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路徑共趨：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組態分析

關鍵詞：社會資本；生態保護修復；生態環境治理；定性比較分析；組態路徑

在生態治理領域，社會資本正逐步從邊緣化位置躍升至關鍵位置，成為推動生態保護修復實施的關鍵力量。由于資金是實施生態保護修復的關鍵[1]，而資金短缺常被視作該領域面臨的首要難題[2-3]。目前中國生態保護修復的資金來源仍以政府財政投入為主[4-7]，面臨資金缺口大、資金來源渠道單一，資金期限錯配，金融支持生態產業化不足等困境[5，8-9]。鑒于部分地區生態系統受損嚴重且歷史欠賬較多，生態保護修復任務艱巨[5]，單純依賴公共財政資源已顯現出局限性[4-6]，亟需拓展多元化融資渠道吸引社會資本參與。從國家政策層面來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年遠景目標綱要》明確提出鼓勵社會資本等多元主體參與生態環境治理。同時，《關于構建現代環境治理體系的指導意見》也倡導各類資本積極參與環境治理項目的全過程。各地政府積極響應國家政策導向，鼓勵引導社會資本參與，探索建立市場化運作的新模式。

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對于構建生態環境治理市場體系和推動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意義。已有研究發現政府政策[10-11]、政府部門的財政能力[12-13]、公眾環境關注[14]等對社會資本的參與決策具有顯著影響。同時，社會資本參與還受項目特征的影響，如收益分配機制[15-16]、投資回報機制[17]以及參與退出程序[18]。此外，利益相關者群體的參與也是調動社會資本參與的關鍵要素[19]。盡管如此，現有研究在實際應用中仍存在諸多不足，特別是在社會資本如何參與和具體的參與方式上。《關于鼓勵和支持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指出，社會資本可以通過自主投資、與政府合作、公益參與等方式參與生態保護修復，但生態保護修復市場化投入機制尚不健全[5]，修復主體之間的持續張力也影響了社會資本參與的實際效果[16]。此外，現有研究雖然揭示了影響社會資本參與的若干要素，但是在具體要素作用機制和路徑選擇上仍存在盲點。社會資本參與實踐背后的考量很難通過簡單的計量模型、定性的描述分析來研究，現有研究方法的局限性限制了對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深入理解。為了彌補以上不足，本文采用定性比較分析的方法，結合推拉錨定（Push-Pull-Mooring，PPM）理論框架，旨在探討以下問題：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先決條件是什么？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典型生成路徑有哪些？具體而言，本文選取20個具有代表性的生態保護修復項目作為案例樣本，系統探究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前因條件及組態路徑，揭示不同情境下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典型模式和內在規律，為制定更具針對性的政策建議和推動社會資本參與提供理論支撐和決策參考。

1理論分析框架

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是涉及多因素交疊效應的復雜過程。文中的社會資本是指非政府環境治理主體[16]，包括但不限于依法設立且有效存續的具有法人資格的企業[15]。由于生態保護修復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5，7]，社會資本的參與是多種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PPM理論框架有助于解析多種力量的互動關系。基于此，借鑒PPM理論框架構建了“推力—拉力—錨定”分析框架（圖1）。

1.1推力

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離不開政府政策壓力和公眾關注等外部條件的推動。首先，生態保護修復在很大程度上受政策實施的驅動[20]。政府通過施加強制性壓力促使企業等社會資本在追求經濟效益的同時兼顧生態保護，這種壓力倒逼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等環境治理活動[21]。其次，公眾關注作為一種非正式制度，是政府環境治理的有效補充[14]。隨著環保意識的增強和環境關注平臺的完善，公眾關注對生態環境治理投資產生了顯著社會影響力[14]。公眾監督和期望對企業形成無形壓力，促使其將生態保護修復納入發展戰略，塑造良好的社會形象[14-15，22]。公眾關注引發的“群體效應”也促使地方政府采取規制措施回應公眾訴求。面對來自公眾關注與政府環境規制的雙重壓力，社會資本視社會責任行為為投資機會，積極參與生態保護修復[23]。社會資本響應政策導向與民眾訴求，其深層動機在于塑造企業形象、贏得社會贊譽以及履行社會責任[15，20，24]。

