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我國目前正在推進建立輕微犯罪記錄封存制度。一般而言,重罪不適用記錄封存,輕罪直接適用記錄封存,不會有異議。但對于重罪轉輕罪的案件,實體上涉雙重評價的轉換,程序上涉及不同主體與處理方式的銜接,產生的犯罪信息更為復雜,背后的價值沖突也較為突出,需要審慎對待。美國舒爾茨案中曾探討過重罪轉輕罪的犯罪記錄封存問題。在借鑒該案的基礎上,我國應明確重罪轉輕罪案件的輕罪屬性,但要針對其特點進行程序性的控制,建立有條件的暫時封存制度。同時要明確對包括重罪記錄、轉化記錄、考察記錄等在內的所有信息進行封存,由專門機構對犯罪記錄進行統一管理。
關鍵詞:重罪轉輕罪 犯罪記錄 暫時封存
一、問題的提出
《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提出:“建立輕微犯罪記錄封存制度。”由此,重罪不會適用犯罪記錄封存,輕微犯罪則直接適用犯罪記錄封存。但是,在具體的法律實踐中,還可能會出現“重罪轉輕罪”的情況,雖然法定刑是重罪,但基于綜合考慮宣告刑為輕罪。重罪轉輕罪涉及實體上的從重到輕的雙重評價和程序上的銜接,我們可能要基于其“轉”的特殊性,設計更有針對性的應對方案。美國2004年明尼蘇達州State v.Schultz(以下簡稱“舒爾茨案”)[1]曾涉及相關問題。本文擬從這一案例入手,加以分析,以期對未來的制度設計有所助益。
二、舒爾茨案基本案情與訴訟經過
在美國明尼蘇達州,犯罪行為若符合犯罪記錄消滅的條件,行為人可以申請消滅(expunge)“所有有關該事件的證據”以達到“該事件從未發生過”的效果。[2]需要明確的是,由于該州法律并未授予相關主體銷毀記錄的權力[3],因此這里的“消滅”并不等同于完全“清除”或“刪除”,而是通過法定程序來封存(seal)犯罪記錄,正因如此,雖然表述上顯示為刪除,但實際上也會被稱為被稱封存令(orders to seal)。[4]由此,針對發生在明尼蘇達州的舒爾茨案,涉及的是封存犯罪信息而非完全刪除信息,本文也將統一采用“封存”的說法。
1996年7月23日,18歲的被告Steven M.Schultz(以下簡稱“舒爾茨”)因二級襲擊罪被捕,根據明尼蘇達州法規[5],該罪名屬重罪。1997年3月4日,他承認了該罪行。法院在綜合考慮案件事實及其認罪情況等因素后,判處舒爾茨有期徒刑,緩期3年執行。在緩刑期間,舒爾茨參加了社會行為治療,提高了職業技能,且積極在社區做志愿者服務群眾。2000年3月6日,緩刑期滿,舒爾茨表現良好,重罪被降為輕罪。事件發生前,他患有心理疾病,此后也已通過藥物控制了這些疾病。記錄顯示,自1996年被捕以來,舒爾茨沒有發生過任何犯罪事件,表現良好。
依據前例和相關規定,舒爾茨請求法院封存與原罪行有關的所有犯罪數據,其主張盡管經過考驗期后他的罪名最終被降為輕罪,但對他進行的任何記錄檢查都會顯示他已承認犯有重罪。他的生活也因此受到了影響,因該項記錄他無法找到有報酬的工作或合適的住房。
在一審判決中,原審法院認為,考慮到申請人在就業和住房方面存在明顯困難,確認封存其犯罪記錄,同時下令封存與逮捕、起訴、審判和隨后的釋放有關的所有公共記錄。相關記錄涉及人員與機構包括縣檢察官、克里斯特爾城警察局、亨內平縣治安官(Sheriff)和刑事逮捕局。但克里斯特爾市行政機關上訴主張:(1)舒爾茨被定罪的情況不符合封存記錄的條件,地區法院在封存重罪定罪記錄時濫用了自由裁量權;(2)即使法院可以封存重罪記錄,也應當僅限于司法記錄,并不擴展到行政機關的記錄。
