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以鑒代審”迷霧：也談司法鑒定在交通肇事類案件中的實務審查

摘 要：司法實踐中，由于鑒定機構通常具備專業知識和技術，出具的鑒定意見權威性較高，導致司法工作人員辦案過程中過度依賴鑒定意見，存在“以鑒代審”現象。本案針對鑒定意見注重成傷機制的審查，以圖像鑒定、專家論證等方式把脈會診，從而發現并糾正錯誤鑒定意見，基于技術鑒定科學依據，明晰死亡輔助原因與死亡誘因，規范評價刑法因果關系。同時，嚴格審查偵查實驗模擬條件，客觀評價偵查實驗結論，依法對本案作出絕對不起訴決定。

關鍵詞：成傷機制 偵查實驗 以鑒代審 輔助原因 死亡誘因

基本案情及辦案經過

2023年10月27日17時33分許，被害人張某因饑餓多日、發燒暈倒在福建省福州市鼓樓區東浦路與公益路交叉口人行橫道，犯罪嫌疑人陳某某駕駛小型轎車在該路段交叉口人行橫道上碾壓張某，造成張某胸椎骨折、肋骨骨折、腳踝受傷的交通事故，12月8日張某在福州市某醫院因呼吸衰竭死亡。經福建省福州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隊鼓樓大隊認定，陳某某負本起事故全部責任，張某無責任。經福建省某司法鑒定中心鑒定，張某符合因左晚期肺癌伴呼吸衰竭死亡，交通事故致張某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伴不全癱，右側肋骨骨折在張某死亡的發生發展中起次要作用，參與度為30％±5％，交通事故損傷與張某死亡之間存在因果關系。

2024年7月30日公安機關以陳某某涉嫌交通肇事罪移送至福建省福州市鼓樓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鼓樓區院”）審查起訴，檢察機關審查后認為，公安機關認定本案交通肇事行為與張某死亡結果之間因果關系存在疑點，故于8月13日將案件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9月14日公安機關將本案重新移送審查起訴。經審查，司法鑒定機構在未掌握被害人自行后仰倒地致傷情形下出具本案被害人死因的鑒定意見，錯誤將被害人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認定為交通肇事行為所致，根據現有證據，無法證實肇事行為與死亡結果之間的因果關系。2024年10月31日，鼓樓區院認定陳某某的行為情節顯著輕微、不構成犯罪，對其作出絕對不起訴決定。

本案的重點問題

本案犯罪嫌疑人陳某某是否構成交通肇事罪，重點在于交通肇事行為與被害人死亡結果之間因果關系的認定。刑法意義上的因果關系雖是規范要件，但評判的基礎仍在于事實的認定，具體到交通肇事類案件，被害人死因往往成為該類案件審查的核心事實，也是定罪關鍵。實踐中，存在被害人死亡結果并非交通肇事行為單一原因所致的復雜情況，如介入被害人自身疾病、醫療過錯等因素，此時，在死因鑒定的基礎上，需進一步鑒別交通肇事行為對死亡結果的原因力、參與度的大小，以此評判是否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本案即是如此，被害人自身存在肺癌晚期基礎疾病，死因鑒定是左符合肺中央型鱗狀細胞癌并縱膈轉移繼發左肺肺不張、支氣管肺炎、右側胸腔積液致急性呼吸衰竭死亡，死亡結果主因是基礎疾病，并非交通肇事行為獨立所致，故案件的焦點回到兩個因果鏈條的認定，一是被害人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肋骨骨折的外傷是否系交通肇事行為造成；二是外傷對于死亡結果原因力大小的判斷。

（一）死因鑒定審查應著重對成傷機制進行分析

傷情鑒定重點在于傷勢的評估，而成傷機制更注重發生原因、傷害方式等。成傷機制的鑒定是對傷亡結果原因進行分析，通過成傷機制鑒定，可以明確傷亡起始、過程和終止，其是傷情鑒定的前提，解決的是行為與結果之間是否存在因果關系，傷情鑒定則側重對傷亡結果的評估。司法鑒定實踐中，存在重“傷情鑒定”輕“成傷機制”的現象，對成傷機制分析不全面、不客觀，有的司法鑒定報告甚至沒有成傷機制分析，嚴重影響案件質量。