1.2拉力

拉力是指能夠強烈吸引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積極因素”，主要體現在政策激勵和投資回報機制兩個方面。一方面，政府作為生態環境治理的主要責任主體[4]，通過制定支持與激勵政策，引導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為社會資本提供了強有力的引導與吸引力[7]。結合當前實踐，政府提供的支持政策涵蓋了規劃管控、產權激勵、資源利用、財稅支持及金融扶持等多個方面。另一方面，鑒于社會資本的逐利特性[13，15，25]，完善的投資回報機制是吸引其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核心議題[15]。由于多數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短期內難以產生直接經濟效益，并且具有較長的投入周期和較高的不確定性[5，15]。因此，構建合理且有保障的投資回報機制對于提高社會資本參與的積極性至關重要。

1.3錨定力

在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過程中，保障機制和穩定性來源對于錨定社會資本的持續參與至關重要。政府的財政支持是公共產品及服務的有效供給的基礎[18，26]，地方政府的財政能力直接影響其未來償付能力和履約能力[13]。強大的財政能力不僅能夠完善生態保護修復所需的基礎設施建設，還能穩固項目運行的基礎，減少社會資本的風險顧慮[13，15]。缺乏足夠的財政支持可能增加生態保護修復項目失敗的風險[27]。因此，政府的財政能力是錨定社會資本參與的關鍵因素之一。此外，具有包容性的多元利益相關者參與也是調動社會資本參與的關鍵[19]。除了政府外，生態保護修復的利益相關者還包括企業、村集體、科研機構和社會公眾等多元主體[28-30]。多元主體的參與不僅能提供確保項目長期可持續性的穩定結構，還能通過各利益相關者之間的互動形成對社會資本的持續錨定力。已有研究表明，成功的生態保護修復項目依賴于利益相關者之間有效的溝通與協作[31-32]。

2研究設計

2.1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

影響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條件呈現出高度的復雜性和多元性，定性比較分析（QualitativeComparativeAnalysis，QCA）能夠探究不同條件組合如何共同作用于結果，與本文的研究初衷相契合。QCA的優勢在于其采用整體視角進行分析，能更好地反映社會現象的相互依賴性和復雜的因果關系[33-34]，它不僅揭示因果關系中的非對稱性特征[35]，還允許為給定結果的存在和缺失提供不對稱的解決方案[36]。QCA明確指出不同因果條件的組合可以導致相同的結果[35-36]，有助于識別多種路徑實現同一目標的可能性。通過整合定性和定量分析的優勢，QCA提供了一個更為綜合的研究框架，能夠更有效地應對復雜的社會現象。

QCA常用的方法主要包括清晰集定性比較分析（csQCA）、多值集定性比較分析（mvQCA）和模糊集定性比較分析（fsQCA）。其中，csQCA和mvQCA適用于處理離散類別問題，而fsQCA不僅能處理離散類別問題，還能解決條件程度變化以及部分隸屬關系的問題[34]。鑒于研究對象的復雜性和前因條件的多維度特性，采用fsQCA方法更為適宜。

2.2案例選擇

考慮到案例來源的權威性和代表性，本文選取的典型案例主要來源于《國土空間生態修復典型案例集》《中國生態修復典型案例集》《社會資本參與國土空間生態修復案例（第一批）》等由中央及各地方政府相關部門編纂的案例集。同時，還搜集了相關的地方政府信息公開內容、新聞報道及人民網等資料。在案例遴選環節，剔除了雷同重復以及數據獲取難度較高的案例，并參考已有研究對我國生態保護修復發展階段的劃分[37]，聚焦于中共十八大以來的相關案例，最終選定20個典型案例作為研究樣本（表1）。這些案例涵蓋了礦山修復、流域治理、濕地修復、土地綜合整治等多種生態保護修復類型，其中礦山修復項目占比最高。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渝北區銅鑼山礦區生態修復項目”“尋烏縣廢棄礦山綜合治理與生態修復項目”被歸類為山水工程，但是這些項目同樣涉及礦山修復。此外，“南雄市紅砂嶺綜合治理項目”“將樂縣常上湖生態保護修復示范項目”“重慶廣陽島生態修復項目”以及“枝江市金湖濕地生態修復項目”雖然被歸類為山水工程，但其各自具有獨立的特性和修復重點，分別以土地綜合整理、河湖流域水環境修復、江心島綜合治理及濕地修復為重點。

2.3變量選取及數據來源

2.3.1結果

依據前文構建的分析框架，以研究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組態路徑為研究目標，將結果設置為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程度。考慮到fsQCA方法需要進行隸屬度計算，借鑒已有研究的做法[38]，采取0、0.33、0.67和1的四值瞄準法進行直接賦值：若項目資金完全不包含社會資本投入，則賦值為0；若項目中社會資本投資占比小于政府投資，則賦值為0.33；若項目中社會資本投資占比大于政府投資，則賦值為0.67；若項目資金全部來源于社會資本，則賦值為1。