由此,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1)舒爾茨被定罪的情況是否可以被封存;(2)法院封存記錄的權力是否可以延伸至行政機關,下令其封存執法記錄(executive records)是否錯誤。
上訴法院認為:(1)根據“有利于申請人(Petitioner)”
“利益平衡”等原則,一審法院有充分的證據表明申訴人已經為了康復經過了努力,控制了自己的精神健康問題,且沒有二次犯罪記錄。并且,由于記錄的存在,申請人面臨難以克服的就業和住房問題,導致對正常生活產生影響。而從申請人本人情況來看,封存記錄對公共利益影響較小。綜合權衡相關利益,可以考慮對犯罪記錄進行封存;(2)現有的明尼蘇達州判例法既沒有以完全一致的方式指導做出決定,也沒有為此案的決定提供參考,由此并無先例。而最高法院和本院在命令封存其他政府機關所持有的記錄的權力方面也存在分歧。但本院認為地方法院下令封存行政機關的記錄屬于越權,因此這一部分的裁判必須撤銷。
綜上,在舒爾茨案中,上訴法院作出了“部分維持原判,部分撤銷原判”的最終裁定:第一,維持一審關于封存犯罪記錄的判決,并維持原判決中“封存與舒爾茨定罪有關的司法記錄”的部分內容。第二,撤銷原審法院判決中“要求行政部門封存保存的非司法記錄”的部分內容。
三、本案中重罪轉輕罪案件犯罪記錄封存問題分析
舒爾茨案件中涉及到兩個問題值得關注。第一是重罪轉輕罪的犯罪記錄封存是否與輕罪犯罪記錄封存有區別,需要基于何種考慮來設置犯罪記錄封存,又如何設置。第二是重罪轉輕罪中往往涉及更多機關,其中的重罪處理記錄可能會保存在行政機關,從封存的實效性包括制度初衷上,應該是全部信息封存,但為何全部信息封存難以實現,法院也認為自己無權命令行政機關封存記錄。
(一)本案中重罪轉輕罪的犯罪記錄封存問題
一項罪行被視為輕罪還是重罪取決于其可能受到的最高懲罰。在美國,一般來說,輕罪刑期不超過1年。如在聯邦法律層面《美國法典》第3559條規定了最高一級的A類輕罪為被判處1年或1年以下但超過6個月監禁的罪行;最低一級的E級重罪為被判處1至5年監禁刑的罪行。根據辯訴交易主義,檢察官和被告之間可以達成的一項協議,即被告同意對部分指控或較輕的指控認罪,以換取減刑或檢察官的其他讓步,檢察官可以在犯罪嫌疑人認罪后變更起訴罪名與量刑建議。而明尼蘇達州法律中對重罪轉輕罪還有考察性的規定,除法律規定判處終身監禁或第609.11條規定的需判處強制性最低刑罰的罪行外,其他罪名均可以適用緩刑。[6]行為人若在緩刑期內表現良好、沒有違反相應規定,期滿后其重罪則被視為輕罪。[7]就犯罪記錄封存而言,重罪轉輕罪的案件與一般輕微罪案件均以通過法律規定的封存考驗期為前提。但二者的確有不同:一般輕微罪設置了最高4年的考驗期限。但重罪轉輕罪的,則會根據罪名的不同,自該罪行的刑罰解除之日起4年或5年內沒有被判犯有新的罪行,才能申請封存記錄??梢?,對于重罪轉輕罪,法律設置了更長的考驗期,也有再犯危險性的考量。
