我家的狀況后，遲遲不肯表態。

我父親召集全家人開會，說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掙錢，一年之內，必須把我的婚房裝修好，然后準備婚宴費用等。我那時年紀確實不小了，可覺得跟女朋友感情穩定，所以并不著急。父親卻總是火燒眉毛的樣子，張羅著掙錢。他租了塊地，種大棚草莓，說等過年時草莓成熟了能賣個好價錢。打理大棚草莓是個技術活，一般人干不來。父親每天彎著腰在地里忙來忙去，他的腰本來就不好，再加上大棚里非常潮濕，他經常累得直不起腰。我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那天，我很鄭重地對父親說：“爸，我出去打工了。放心吧，我一定掙很多錢回來，不會再讓你受累！”父親笑著說：“你有這份心就行了，現在工作哪有那么好找。”

第二天，我留了張紙條，悄悄離開了家。我去了一家印刷廠打工，干的是搬運貨物之類的活兒。在那種私人小工廠只要肯出力氣，肯加班，就能多掙錢。我拼命工作，想著多掙些錢。我租住在離工廠比較遠的一間農家平房里，每天都是跑著去上班。冬天很冷，我卻干勁十足。

讓我沒想到的是，冬至剛過，父親竟然找到我的住所。我很驚奇，父親卻淡淡地說：“你又沒與世隔絕，想找你還不容易？”其實我打工的地方離家不過二十千米，而且我一直跟朋友們保持聯系，父親找到我并不難。父親并沒有要求我回去，只是隔三岔五來看我。

父親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來不少新鮮的茴香。那時冬天已經見不到綠色蔬菜了，茴香是大棚里種的。父親在大棚邊緣種了芹菜、茴香之類的蔬菜，長勢很好。父親一邊洗茴香，一邊說：“今天我給你包茴香餡兒餃子！”父親是個全能的人，做飯、干農活都不錯。我最愛吃茴香餡兒餃子，吃膩了冬天的大白菜，覺得清新的茴香味兒特別誘人。茴香餡兒餃子煮出來了，非常美味。那種剛剛收割下來的茴香做成的餃子，味道比初春新韭都好，我甚至都想像杜甫一樣寫句類似“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的詩了。父親的茴香餡兒餃子，帶給我春天般的新鮮美味。

從那之后，父親就經常來看我。冬至之后是元旦，父親又給我包了茴香餡兒餃子。父親時不時就來給我包餃子。吃了那么多次茴香餡兒餃子，我還沒吃夠，每次吃都會連連夸贊好吃。

轉眼快到春節了，父親看我大口大口地吃餃子，忽然問：“知道這餃子為啥這么好吃嗎？”我立即回答：“因為是茴香餡兒的，我最愛吃茴香！”父親聽了點點頭，說：“茴香，茴香……”我咽下口中的餃子，品咂起“茴香”兩個字：茴香，回鄉；茴香，回鄉。父親的茴香餡兒餃子，不就是一次次催促我回鄉嗎？我工作的地方雖然離家不遠，但畢竟出門在外。人在世上漂，家才是最溫暖的地方，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大的幸福。父親怕打消我的積極性，沒有直說，卻一次次以家的溫暖來誘我回鄉。

春節前，我辭掉工作，跟父親回了家。那年我掙到了錢，父親的草莓也賣得不錯，家里的境況好起來了，父親年初定下的目標也實現了。

編輯|龍軻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