2.3.2前因條件

（1）推力。①政策壓力。為了表征政策壓力，本文采用環境規制作為衡量指標。政府工作報告中對環境治理的重視程度全面反映了地方政府環境治理的力度[39]。政府工作報告中對環保工作的闡述越全面、越具體，在執行過程中環境規制就越可能得到落實[40]。參考已有研究的做法[40]，本文對案例所在地區的政府工作報告進行文本統計分析，依據環境保護相關詞匯出現的頻率比重，構建案例所在地區的環境規制強度。具體而言，選擇案例開始時間的上一年度的環境規制情況來衡量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政策壓力。②公眾關注。公眾作為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利益相關者，其對生態保護修復的關注是對政府環境治理的重要補充。百度搜索引擎是公眾獲取環境信息、發表環境看法、實時進行監督與管理的重要途徑[14]。隨著互聯網的發展，人們越來越傾向于通過互聯網平臺獲取環境信息并表達環保訴求[41]。借鑒已有研究的做法[14，41]，在百度搜索引擎中以“生態保護修復”為關鍵詞進行檢索，獲取不同案例地區不同年份的搜索量，以此作為公眾關注的代理變量。具體數據選擇上，選取案例開始時間的上一年度該地區的搜索指數來表征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公眾關注度。

（2）拉力。①多樣化的政策支持。國務院出臺的《意見》明確了規劃管控、產權激勵、資源利用、財稅支持及金融扶持5類核心支持政策。為了反映案例獲得的多樣化政策支持情況，并便于隸屬度計算，采用四值瞄準法進行賦值：若案例未獲得上述任何一項政策支持，則賦值為0；若案例獲得任意一項或兩項政策支持，則賦值為0.33；若案例獲得了三項政策支持，則賦值為0.67；而若案例受益于4項及以上政策支持，則賦值為1。②投資回報機制。結合《意見》和所選案例情況，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的主要投資回報形式包括資本金注入、生態保護修復與產業導入相結合、碳匯交易以及資源綜合利用收益。為了量化社會資本的投資回報機制，并便于隸屬度計算，采用四值瞄準法進行賦值：若案例項目資金中沒有社會資本的投入，則賦值為0；若案例中社會資本獲得上述任何一種回報機制，則賦值為0.33；若案例中社會資本獲得上述任意兩項回報機制，則賦值為0.67；而若案例中社會資本受益于三項及以上回報機制，則賦值為1。

（3）錨定力。①地方財政能力。地方財政能力是地方政府可支配財力的重要指標，影響其在生態保護修復項目中投入和支持程度。參考已有研究[42]，以單位GDP的財政支出來衡量地方財政能力，計算方法為財政支出與當年GDP的比值。數據主要來源于案例所在地區的統計年鑒。具體數據選擇上，本文選取案例開始時間的上一年度的數據來表征地方財政能力，以更準確反映地方政府在項目啟動時的財政狀況。②多元主體參與。結合選取的案例實際，參與主體包括政府、企業、村集體（或社區）、科研機構（或高校）、當地群眾、合作社、金融機構、基金會、社會團體（協會）。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必然涉及以企業為主的社會資本、當地群眾以及地方政府[43]。為了量化多元主體參與情況，并便于隸屬度計算，采用四值瞄準法進行賦值：若案例的參與主體少于三方，則賦值為0；若案例的參與主體為3方，則賦值為0.33；若案例的參與主體為4方，則賦值為0.67；而若案例的參與主體為5方及以上，則賦值為1。

2.4校準

QCA主要用于探究因果關系型集合關系，因此需要對前因條件和結果進行校準以保證其解釋力。校準方法主要有直接校準和間接校準兩種[44]，參考已有研究，針對連續性條件，借鑒杜運周等的做法，采用直接校準法并選取完全隸屬值（75%）、交叉點（50%）和完全不隸屬值（25%）三個錨定點[45]，利用fsQCA4.1軟件進行校準。為了避免在前因條件的案例隸屬度恰好為0.50的組態歸屬問題，將0.5隸屬度減去0.001常數[46]。

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地方財政能力的完全隸屬點、交叉點、完全不隸屬點分別為75%分位數、中位數、25%分位數；社會資本參與、政策支持、投資回報機制、多元參與主體的完全隸屬點、交叉點、完全不隸屬點1、0.67、0.33（表2）。