而在申請封存記錄時,申請人還要提供相關個人“康復情況”(rehabilitation)的證明以供法院參考,即在被定罪的情況下,其在緩刑期或考察期內采取了哪些措施來實現“個人康復”。其中包括行為治療、參與社區服務或社會志愿工作等;也包括本人所有的刑事指控與定罪記錄。法官在判斷是否同意其申請時還需要綜合考慮犯罪本身情況、申請人風險、是否有特殊情節、請求封存的原因和有關機關的建議。如果有被害人還需要考慮被害人方面的利益和是否有賠償等情況。
前述舒爾茨案中,犯罪人于1996犯二級襲擊罪,并且承認了檢察官的指控,因此在綜合考量各種因素后法院對其判處有期徒刑緩期3年執行。2000年緩刑期屆滿后,其被降為輕罪。依據明尼蘇達州法律規定,其罪行符合被判犯有重罪但被視為輕罪,且屬于Minn. Stat.§609A.02(b)款第5項中造成重大人身傷害的事故[8]的規定,故舒爾茨在緩刑期屆滿后4年提出封存申請。且舒爾茨提供證據證明其在緩刑期間做出了“康復努力”,曾經所患有的精神疾病已被很好控制,沒有犯罪記錄或二次犯罪,社會危險性較低。也存在因犯罪記錄造成獲得就業、住房困難的情形。綜合以上因素,法院同意了舒爾茨的犯罪記錄封存申請。
(二)犯罪記錄封存中的多個國家機關及矛盾關系
在犯罪記錄的處理中,如果最終被判處無罪的,依據“有利于申請人”原則,犯罪人便有權申請直接封存相關犯罪記錄。這意味著,如果行為人被指控犯罪,但指控因某些原因被撤銷或在審判中被判無罪,那么行為人就自動獲得封存記錄的權利。
然而,對于最終判處有罪的,尤其是存在重罪轉輕罪的情況,犯罪記錄往往會涉及到多個機關,可能會出現矛盾。尤其是司法機關是否可以直接命令行政機關刪除非司法記錄,在本案中存在異議。爭議出現的原因有二:一是機關之間沖突和銜接機制不完善。在明尼蘇達州,刑事司法信息由法院、行政機構在不同的系統中創建和維護,不同機關也都依法對記錄進行管理。但是,這種分散管理影響到了犯罪數據的完整性,各機關對同一案件的重復記錄也增加了數據分析的難度。[9]2001年,立法機關曾確立一項跨部門管轄的計劃,試圖通過整合系統,使得執法、司法等機關可以實現數據在不同系統之間共享。但是受制于信息技術水平和管理經驗不足,該計劃在推行過程中出現了種種問題。管理主體的分散已經影響到了犯罪記錄封存制度的實際效果,而這也反映了未來在部門之間建立聯系緊密、統一運作的銜接與協調機制的重要性。二是相關法律法規的規定模糊。包括行政機關在內的多個機關都會涉及到相關工作中,除刑事法律對犯罪記錄的封存作出規定外,明尼蘇達州立法機構在《明尼蘇達州政府數據實踐法案》[10]中也規定了有關政府信息的分類、收集、安全和傳播,其中也會涉及到犯罪記錄中非司法記錄的傳播與封存。從這個角度上看,似乎也沒有必要由法院來指揮行政機關進行封存。
就本案而言,為了確保舒爾茨的再社會化有效實現,應該是對包括非司法記錄在內的所有記錄都進行封存。事實上,也曾有案件指出,在適當的情況下治安官和檢察官可被視為“法院代理人”,因此“在法院的權力范圍內將其視為內部程序”。[11]但是,舒爾茨案件中的上訴法院為避免司法機關過分干預其他政府部門的事務,最終還是進行了謹慎、狹義解釋,將司法機關能夠封存的犯罪記錄限定為司法記錄。但這樣的一種處理方式,實際上并未徹底封存犯罪記錄,依然會阻礙行為人再社會化的視線。當然,雖然上文提到,行政機關可以通過立法的方式規定何種情形下進行封存,但立法一方面存在滯后性,另一方面也比較抽象,可能無法完全照顧到個案的具體情況。并且,基于行政利益所規定的犯罪記錄封存,可能也并不契合司法工作的實際需求。從這個意義上講,法院所作出的判決契合了美國司法與行政分立的現實,但卻可能導致犯罪記錄封存制度的初衷難以充分實現。
