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網絡流行語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方言、社群用語,是大眾情感的載體,反映并深刻影響著社會文化,基于達爾文進化理論而提出的模因論,為研究網絡流行語提供了新的視角。文章以網民評選的“新五常”:“謝”“潤”“麻”“卷”“擺”為研究對象,從模因論視角出發,探討上述五字的歷史演變、語法特點等,并進一步分析其在社會層面上的意義,提出網絡流行語的影響與規范意見。
[關鍵詞]流行語;模因論視角;演變;社會心理
模因論(memetics)是一種以達爾文進化論為理據解釋文化進化規律的新理論,指文化領域內人們互相模仿傳播開來的思想與觀點并逐代相傳下來。模因(meme)最早由英國著名演化生物學家與科普作家Richard Dawkins于1976年的《The Selfish Gene(自私的基因)》一書中首次提出,是文化資訊傳承時的單位,其讀音與基因(gene)相近,表示“出自相同的基因而導致相似”[1],有意使人們聯想到是一種與基因相似的模仿現象。
以“網絡流行語”為主題在中國知網檢索約有3912條相關結果,涉及層面包括且不限于在語言學層面上對流行語的解讀與結構分析、社會心理學層面上對社會文化與心理動因的探究、生態語言學視角下對語言污染與治理的研究,以及思想政治教育視角下對高校思想政治教育的話語創新等。“謝”“潤”“麻”“卷”“擺”五字在語言的復制傳播中不斷變異,作為當代青少年日常狀態的“新五常”而成為眾人熟知的流行語。“謝”“潤”“麻”“卷”“擺”在古代語義繁富復雜,必須結合上下文語境加以判斷。而在現代漢語中均成為黏著語素,無法獨立成詞使用,現多作為語素構成復合詞或固定結構,造詞呈現具書面語色彩。在語言交際與使用中,發現上述五字語義發生轉移,呈現泛化傾向,感情色彩均轉向貶義,這與社會心理層面息息相關。
在此研究背景下,本文以熱門五詞“謝”“潤”“麻”“卷”“擺”為研究對象,結合模因相關理論,探究出網絡流行語的演變規律與發展趨勢,找到隱藏在網絡流行語后的社會因素,挖掘語言的最新前沿動態,推動社會輿情的健康發展。
一、共時視角下“謝”“潤”“麻”“卷”“擺”的社會層面分析
語言產生于社會,社會的現象可以通過語言文化反映出來,網絡流行語不僅是網民對自身生活狀態的抒發與宣泄,還可以從中透視出社會面的浮躁心態,“謝”“潤”“麻”“卷”“擺”作為自古以來就被應用的字,過去在生活中只是常用的語素,并沒有如今這般廣的傳播范圍。歸其原因是歷史的發展賦予了它們全新的語義,本文以其為例,看待當今網絡下的社會狀態。
(一)“喪文化”盛行
“新五常”:“謝”“潤”“麻”“卷”“擺”之所以一出現就受到網友力捧,成為時下流行的語言模因,除了詞匯本身構造的創意性之外,同樣離不開信息主體——網友們的心理意向與社會境況的影響。
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CNNIC)發布的第5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2年6月,我國30歲以下網民占全部網民比例的34.9%[2],這部分網民的主體“90后”與“00后”誕生于社會轉變最為迅速,經濟高速發展的時代,通過互聯網獲取的爆炸量信息無一不賦予這群年輕人與眾不同的“叛逆”特質。在他們看來,消極悲觀的色調是與眾不同的標志,承認自身的缺陷或一無是處也并不可恥,他們對是否成功有自己的標準,崇尚解放自我,向往沒有壓力的生活,但受困于“高標準”的社會要求,他們反復掙扎,想“躺平”卻只能不斷“內卷”。在當今忙碌且快節奏的社會中,人們需要釋放壓力,解放自己,而這種“新五常”的說法讓人們感受到或許生活艱難的似乎不是個人的感受,而是社會群像,獲得一絲安慰,也讓“自嘲”成為壓力之下的一味良藥。
(二)積極參與社會生活
任何流行語都遵循著文化縱向傳播的路線,從便于網絡交流到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出于網絡發展早期的經濟性原則,那個時期的網絡流行語以簡潔、快捷為基本要素,構詞短小且專業性強,通常用于表現特定語義。而網絡的迅速普及使這種虛擬網絡生活與現實密切結合起來,網民的自我意識也逐漸覺醒,更加關注現實與社會熱點現象,并積極發表觀點。