3結果與分析

3.1單個前因條件的必要性分析

為識別影響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特定必要條件，首先檢驗單個條件是否構成社會資本參與的必要條件。在fsQCA分析中，一致性指標是評估條件必要性的關鍵標準。根據SchneiderandWagemann建議的閾值，當一致性大于0.9時，可認為該條件是結果的必要條件[44]。

由表3可知，各單項前因條件的一致性均小于0.9，這意味著環境規制、公眾關注、政策支持、投資回報機制、地方財政能力和多元參與主體等單一條件對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解釋力較弱，不足以單獨作為必要條件。這一結果表明，“推力—拉力—錨定”三個維度的前因條件與社會資本參與之間存在復雜的協同關系。因此，需要進一步探究不同條件組合的聯動協同效應，以揭示上述條件如何共同作用于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

3.2前因組態的充分性分析

與必要性分析不同的是，組態分析主要揭示的是多條件組合引致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充分性，每種組合代表一種因果路徑。通過fsQCA4.1軟件對校準后的數據構建真值表進行組態分析，并參考已有研究，設置一致性閾值為0.80、頻數閾值為1，PRI一致性為0.75[47]。通過對選定的條件進行充分性分析后，得到復雜解、中間解和簡約解三種結果形式，其中中間解通常被認為是詮釋結果的首選。本文共識別出6條具有顯著解釋效力的條件組態（表4）。

由表5可知，模型總體解的一致性指數為0.932，6條條件組態的一致性指標均大于0.8的理論閾值，表明這些組態均為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有效充分條件。模型總體解的覆蓋度為0.696，意味著生成的條件組態能夠解釋69.6％的案例。為進一步比對不同組態路徑的差異性，以核心變量為主要參照，歸納出經濟效益導向型、環境規制驅動型和復合條件協同型三類組態路徑。

3.2.1經濟效益導向型（組態1a、1b、1c）

經濟效益導向型指的是投資回報機制在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中發揮主導作用。組態1a表明，即使缺乏多樣化政策支持和地方政府財政能力較弱的背景下，憑借完善的投資回報機制，社會資本仍會選擇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組態1b、1c反映出在缺少多元利益主體參與的情況下，政策支持和地方財政能力等作為邊緣條件發揮作用，而完善的投資回報機制依然是社會資本參與的關鍵驅動力。就核心條件來看，這三條組態均強調了投資回報機制的重要性，表明在具有明晰的投資回報機制的情況下，社會資本受經濟利益驅動，結合生態保護修復的市場前景選擇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投資與經營[15，2（0]圖2）。

組態1a對應的典型案例有濰坊市齊魯酒地小鎮區域廢棄礦坑生態修復、唐山遷安市金嶺礦山生態修復、山東青島萊西市礦山生態修復及開發利用等。以濰坊市齊魯酒地小鎮為例，在地方政府的財政支出占GDP的10.1%，且缺乏金融扶持的情況下，地方政府通過引入山東景芝酒業股份有限公司，總投資22億元對8000多畝廢棄礦坑進行了生態修復治理。該項目利用原有地形地貌，建造了地下藏酒窖和田園景觀水系，并通過調土造地建成玫瑰花和薰衣草種植產業園，實現了存量礦地資源的綜合利用、生態修復與產業導入的有機結合，確保了社會資本獲得投資回報。組態1b對應的典型案例是上海嘉北郊野公園土地綜合整治項目。在地方政府強有力的財政能力和多樣化的政策支持背景下，該項目以土地綜合整治為核心內容，運用增減掛鉤、土地供應等多種政策工具，吸引疁景公司、中國人壽、國壽集團等多家企業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組態1c對應的典型案例是重慶市九龍坡區中梁山礦山公園生態修復項目。在規劃管控、資源利用、產權激勵等政策支持下，按照“生態保護修復+產業導入”理念，將不同礦山分別改造為公園、花園和果園，引入社會資本參與到修復、管護和運營中。通過合理配置建設用地布局與綠色空間，降低企業拿地成本和投資風險，加快收益回報速度，激發了社會資本參與的積極性。