四、舒爾茨案對我國重罪轉輕罪犯罪記錄封存的啟示
在對舒爾茨案進行介紹,并梳理背后制度與爭議的基礎上,結合我國目前正在推進建立的輕微犯罪記錄封存制度,筆者認為在制度設計上,可有以下啟示。
(一)明確重罪轉輕罪案件的輕罪屬性
我國目前針對重罪和輕罪,一般是以3年為區分標準,且實務部門已經使用這一標準。比如論者曾指出,最高人民檢察院曾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專項報告中,就以“3年以下”作為確定輕罪案件的標準。[12]但關于輕罪的認定是采用法定刑還是宣告刑為標準,則會影響到重罪轉輕罪中案件的性質認定。舉例而言,對于搶劫罪,其法定刑最低就是3年有期徒刑,但如果出現減輕情節,就可能被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如果采法定刑的標準,即便是重罪轉輕罪,也要被認定為重罪,不能適用犯罪記錄封存。如果采用宣告刑的標準,當重罪轉輕罪時,就可以被認定為輕罪,可以適用犯罪記錄封存。
根據論者的總結,關于采用何種刑罰來區分輕罪和重罪,存在“法定刑說”和“宣告刑說”兩種觀點。前者主張以法定刑為界限,并認為宣告刑不確定性較大,難以周延完成量化罪行輕重的任務。后者則認為我國刑法中多數罪名設置了不同檔次的法定刑,單純的法定刑無法區分輕罪和重罪,具體案件中的實際宣告刑充分反映了行為的實際罪行輕重或罪量大小,更能體現社會危害性與人身危險性,也能兼顧執法科學性與司法經濟性。還有折衷觀點認為要考察實質根據,即便法定刑為3年以下有期徒刑也要考察其實質性,對于危害性較大的也不屬于輕罪。也有觀點認為輕罪可以二分為法定的輕罪和事實的輕罪。[13]
從舒爾茨案來看,是一種側重宣告刑的處理方式。本文亦支持宣告刑的觀點。法定刑作為區分輕罪和重罪的標準,雖然清晰,卻難以全面反映犯罪的情況,且我國整體刑罰較重,一律采用法定刑的標準可能會限縮輕罪制度的適用空間。同時,法定刑論者主張以法定刑為標準來區分重罪和輕罪,并認為宣告刑的不確定性較大。但是,出于這樣一種擔心而進行的制度建設,需要立法本身有清晰的、差異性的設計,但我國目前的刑事立法并未實現這一點,立法的抽象性也很難使其實現這一點。就以我國立法而言,某一罪名下會存在不同檔次的法定刑,也難免會需要引入司法過程的裁量。由此,立法和司法構成了刑事法治不可或缺的兩種重要的技術,且各有不同的定位與功能,重罪和輕罪的區分,也很難完全依賴法定刑的標準,需要考慮到在法定刑基礎上的宣告刑。而出于對宣告刑中不確定問題的擔憂,也應當放在司法過程中,通過更為科學的制度設計來加以避免。
相應的,重罪轉輕罪案件是在案件辦理過程中,法院根據立法規定,經過綜合考量,將原本屬于重罪的案件轉為輕罪,立法與司法結合起來,對案件本身給出法律評價,這是一個完整的評價過程。因此,該類案件應當屬于輕罪,可以適用犯罪記錄封存。當然,重罪轉輕罪由于是經過了司法裁量后的宣告輕罪,與一般的立法直接評價為法定輕罪在社會危害性和人身危險性上的確有區別,故而無論是在適用的嚴謹性,還是后續方案上,都還需要進行有針對性的制度設計,這一點將在下文展開。
