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
名稱:雙耳鯢紋彩陶瓶
尺寸:高38.4厘米,口徑7厘米,底徑12厘米
年代:新石器時期
出土:1958年出土于甘肅省甘谷縣西坪遺址
現藏:甘肅省博物館
縱觀世界各地不同的人類文明起源的神話和傳說,大洪水似乎是一個繞不開的話題。盡管不同的文明所處的環境不同、起源的時間各異、發展的形式多樣,但在各自的上古傳說中,都不約而同地記載了幾盡毀滅人類的大洪水。這些洪水神話多以神對人的懲罰為起因,而結局則是人類在神的幫助下戰勝了洪水,繼續繁衍生息。
《山海經》是我國上古神話最重要的來源,其中就有關于大洪水的描述。《山海經·海內經》中記載:在顓頊掌管天下的時代,統治者昏庸無道,民怨沸騰,于是水神共工反叛引發了洪水;共工二世繼續興風作浪,整個世界面臨被淹沒的危險。正因如此,才有了后來大家所熟知的大禹治水的傳說故事。大禹帶領著他的臣民,經過不懈的努力,開通了300條大河、3000條支流,溝通了四夷九州、五湖四海,才得以化解洪水的危機,保住了人類文明的火種。
無獨有偶,《圣經》中也記載有一場威力巨大的洪水。《圣經·創世紀》中記載,創造人類的上帝觀察到人類有諸多罪惡,經提醒、點撥后,人類的罪惡仍有增無減,鑒于此,上帝決定用一場大洪水來消滅所有的生靈。由于諾亞非常正直,所以上帝決定赦免他和他的家人,偷偷告訴他建造一艘巨大的船,也就是著名的諾亞方舟。正是因為有了諾亞方舟,人類文明才得以延續。由于基督教的影響,《圣經》在西方世界影響深遠,諾亞方舟的故事家喻戶曉。
在兩河流域、古埃及、古希臘文明的神話傳說中,也常能見到關于大洪水的記載。這不禁讓人產生疑惑,為什么大洪水會成為神話故事中的母題?
這個問題非常復雜,不過從西方著名宗教史家米爾恰·伊利亞德的代表作《神圣與世俗》中可以尋到端倪,作者認為水在萬形之前,支持萬物的創生,萬物浸沒于水相當于形狀的一種瓦解,水既象征著死亡,又象征著再生。誠然,水是人類賴以生存的基礎,但是水患又給人以致命打擊。生活在文明誕生之初的人類,對水的感情是復雜的。
囿于對大自然的認識淺薄,早期人類一直迷信包括大洪水在內的自然災害是由神靈主導的對人類的懲罰。文明化程度越低,這樣的現象愈發明顯。從現代考古學提供的證據來看,人類文明經歷過多次洪水災害,這些慘痛的經歷或許深深地刻在人類的基因中。面對來勢洶洶的大洪水,無法做出有效應對的人們,只能將生的希望寄托于一些超自然的力量上。故而,上古傳說中的大洪水應運而生。
大洪水帶來的不僅僅是恐懼,還有人類樸素的信仰。師法自然的早期先民在日常生活中觀察到,很多動物在洪水到來時會表現出極強的適應性,這種適應性讓對洪水束手無策的先民們羨慕不已。久而久之,這種羨慕之情上升到更高的精神層面,轉化成敬仰、崇拜之情。此時,這些動物在先民的心目中不再是簡單的物質存在,而是精神寄托和文化符號。人類通過刻畫、摹寫這些動物的形象,以期獲得它們的力量,得到它們的庇佑。
我們常能在一些新石器時期的遺物中發現魚類、兩棲、爬行等適應水中生活的動物的形象,比如半坡遺址出土的人面魚紋彩陶盆、凌家灘遺址出土的玉龜、師趙村遺址出土的蛙紋彩陶缽等。
或許,它們就是洪水肆虐下,人類無力又無奈的一種自我救贖。由于飽含人類的信仰以及對生的渴望,這其中的許多遺物,歷經千百年的滄桑歲月依然精美,例如甘肅省博物館館藏的雙耳鯢紋彩陶瓶。
這件彩陶瓶高約38.4厘米,口徑約7厘米,底徑約12厘米,器形整體線條流暢,小孔長頸,口沿下有一圈堆繩紋,腹部兩側各有一只半圓形瓶耳,通體呈黃色,腹部用黑色繪制一人首鯢圖像。1958年,該瓶出土于甘肅省西坪遺址。出土時器物保存完好,沒有絲毫瑕疵,實屬罕見。更令考古工作者驚奇的是瓶子上的紋飾,以鯢為裝飾的彩陶瓶在甘肅省天水石溝坪、武山傅家門等地均有發現,但是西坪遺址出土的這件陶瓶卻另辟蹊徑,工匠們獨具匠心,將鯢進行了擬人化處理,彩陶瓶上的鯢頭似圓面人臉,長有胡須,額部繪有十字紋,眉部繪有數道橫紋,雙眼圓睜直視前方,張嘴露齒,左右胳膊伸出并將四指張開,身體頎長,整個身軀用網格紋表示鱗片,下體向右折,尾部向上翹起,尾尖與頭部相連,線條奔放瀟灑。