3.2.2環境規制驅動型（組態2a、2b）

環境規制驅動型指的是環境規制在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中發揮主要驅動作用。組態2a、2b表明，在公眾關注度不高的情況下，政府高強度的環境規制能夠促使社會資本選擇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相較于組態2a，組態2b不僅有政府財政能力作為邊緣條件發揮作用，還有多樣化的政策支持、完善的投資回報機制和多元參與主體共同輔助。這兩條組態的核心條件均強調了環境規制在推動社會資本參與的重要作用。毋庸置疑，生態保護修復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政策要求和政府投資驅動的[20]。具體來看，當環境規制強度較低時，企業等社會資本享受較為寬松的制度約束，由于其逐利性和投機性，通常不會主動選擇參與生態保護修復，因為這類項目利潤水平低且回報周期長[5，15]。然而，在高強度的環境規制情境中，生態保護修復是政府關注的重點，政府通過與社會資本合作等方式吸引其參與。出于理性考慮，企業等社會資本會加強對生態保護修復的關注，從而促成了社會資本參與行為的出現（圖3）。

組態2a對應的典型案例是江西省上饒市廣信區望仙谷廢棄礦山生態修復項目。2016年上饒市和廣信區的政府工作報告分別強調要“堅持生態立市，加強環境保護治理”“切實做好治山、治水、治氣和治土四篇文章”，為社會資本提供了明確的方向和保障。當地政府引入九牛文旅集團作為修復治理主體，并多次召開專題會議解決企業困難，確保了項目的順利實施。組態2b對應的典型案例是湖北嘉魚縣官橋鎮國土綜合整治項目。2018年咸寧市和嘉魚縣的政府工作報告分別指出“實施生態保護修復工程，引導社會資金參與生態保護和修復工程”、“把生態保護修復放在壓倒性位置”。在高度的政策壓力下，嘉魚縣政府發揮主導作用，整合多部門資金共計4.5億元投入項目區。該項目不僅有政府資本金的注入，還吸引了包括政府、企業（田野集團）、合作社和農戶等多元主體的廣泛參與。

3.2.3復合條件協同型（組態3a、3b）

復合條件驅動型指的是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投資回報機制的協同作用能夠驅動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組態3a中，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投資回報機制的存在，以及地方政府財政能力缺失是核心條件，多樣化的政策支持和多元參與主體是輔助條件。組態3b反映了6個條件同時發揮核心作用，其中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投資回報機制存在，而多樣化政策支持、地方政府財政能力和多元主體參與缺失。組態3a和3b揭示了即使缺乏其他支持條件，嚴格的環境規制、高度的公眾關注和明確的投資回報機制也能激發社會資本參與。在這類組態下，政府與社會公眾圍繞生態保護修復形成“認同聚合”。具體來說，政府自上而下的壓力傳遞和社會公眾利用信息擴散形塑出雙重壓力，促使企業等社會資本重視并積極響應生態保護修復，以樹立良好形象并獲得社會信譽[15，20，24]。資本金注入、與產業導入相結合、碳匯交易以及資源綜合利用收益等機制，確保社會資本能夠獲得相應的經濟回報（圖4）。

組態3a對應的典型案例是枝江市金湖濕地生態修復項目。2018年，宜昌市和枝江市政府在其工作報告中均強調了“強化生態保護與修復”和“全力推進環境修復與生態治理”的重要性。自2016年起，枝江市發布了《金湖水污染防治三年行動計劃》《金湖流域水污染防治工作方案》等文件，加強環境規制力度。并通過智慧監管和科普宣傳提高公眾的關注度。在投資回報方面，政府資本金注入、資源綜合利用以及“生態修復+”等方式為社會資本提供了合理的投資回報路徑。組態3b對應的典型案例是唐山市東湖片區生態修復項目。2018年8月，唐山市委市政府決定對該區域實施生態環境深度治理，開平區迅速完成規劃設計與公開招標，采用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模式推進工作。通過媒體宣傳和公眾參與活動，提高了社會各界的認知和支持度。社會資本方如中國中鐵、中鐵投資、中鐵一局等企業通過政府資本金注入、千頃花海、中醫藥文化傳播中心等產業導入項目獲得投資回報，展示了在有限條件下通過合理規劃和多方協作實現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修復的可能性。

3.3進一步分析

不同地區和生態保護修復項目的差異性導致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存在三種差異化組態路徑，即經濟效益導向型、環境規制驅動型、復合條件協同型。這三種路徑在條件組合方式和強度上存在顯著差異，因此有必要進行對比分析（表5）。政府財政能力作為既定條件，在短期內難以發生決定性改變，對社會資本參與的影響較弱，這是因為生態保護修復項目多發生在經濟發展相對落后或生態脆弱的地區[48]，這些地區的財政能力普遍受限。相比之下，環境規制、公眾關注、政策支持、投資回報機制和多元參與主體則可以根據具體項目特征進行匹配和調整。