本案中，司法鑒定機構先后出具尸表檢驗鑒定和尸體解剖檢驗鑒定，認定張某符合因肺癌晚期致呼吸衰竭死亡（根本原因），認定交通事故致張某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伴不全癱及雙側肋骨骨折，評定外傷在死亡過程中起到次要作用，對死亡結果的參與度為30±5%。從傷亡結果評估角度而言，被害人外傷（胸12椎體、肋骨骨折）對死亡結果參與度的評價符合死因鑒定相關標準，但認定犯罪嫌疑人是否需要對被害人死亡結果擔責，需要進行成傷機制的評價，本案發現疑點恰恰是基于成傷機制分析。審查中，通過調取現場監控，發現被害人在被車輛碾壓前，行徑過程中自行后仰倒地，但司法鑒定中心出具的鑒定意見書僅表述“……與行人張某發生碰刮，造成張某受傷的交通事故”，在未掌握被害人先前自行后仰倒地這一關鍵事實前提下作出傷亡結果鑒定，忽略了被害人存在后仰倒地致傷的可能性。被害人胸12椎體呈壓縮性骨折，前半部以壓縮塌陷為主，而造成該骨折形態通常為縱向作用力擠壓椎體所致，這一致傷特征符合被害人后仰倒地，背部著地，軀干部撞擊地面后向上彈起形成胸椎的前屈暴力導致，并不符合車輛碾壓損傷特征，司法鑒定中心僅關注到傷亡結果評價，對于成傷機制分析與案件事實不符。

針對檢察機關提出的上述鑒定疑點，司法鑒定中心回函，認為被害人后仰倒地可以造成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但不影響原鑒定意見。不難看出，司法鑒定中心亦認可被害人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系其自身倒地形成，但認為雙側肋骨骨折是交通事故所致。通過成傷機制分析，可以基本排除被害人胸12椎體壓縮性骨折為車輛碾壓所致。基于此，評判交通肇事行為與死亡結果之間因果關系將聚焦于被害人另一外傷（雙側肋骨骨折）是否是肇事行為所致，以及該外傷在死亡結果中的參與度。

（二）死亡結果參與度的認定

根據公安部《法醫學 死亡原因分類及其鑒定指南》（GA/T1968-2021）（以下簡稱《指南》），在疾病、暴力等因素作用集體導致死亡的過程中，通過分析各因素在作用階段、參與程度、作用機制等方面邏輯關系，將死亡原因分為根本死因、直接死因、輔助死因、死亡誘因等。［1］本案被害人存在基礎疾病（根本死因、主要死因），重點在于準確區分外傷系輔助死因還是死亡誘因，根據司法部司法鑒定管理局組織編寫的《法醫臨床司法鑒定實務》相關規定［2］，法醫臨床鑒定中將外界致傷因素在損害后果中的原因力大小分為沒有作用、輕微作用、次要作用、同等作用、主要作用和完全作用6種情況。參與度為5%-15%（參考均值12.5%）的為誘因，參與度為16%-44%（參考均值25%）為輔因。誘因與結果之間并沒有內在的、必然的、合乎規律的聯系，死亡誘因不參與死因構成，在判定過程中應該更加慎重，避免誘因使用擴大化從而加重處罰。因此，認定外傷是輔助原因還是誘因將直接影響因果關系的評判，而區分二者的核心又在于準確界定參與度。

司法鑒定中心將被害人胸12椎體骨折與兩側肋骨骨折同時納入參與度的評價，得出交通事故對死亡結果的參與度為30±5%，故認定原因力大小為次要作用，屬于輔助死因，肯定交通肇事行為與死亡結果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如上所述，該鑒定意見將胸12椎體骨折一并納入原因力評價與事實不符，回函中也認可該意見，但仍認為雙側肋骨骨折不影響死亡參與度的評價。在外傷評定減少的情況下，堅持對參與度不受影響的意見并非沒有疑問。因案發現場視頻監控有縱向角度的盲區，無法直接判定肇事車輛是否直接接觸、擠壓被害人胸部導致雙側肋骨骨折。檢察機關認為，被害人雙側肋骨傷情是客觀存在，邏輯上可先對雙側肋骨骨折結果進行死亡結果參與度的認定，如若參與度達不到刑法上因果關系認定的意義，從刑事責任認定角度而言，無需進行肋骨骨折結果與肇事行為因果性的判斷；如若肋骨骨折對死亡結果的參與度達到刑法上因果關系的要求，進一步判斷骨折結果是否為肇事行為所致，進而評價犯罪嫌疑人的罪責。