(二)針對重罪轉輕罪案件設置有條件的暫時封存制度
重罪與輕罪的區分,在源頭對罪的種類進行區分,這是一種分層的治理方案。但是,分層不等于完全的分離,借鑒舒爾茨案件中的考驗期,我們還可以針對重罪轉輕罪這一中間地帶,通過更精細的程序控制與附條件的暫時封存設計,更好地實現教育矯正效果,確保犯罪人實現重返社會的目的,也避免“一轉終局、一封了之”的現象出現。
首先,參考舒爾茨案件中設置的考察機制及法院確認封存時的考量因素,我國可以針對重罪轉輕罪案件是否予以封存設立量化評估程序,從而進行更為精細的程序控制。目前我國針對犯罪嫌疑人羈押必要性審查程序探索性建立了社會危險性評估機制,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檢察機關高質效辦案,有效落實了治罪與治理并重理念。在辦理重罪轉輕罪案件時,也可以考慮設置一個封存評估量化機制,將案發前的個人社會表現、本案中犯罪情節及認罪悔罪態度、案發后所做的補救措施、考驗期的表現等作為影響評估的因素。同時可以考慮依托聽證程序增強親歷性,強化教育效果,也避免唯“數據論”的形式主義。經過評估與聽證,可以考慮對于符合相關閾值條件的犯罪行為人,實施附條件的暫時封存。
其次,考慮實施附條件的暫時封存,并輔以一定的期限。在犯罪記錄暫時封存后,根據罪的輕重設置不同期限的過渡期,并建立追蹤評估機制,對犯罪人進行大于判處刑期小于訴訟時效時間期間的追蹤,依據封存期間內的追蹤記錄結果對其行為表現進行評判決定是否可以進行永久封存或記錄封存,反之若過渡期內違反具體封存條件重新犯罪的,封存應該失效,相關機關有權依法對其犯罪記錄進行封存解除。
(三)建立專門的犯罪信息管理機構并封存過程信息
犯罪信息往往會在不同機關,甚至社會上流轉,而基于法院是否有權直接封存其他部門的信息,在舒爾茨案中有矛盾的觀點,最終法院選擇了相對保守的姿態。但正如筆者前文所言,這樣的處理方式并不利于犯罪記錄封存制度初衷的實現,雖然有觀點認為行政機關管理下的非司法記錄封存可以由行政機關自行立法解決,但行政立法本身也有抽象性和滯后性的問題,且不一定完全能夠滿足司法裁判的需求。由此,還是要以系統化的方式來解決這一問題,避免制度在運行時出現沖突,影響制度初衷的實現。
在犯罪處理過程中,是對結果信息進行封存,還是對過程信息,包括重罪轉輕罪的信息都進行封存,實際上涉及犯罪記錄封存背后的價值沖突與選擇。犯罪記錄制度兼具為國家治理提供數據支撐、實現社會防衛訴求以及促進犯罪人復歸社會等功能。犯罪記錄封存,是國家專門機關對犯罪人員情況的客觀記載進行封存。它有“存”和“封”兩面。從“存”的一面來看,是國家對犯罪人員情況的保存和掌握,從而有效防控犯罪,維護社會秩序。從“封”的一面來看,是國家對犯罪人員情況的封閉,是要避免犯罪人本人受到附隨后果的影響,確保其更順利的重返社會,不再犯罪。也是要避免對犯罪人家屬以及親屬產生不利影響,違背罪責自負,影響家庭穩定與社會和諧。
作為犯罪記錄制度體系中的某個制度,犯罪記錄封存是在封閉的狀態下保存犯罪記錄,在考慮“存”與“封”的關系時,要更加側重“封”的一面。在眾多功能中,要更加關注促進犯罪人復歸社會的功能。畢竟現代化的犯罪治理,不能僅僅滿足于將人肉體消滅或者物理隔離,而是要基于對人本身的關注,促使犯罪人在內心深處悔過,幫助其重返社會,避免其再次犯罪,這顯然是一種復雜、精細也更為有效的治理。一個國家的治理能力水平,也由此提升。正如論者所言,犯罪記錄封存的精髓在于使犯罪行為人重返社會,其所要實現的效果不僅是規范層面上的,也包括事實層面上的,使犯罪人曾經的犯罪事實逐漸被遺忘,讓犯罪人在服刑期滿后不被社會民眾歧視,更好地融入社會民眾之中。 [14]