從可調整條件來看，相較于政策支持和公眾關注，投資回報機制、環境規制和多元主體參與對社會資本參與具有更大作用。這三個條件是促進社會資本參與的關鍵條件，具體表現為：其一，投資回報機制至關重要，因為生態保護修復項目投入周期長、不確定性和資金風險較高[5]，沒有明晰的投資回報機制，即使公眾高度關注且有政策支持，也難以促進社會資本參與；其二，政府施加的強制性壓力促使企業等社會資本兼顧經濟效益和生態保護，缺乏這種壓力，可能導致部分社會資本不會選擇參與；其三，多元主體參與表明生態保護修復的利益相關者形成共識，對于促進社會資本參與極為重要。此外，由表5可知，投資回報機制和環境規制是促進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普遍性重要條件。

綜上所述，不同類型的組態路徑具有不同的適用情境。經濟效益導向型適用于具有明確投資回報機制的項目，強調投資回報機制的關鍵作用，并輔以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政策支持。環境規制驅動型適用于政府規制力度較大且以政府為主導的項目，重點在于嚴格的環境規制，同時需要多樣化政策支持、多元主體參與或明確投資回報機制。復合條件協同型適用于受政府與公眾雙重壓力，擁有完善投資回報機制的項目，突出多元主體參與、投資回報機制和環境規制的協同聯動作用，需要政府采取多種政策支持以增強社會資本參與的積極性。

4結論與啟示

4.1研究結論

基于推拉錨定理論構建的推力—拉力—錨定多條件聯動的分析框架，以20個典型案例為研究樣本，運用fsQCA系統分析了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前因條件和多元組態路徑。

（1）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并不遵循單一的線性因果邏輯，而是多條件共同作用的結果。具體而言，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度、政策支持、退出機制、地方財政能力和多元參與主體這6個條件中任何單一條件都無法單獨構成社會資本參與的必要條件。

（2）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組態路徑可以歸納為經濟效益導向型、環境規制驅動型和復合條件協同型三類。差異化的組態路徑具有不同的適用情境，經濟效益導向型作為主要路徑，適用于具有明確投資回報機制的項目。環境規制驅動型作為重要的補充路徑，適用于政府規制力度較大且以政府為主導的項目。復合條件協同型則適用于同時受到政府與公眾雙重壓力，并擁有完善投資回報機制的項目。

（3）投資回報機制和環境規制是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普遍性重要條件。從組態路徑的橫向對比來看，環境規制和投資回報機制這兩個條件在所有組態類型中均出現了兩次。前者反映出社會資本對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效益考量和利益追求，后者則反映出當前生態保護修復主要由政府主導和驅動。

4.2政策啟示

結合對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的前因條件和組態路徑的分析，為促進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推進生態保護修復市場化，得出以下啟示。

（1）經濟效益導向型組態路徑表明投資回報機制是吸引社會資本參與的主要條件。因此，政府應優化投資回報機制，確保社會資本能夠獲得合理的收益預期，包括但不限于資本金注入、生態保護修復與產業導入相結合、碳匯交易以及資源綜合利用收益等。同時，建立透明公開的投資回報評估體系，吸引更多社會資本進入該領域，并制定明確且具有可操作性的社會資本退出機制，保障社會資本既能獲得合理回報，又能通過風險預警和應對策略控制風險。

（2）環境規制驅動型組態路徑表明高強度的環境規制能夠推動社會資本參與。由此，一方面政府應強化環境規制的強度，加強生態保護修復相關法律法規的制定和實施，明確生態保護修復的標準和要求，并通過定期檢查和抽查，加強對企業和個人的環境監管；另一方面強化政府監管，可以成立專門的生態保護修復監管機構，負責監督和管理地區內項目的實施，并建立定期評估和反饋機制，根據實際情況調整政策，確保項目的順利推進。

（3）復合條件協同型組態路徑表明，在地方財政能力較弱、缺少多樣化政策支持的情況下，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投資回報機制的互動協同也能驅動社會資本參與。政府應強化環境規制的作用，發揮政策壓力的權威性和強制性，并完善投資回報機制，拉動社會資本參與的需求。同時，發揮公眾關注的社會監督作用，提高社會公眾對生態保護修復的關注度，形成來自公眾關注與政府環境規制的雙重壓力和多元共治的環境治理體系。通過上述措施，利用環境規制、公眾關注和投資回報機制的互動協同推動社會資本參與生態保護修復，共同致力于構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好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