基于上述思路，檢察機關調取了就診記錄、影像學報告等，證實被害人左側4、5肋骨及右側3-6肋骨均骨折，基于醫學一元論原則，胸12椎體與右側4、5肋骨在被害人自行倒地時可一次性形成，即需要判定的是左4、5，右3、6兩側肋骨骨折對死亡結果的參與度。醫學資料表明，被害人雙側肋骨骨折在傷后一個多月復查時骨痂明顯形成，肋骨骨折引起的疼痛等因素在被害人因急性呼吸衰竭死亡的發生、發展過程中作用十分輕微，在是否進行參與度評價上雖出現不同意見，但即使堅持進行參與度評價的意見，也認為單純雙側肋骨骨折在死亡結果的參與度為5%左右，低于參考均值12.5%，至多屬于死亡誘因范疇。需要說明的是，鑒定意見對死亡結果參與度的評定錯誤援引適用活體鑒定的《人身損害與疾病因果關系判定指南》，本案應依據公安部發布的《指南》，根據該指南，同樣得出外傷在死亡過程中起到誘因作用，為機體死亡過程中的非必然存在因素，不具有刑法上的因果關系的結論。

（三）依法評判偵查實驗，準確認定本案事實

通過上文分析，被害人的外傷對于死亡結果參與度無法達到刑法上因果關系認定的標準，從罪責認定上可以排除對犯罪嫌疑人的歸責。雖不影響刑事責任的判定，但從犯罪嫌疑人是否需承擔諸如民事責任等角度而言，仍需要查清被害人雙側肋骨骨折是否為交通肇事行為所致，這也涉及實踐中針對偵查實驗結論的審查，故有必要進行說明。偵查機關針對本案補充開展了車速鑒定和偵查實驗，偵查實驗是模擬案件發生時的環境、條件，進行實驗性重演的偵查活動，因原景無法真實再現，故偵查實驗具有很強的“實驗”性質，同樣有出錯的可能，在具體案件的審查中應當注意，防止單純依靠偵查實驗結論作為證據使用。

偵查機關對本案偵查實驗的結論為：肇事車輛前部底盤前輪中心區域跨過、擠壓張某的身體胸腹部，可以造成張某肋骨骨折損傷。實踐中，對于偵查實驗的審查，應重點關注偵查實驗模擬條件的選擇上是否最大程度還原案發情景。經審查，本案偵查實驗存在時間選取、路面車輛位置、參數等方面均存在錯誤。首先，本案案發時間為2023年10月27日17：33左右，偵查實驗選取的時間為2024年9月20日17：00左右，誤差1個多月，暫不考慮天氣原因造成光線差異，實驗選取的時間忽略了因月份季節導致日落時間不同，偵查實驗時間選擇存在明顯錯誤。其次，偵查實驗參照有誤，假人擺放位置是依據案發現場的監控視頻中所見死者倒地位置進行模擬擺放，從視頻監控上看，案發現場井蓋呈橢圓形與實物圓形存在角度差異，在模擬過程中并未充分考慮上述因探頭角度造成的視覺誤差，因而報告中事發現場模擬實驗及事發現場路面參數并不準確，實驗報告依此參數分析認為涉案車輛行駛至路口最前位置時該車前輪中心距離路口斑馬線縱向后端緣距離為155cm，大于假人人體輪廓左邊緣至斑馬線縱向后端緣距離為105cm，以此得出車輛前部底盤前輪中心區域跨過、擠壓死者胸腹部的結論同樣存在疑問。最后，實驗報告認為涉案車輛行至路口最前位置距離斑馬線后端155cm扣除假人的輪廓左邊緣距離斑馬線后端23cm，認為車輛碾壓死者后前進的距離為132cm。經對涉案車輛行車記錄儀錄像進行提取，依據前車尾燈在肇事車輛引擎蓋上投影位置變化，技術人員判斷出車輛發生起伏與結束的幀數，共持續15幀，時長約為0.5秒，據此計算出若車輛碾壓過死者，前進的距離應該為83.3cm，與偵查實驗得出的132cm差距較大，偵查實驗數據與在案證據存在矛盾。