彩陶瓶上所繪的鯢,即我們常說的大鯢,因其叫聲酷似嬰兒的啼哭聲,所以也被人們稱為“娃娃魚”。大鯢是現存最大的兩棲動物,個體能長到50~80厘米,有資料記載,最大的大鯢個體體長在2米以上,重量超過120千克。它們棲息在山區水流較緩、大小礫石較多的寬闊溪流中。由于對生活的水質要求極高,大鯢也被視為環境的“晴雨表”。它們也是兩棲動物中的長壽冠軍,在不受外界干擾的情況下,壽命一般可達五六十年。由于大鯢體形大、壽命長,既能在陸地上生存,又能在水中暢游,還有娃娃般的哭聲,集這么多“神奇”于一身,它們想不引起古代先民的關注都難,最終被賦予了特殊的內涵。
與許多被人類寄予特殊希冀的動物一樣,鯢也有其物質性的一面。鯢曾是古人狩獵的對象,它們的攻擊性較弱,生活在溝溝壑壑之中,行動緩慢,是早期先民最好的漁獵對象,為人類提供了食物來源。唐代段成式在其創作的筆記小說集《酉陽雜俎》中詳細記載了鯢的形狀和生活習性:“鯢魚如鲇,四足長尾,能上樹。天旱,輒含水上山,以草葉覆身。張口,鳥來飲水,因吸食之,聲如小兒。”除此之外,古代文獻中記載,鯢還可以作為藥材和食物。彩陶瓶上的鯢紋,或許就承載著古人的生理和心理需求,既希望得到鯢的特殊的生存本領,又希望獲取優質的食用蛋白,在殘酷的自然面前,這便是最真實的生活寫照。
如同鯢生活在山間人跡罕至的環境中,鯢紋在已發現的新石器時期的遺物中也并不常見,大多數繪有鯢紋的彩陶出土于我國西北甘肅、青海地區,其造型經歷了從具體到抽象、從單體到復合體的過程。
上面我們所說的雙耳鯢紋彩陶瓶就是早期鯢紋的代表,形象地展現了鯢的形態和特點。中晚期的鯢紋則非常抽象,幾乎看不出鯢的形態。甘肅省博物館收藏有另一件鯢紋彩陶瓶,上面所繪的鯢頭部異化,體形龐大有力且成復合體,同時以粗壯的線條繪制成網格狀以示鱗片,四肢長且變形,尾有多條,修長呈卷狀,尾尖與軀體接觸。一些學者認為它兼有鯢、人類和龍的部分特征。
正是因為鯢紋復雜的變化和特殊的形象,學者們對鯢紋的含義提出諸多不同的說法,如裝飾藝術說、部落圖騰說、權力象征說等。由于沒有文字記載,新石器時期出土的遺物的功能用途以及背后的含義,需要考古工作者大膽的猜測和小心的論證。當前,關于鯢紋的釋讀,學界更傾向于圖騰說,至于其具體代表什么含義,則有不同的解釋。
古籍中關于雙耳鯢紋彩陶瓶上人面魚身的形象記載,最早可以追溯至《山海經》。《太平御覽》轉引《山海經》記載:“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面而魚身,無足。”炎帝之孫為靈恝,靈恝所生后代為互人(氐人),《山海經》中描述他們是“人面魚身”的互人國之神。在《山海經》創建的神話體系之中,西山、北山、中山等附近水域里有數量眾多的“人魚”,它們都有著一定的“神性”,可見人面魚身在古人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

此外,《山海經》中還將蛇與魚聯系在了一起,書中說“蛇乃化為魚”。關于人面蛇身或人面龍身的記載,文獻中則更多了,如“凡首陽山,其神皆龍身人面”“軒轅之國……人面蛇身,尾交首上”。此外,在大眾的認知中,人類始祖伏羲也是人首蛇身的形象。雙耳鯢紋彩陶瓶上的紋飾包含人面、魚身、雙爪足等元素,其中修長的魚身如同“蛇”一般。這樣的組合與我國上古神話中人首蛇身的伏羲形象非常相似,所以不少學者認為人面鯢身的形象就是伏羲氏的雛形。相傳,伏羲開天地、造歷法、制樂器,是我國民族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位祖先,也是見證華夏民族發展的偉大神明。
在新石器時期,雙耳鯢紋彩陶瓶出土的地區常遭受洪水的威脅,這里的先民希望能得到神靈的庇佑,于是在陶瓶上描繪鯢的形象,認為鯢既具有人類始祖的身份,又具有神性,試圖向它表達自己的祈望。至于彩陶瓶上的鯢是不是早期的伏羲信仰,其實并不重要,畢竟,在那樣一個年代,活下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要能給心靈帶來慰藉,便足以體現它的價值。
新石器時期的先民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斷積累經驗,努力認識自然、改造自然,營造出適合自身生存的環境,繁衍生息,逐漸壯大,進而創造出燦爛的文明。盡管時移世易,他們所取得的“成就”在今天看來不值得一提,但那卻是中華文明的根與魂,沒有這些積累,就沒有今天我們引以為傲的燦爛文明。
【責任編輯】王 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