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士萌

1月23日,哈爾濱道里區建筑藝術廣場上,鄂倫春族舞蹈快閃吸引了許多南方“小金豆們”駐足觀看拍照。
哈爾濱元旦假期“爆火”狂攬近60億元后,各地文旅局再也坐不住了。
近日,各地文旅官方賬號“瘋狂輸出”,為了搶奪流量、吸引游客,奇招頻出:通宵趕制宣傳視頻,一天連發70多條內容,主打“量變總會發生質變”;推出官方喊麥視頻,大玩網絡熱梗;文旅局長親自下場引流;請出各大明星為家鄉代言等。
各地文旅激烈的“打榜競爭”之下,網絡“流量”能否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客流量”?網紅城市的“出圈”秘籍究竟是什么?淄博和哈爾濱的成功能否復制?這些問題似乎仍待時間檢驗。
各地都在摩拳擦掌,找尋“出圈”秘籍。如何才能拿到“網紅城市”入場券?
復旦大學新聞學院教授湯景泰總結近些年頻繁出圈的文旅案例發現,“城市”正成為一個特別重要的傳播主體。比起“大水漫灌”式的宣傳手段,打造以“城市”為單位的IP,精準發力,或許可以幫助不少地方文旅宣傳打開局面。
“曾經,中國很多城市被吐槽千城一面,到處都是高樓大廈,沒有地方特色。隨著地方傳播意識的增強,各地也開始尋找自己獨特的‘人設’和標簽。” 湯景泰說,從淄博燒烤到貴州“村超”,從天津跳水大爺到“爾濱”,不少城市都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城市標簽。
事實上,許多城市并不缺乏IP,只是未能找到正確的“流量入口”。
“網紅是情感點爆的產物,要成為網紅城市,有基本的路徑遵循和情感密碼,那就是厚積薄發、用心服務、引起共情。”蘇州大學文化與旅游發展研究院院長、社會學院旅游系主任黃泰說。
回溯淄博和哈爾濱的爆火歷程,離不開一個“情”字。無論是兩地政府,還是當地民眾,都展現出歡迎八方來客的熱情,盡力做好服務,讓游客“賓至如歸”。
“凡人小事敘寫城市故事是網紅城市打造過程中的常用手段。”中國社會科學院新聞與傳播研究所研究員、網絡學研究室主任孟威告訴《中國報道》記者。
從淄博的“學子報恩”,到老板娘為趕高鐵小伙一對一烤串;從哈爾濱冰雪大世界誠意解決“游客退票”事件,到東三省熱情招待被網友昵稱為“砂糖橘”的廣西小游客……不勝枚舉的溫情小故事,串起了外地游客對網紅城市的美好向往。
湯景泰認為,城市宣傳在新的傳播環境中也經歷著范式轉移。原來城市宣傳往往走宏大敘事的路線,而現在年輕的消費者更傾向買單“溫情化”“個人化”的內容。例如天津跳水大爺這個群體,曾經是被媒體忽略的群體,但又有一定的奇觀性,經由短視頻平臺的輿論發酵,成為年輕人前往天津旅游的新打卡點。