基于以上考慮,對于犯罪記錄可以采用一種從寬解釋的思路,確保犯罪記錄封存的初衷能落到實處。根據《關于未成年人犯罪記錄封存的實施辦法》(以下簡稱《辦法》)第2條的規定,可以進行封存的犯罪記錄是指包括偵查、起訴、審判及刑事執行過程中形成的有關犯罪或者涉嫌犯罪的全部案卷材料與電子檔案信息。《辦法》將犯罪記錄等同于訴訟活動與法律后果等司法記錄,這樣一種解釋是狹隘的。長遠來看,從有利于犯罪人復歸社會及社會治理角度出發,所有與其犯罪有關或對其回歸社會產生阻礙作用犯罪信息記錄都應當進行封存,這樣才能使行為人更好地擺脫“犯罪標簽”。并且,從社會治理的角度來看,考慮到犯罪信息涉及主體多,未來制度設計時必然要考慮到部門之間的數據共享與管理問題。
從這個需求而言,未來有必要建立專門的犯罪記錄處理機關,對犯罪記錄信息進行統一管理,我國現在顯然也有這樣的導向。最高法、最高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聯合發布的《關于建立犯罪人員犯罪記錄制度的意見》中提出:“為加強對犯罪人員信息的有效管理,依托政法機關現有網絡和資源,由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檢察院、司法行政機關分別建立有關記錄信息庫,并實現互聯互通,待條件成熟后建立全國統一的犯罪信息庫?!狈缸锏奶幚硪婕岸鄠€機關,經過多道流程,記錄的信息并不集中在某個機關。是否封閉,如何處理,不同的機關也可能會有不同的考慮,也可能會有不同標準和處理方式。這顯然不利于犯罪記錄的統一管理和有效利用,也暗含犯罪記錄泄露的風險。正如論者所言,由于不同機關差異化的工作方式和檔案整理習慣對犯罪記錄的統一管理造成了障礙。[15]在《決定》中已經明確提出要建立輕微犯罪記錄封存制度的當下,不妨積極探索由國家專門機關,建立統一完善的犯罪記錄信息數據庫,統一登記、儲存和保管犯罪記錄,并對外提供犯罪記錄的有限查詢,從而明確權責歸屬,確保制度落地,效果落實。一方面,通過案件的流轉,各機關可以實時掌握案件的動態信息,也可以避免犯罪記錄使用不充分,也可以避免犯罪記錄封存不徹底問題。目前已有學者提出“ChatGPT、文心一言等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出現及其表現出來的強大數據處理能力,為犯罪附隨后果數據庫的搭建提供了技術支持”[16]。我國可以利用人工智能大數據積極推進建立跨機關犯罪記錄數據庫,整合執法、司法部門資源,處理好犯罪記錄和行政處罰、不起訴信息之間的關系,將行為人所有涉及犯罪的信息進行全流程上傳記錄與共享,逐步實現多環節信息流轉。另一方面,我國因為犯罪信息引發的附隨后果內容分散,各類法律法規、規章制度中均存在相關內容,且有數量不斷增長的趨勢[17],建立統一的信息庫可以通過控制信息源頭,合理調整犯罪附隨后果存在的空間,遏制其溢出效應的不當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