在分析偵查實驗相關數據及模擬條件與案發實際情況存在較大出入，故不宜直接將實驗結論作為本案認定事實的依據。依據現有證據，對案發現場視頻監控進行影音編輯，透明化肇事車輛，通過疊加比對的方式大致可以還原案發現場情況，得出肇事車輛碾壓被害人腳踝部位（該結論得到被害人尸檢照片的印證），以及被害人身體在車頭下部，通過測量，被害人身體平躺高度約為20cm，肇事車輛底部約10cm，存在車輛碾壓腳踝后，車輛反作用力擠壓被害人胸腹部的可能，造成雙側肋骨骨折。如上文所述，鑒于雙側肋骨骨折在死亡結果參與度認定上未達到刑法因果關系的標準，認定肇事車輛擠壓被害人胸腹部造成雙側肋骨骨折的事實并不影響對犯罪嫌疑人刑責排除的結論，但基于上述推定（雖未達到排除合理懷疑證明標準，但已達民事侵權案件蓋然性證明標準），認定肇事車輛造成被害人雙側肋骨骨折進而承擔民事侵權等相關責任具有法律依據。

一是踐行“三個善于”，堅持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本案犯罪嫌疑人投案自首并自愿認罪認罰，但案件背后卻疑點重重，暗藏玄機，一線檢察官在辦理刑事案件過程中應當堅持“小案”不小看，“小案”不小辦的精神，對犯罪嫌疑人自愿認罪認罰的案件，應當更加注重證據審核把關，特別對于專業性極強的司法鑒定等相關證據，要打破“以鑒代審”司法慣性，從錯綜復雜的法律事實中準確認定核心事實推定出刑法上因果關系。尤其交通肇事類案件，司法鑒定的審查將決定案件的走向，涉及罪與非罪，本案的審查即為如此。同時，應當強化證據審查的親歷性，走出案卷、走出辦公室、走出檢察機關，本案檢察官通過走訪醫院調取病歷資料、親臨案發現場、邀請專家論證公開聽證，以親歷性確保案件定性準確性和實效性，最大程度地還原客觀事實，精準把握案件定性。

二是借助“外腦智庫”，堅持做實完善一體履職機制。既是適應新時代司法辦案新特點、新趨勢的客觀需要，更是檢察機關高質效履行法律監督職責的必然要求。本案辦理過程中，基層院克服就案辦案、機械履職思維，案件審查第一時間向市級院匯報案件證據情況及爭議焦點，市級院積極打破條塊分割、部門壁壘，推動省、市、區三級檢察院跨級別、跨部門縱向貫通、橫向銜接、一體履職，有效整合檢察系統三級檢察技術部門力量，通過法醫學、影像學專業知識，結合電子數據、偵查實驗等科學、客觀論證評判。市、區兩級院上下合力，共同引導證據補強，為準確認定案件事實、精準適用法律提供強有力的支撐。

三是提升監督質效，堅持提高社會綜合治理效能。檢察官在辦案中要做到敢于監督、善于監督，就要積極轉變工作理念，堅持辦案與監督并行。在對案件審查發現疑點時，檢察官及時將案件退回公安機關補充偵查并積極跟進引導監督，在公安機關出現怠于偵查時依法履行監督職責，發出糾正違法通知書予以糾正，并啟動檢察機關公訴環節自行補充偵查程序，確保案件質量。另針對本案反映出的專業鑒定機構鑒定基礎、鑒定依據出現錯誤，嚴重影響高質效辦案等問題，檢察機關全面梳理類案中存在同類問題，分別向公安機關、政府監管部門市司法局制發建議書，助推完善公安機關同鑒定機構溝通協調、審查糾錯等機制，提高政府監管部門對鑒定機構的監督管理，確保鑒定意見科學性、客觀性、合法性，提高綜合治理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