1月26日,在河南省安陽市高鐵東站,安陽市龍安區文廣體旅局局長宋亞明化身“福星”,攜昆玉山景區“眾仙”為旅客送新年祝福。
除了“溫情牌”,湯景泰指出,淄博和哈爾濱等一眾爆火的城市還有一個重要特點——性價比相對較高。國家統計局2020年數據顯示,與同級別的副省級城市相比,哈爾濱的物價水平處于中游偏下水平。“受消費能力、整體社會心態轉變等因素的影響,現在的年輕人更偏愛性價比高且讓人有歸屬感的旅游目的地。”
值得注意的是,哈爾濱和淄博歷史上都是重工業發達的城市。黃泰指出,過去的成功與當下的失落形成對比,他們都渴望能夠再一次成功,能夠成為焦點、能夠被關注和被認同,這是他們成為網紅城市最厚重的情感基礎。
長期在哈爾濱進行餐飲文旅創業的劉曉強告訴《中國報道》記者,哈爾濱沉寂多年,人口持續外流,這次哈爾濱能火起來,大家都很珍惜來之不易的機遇。
“從絕對意義上來說,網紅城市的成功沒有統一的路徑模式。”黃泰說,雖然網紅城市不可能被簡單地模仿和復制,但任何偶然性事件都是必然性不斷累積的結果,成為“網紅”雖不可強求,但可以認真踐行、用心期待。
急劇增長的曝光也為城市帶來許多未知風險,這既包括輿論層面,也包括現實層面。
孟威指出,城市常會借力“熱梗”“熱詞”等方式爆紅,短期內聚集起高流量,但這常是一種表象。從網民心理層面看,一方面,人們對此種“造星”手法已不陌生;另一方面,久而久之也會對此產生疲勞,甚至反感。“提升人們對于城市的美好印象,關鍵還在于城市本身的吸引力,要經得起現實檢驗。”
孟威認為,地方政府在與網絡流量共處的過程中,做好宣傳規劃和傳播創意的同時,要著力整合城市功能,提供完善的設施、周到的服務、惠民的舉措等,提升城市的吸引力和凝聚力,并進一步提升城市的文化輸出,引導人們提升對城市深層次文化內涵的認知與體驗。
“有些風險因素在打造城市形象時要引起警惕。”孟威舉例,比如過度炒作話題、濾鏡美化風景等會造成虛假宣傳的印象,一些庸俗化的議論也會降低城市格調。同時,也要警惕負面輿情影響,關注輿論動態,及時回應,未雨綢繆,做好風險防范。
“爆火之后,城市治理的短板和薄弱地帶會被更大程度曝光,如果處理不當,存在輿論反轉的可能性。”湯景泰提醒。
面對潛在的“黑天鵝”風險,哈爾濱文旅廳廳長何晶在接受采訪時表示,他們實時關注著評論區的評論,換位思考,讓游客感到舒適和被尊重,盡量解決游客的不滿意。
“在評論區,游客對什么不滿、游客需要什么等,我們都積極處理。比如有游客說在圣·索菲亞大教堂旅拍時,如果有個月亮就更好了,我們就弄了一個大大的人工月亮。有游客說哈爾濱天太冷了,我們就造了很多的小暖房子。游客想吃我們的凍梨,不知道怎么吃,我們就特意弄出了凍梨擺盤。”何晶說。
湯景泰認為,面對涌來的滔天“流量”,政府首先在心態上不能飄,也不要怕,更不要過分謙卑。其次在行動上,要做好正確引導。
盲目追隨流量的入局者往往會遭遇失敗,去年大火的淄博燒烤就是例子。已有報道指出,“十一”過后,淄博部分燒烤店辭退了六七成員工。
“現在淄博的網約車很多,但單子很少。”在淄博從事網約車的李燕(化名)說,原先生意火爆的時候,從早晨7點左右出車到晚上10點,能掙四五百元。不少本地人都是在那時入的行。但現在已基本沒有什么游客,也沒有那么多單子,李燕每天的收入也銳減至200多元。
黃泰指出,網紅城市客流在短期內的大起大落,可能會造成體驗下降、秩序混亂、安全隱患、投資盲目等系列問題,因此,要用靈活的手段提高城市的應急管理和服務能力,用可持續的理念引導城市旅游高質量發展,不斷優化旅游消費環境,充分盤活城市公共基礎設施和旅游服務設施,為游客提供充足、暖心的旅游服務保障。
“網紅就像流星,固然有它閃耀的一刻,但最終還是要歸于平靜。”湯景泰說,比起借勢割韭菜,更重要的是,要借此機會打造良好的城市聲譽。
不少輿論都在討論“淄博燒烤是不是涼了”。黃泰認為,現在判斷淄博燒烤“涼了”似乎還為時過早。“我們對于‘長紅’旅游地的理解,應該是以年度為周期。只要旅游地能夠在其宜游的季節持續地火熱發展下去,其本身就是一種長紅,比如,去年火起來的淄博燒烤,如果今年夏季依然能夠火熱,則說明其網紅效應依然存在。”他說。

2023年8月28日,天津大爺獅子林橋跳水引圍觀。
淄博一家燒烤店的老板告訴記者,如今進入燒烤淡季,“生意沒有那么忙了”,但還算穩定,可以維持。
“盡管此前淄博的文旅資源相對薄弱,但現象級的網紅事件已經成功樹立其品牌,深深影響并激發了其高質量發展的巨大潛能。”黃泰說。
去年“五一”過后,淄博文旅持續發力,深度挖掘本地歷史文脈,打造“齊文化”品牌。“五一”“十一”等節假日,音樂節、美食節、露營季、非遺市集等活動層出不窮,不斷刷新著淄博旅游的新“副本”。
短期來看,哈爾濱這次爆紅也為當地服務業高質量發展帶來了溢出效應。令劉曉強等行業內人士感到欣慰的是,這次政府并沒有強制管控價格,而是以倡議的方式建議大家珍惜哈市“出圈”機遇,不盲目調整價格,提供質價相符的優質服務。“政府既尊重游客,也尊重市場。”
劉曉強發現,在哈爾濱的民宿老板微信群里,之前很少有互動,偶爾會有一些抱怨和吐槽,這次意外“走紅”后,群里的互動不斷,群友相互分享好的服務經驗,比如要幫旅客接站,換房間時要幫旅客提行李等,不少民宿老板會效仿,“良性競爭推動大家一起向前”。
“因為我選擇的餐飲賽道并不是本地特色,所以沒有吃到很多紅利,但我相信,文旅行業帶動的本地消費能力的提升,在未來會對各行各業產生積極影響。”劉曉強說。
劉曉強也打造過自己的網紅餐飲店。他認為,流量的選擇并不完全隨機,對IP本身有很高要求。“實際上,哈爾濱這次爆火我并不意外。”哈爾濱本身就有非常獨特的旅游資源,冬季有冰雪景觀,夏天可以避暑,客流一直不少,真正的淡季只有3—4個月。同時,哈爾濱本身也有較強的承接能力,據劉曉強了解,即使在人流激增的情況下,很多民宿也并沒有完全滿房,仍有10%—20%的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