馬克思恩格斯指出:“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3]近年來網絡流行語的關注熱點始終以時政、社會新聞事件與文化娛樂為主,對于國家的發展進步,絕大多數網民都保持熱忱的態度,為祖國的繁榮強大而自豪,同時公民自我意識的增強也引起了“權力焦慮”,激起網民對公共權力監督的質疑與期待。
(三)強調“社群”與集體身份認同
群體認同可以視為身份認同在社會層面的一種體現,是“人在特定的社區中對該社區特定的價值、文化和信念的共同或者本質上接近的態度”[4]。互聯網發展之初,由于個人空間、博客的興起,人們在網上的交流也多注重“圈子化”,具有相對固定的社交范圍。網絡用語也多帶有“黑話”的特質,存在一定排外性,只限于在某個圈子中通用,表達者與接受者往往帶有部分相同的特質,無法理解對方的語言,則表明尚未融入這個圈子。
網上社群活動基本集中于流行的幾個即時通信軟件中,如微博超話、豆瓣、貼吧等,受共同的情感因素和社群認同驅動,成為網絡文化生態的重要組成部分。處于一定社群中的網友都存在區別于現實的自我身份呈現,現實中約定俗成地詮釋著自身應扮演的角色,在網上則拋開了現實中的限制,有意強化自己在集體中的身份共性。這種“網絡圈子”往往具備著一定的等級分類,如貼吧就將吧友按活躍度與能力水平劃分出等級,等級越高者對社群的認同感越強,越會努力維護群體的穩定和諧,等級低的人通常對社群的依附度不高,也就隨時可能“換墻頭”,這也衍生出了社群與社群間的競爭合作關系。
(四)“全民娛樂”精神泛濫
熱愛娛樂是人們的天性,當今社會正處于調整轉變時期,種種社會壓力刺激著人們對豐富精神文化的需求,同時網絡的隱秘性、匿名性、自由性進一步推波助瀾,成為人們盡情抒發觀點與情緒的載體與溫床。
“網絡流行語可看作是一種網民集體娛樂戲仿雜糅拼接的‘大雜燴’,借助傳播技術和市場運作,成為網絡環境下普及程度空前的草根通俗媒介文化”[5]。快節奏的過度娛樂使人們失去了自由思考的時間與空間,也使網民極易將帶有偏激、惡意性質的流行語進行擴散傳播,網絡流行語作為人們宣泄、戲謔、娛樂的產物,凝結著大眾的情緒,而不是理性與思考,因此,其內容也呈現出過度娛樂化的趨勢。
二、模因論視角下的網絡流行語
“謝”“潤”“麻”“卷”“擺”本是生活中的常用字,具備一定的詞匯意義而為大眾熟知,當其因為讀音、某一條義項的特定義或單純的聯想而成為網絡流行語的組成部分時,這些意義便與特定的網絡符號聯系起來,便于人們理解與運用。由此途徑產生的網絡流行語不計其數,但“謝”“潤”“麻”“卷”“擺”之所以為大眾熟知且至今仍具有頑強的生命力,也離不開大眾心理的推動。近年來網絡流行語的演變遵循著一定的路線圖:從方便網絡交流形成網絡文化,到對現實文化娛樂化惡搞,再到關注社會生活,表達網民話語權的訴求[6]。Francis Heylighen(1998)將模因的復制過程分為四個生命周期,即“同化—保持(記憶)—表達—傳播”的循環往復。
“同化”即模因進入宿主的認知體系被接受、理解的過程,網絡流行語的宿主群體多為經常接觸網絡的年輕人,“謝”“潤”“麻”“卷”“擺”的用法新穎且可以聯想到自身的生活經歷,因此,容易將這種用法與自身認知相融合,實現共鳴。
“保持/記憶”指模因出現的頻率與停留時間的長短影響著宿主記憶的長久性,頻率越高,停留時間越長,宿主對該模因的印象也就越深刻。如“內卷”一詞,由社會熱點觸發,事件本身就引起了網友的廣泛討論,建立在此基礎上,官方機構的多次使用、社會熱搜頻出也進一步加深了這種記憶。
“表達”是將記憶中的模因轉化為另一種形式傳播給他人的過程,具有主觀選擇性,通常易于表達且能較好體現出宿主情感的模因可以通過選擇標準,通過各種方式被傳播出去,通常表現為話語,如“擺爛”一詞結合了眾多因素,在學生群體中使用頻率最高,也更易被宿主選擇去復制傳播,成為一種強勢模因。
在互聯網出現后,“傳播”這一過程顯得尤為重要,模因需要一定的載體才能進行傳播,如受眾的二次創作,文字與圖像相結合,形成了各式各樣的表情包圖片等,眾多流行因素使其形式更加豐富,更具有感染力與沖擊力,被傳播給更多的人。
語言的生命力體現在其社會價值上,流行語在反映社會發展變化的同時,也可以幫助人們探究流行語內部的語言機制,更好掌握流行語與社會的關聯性與發展軌跡。
三、網絡流行語的影響與規范
網絡流行語的產生是順應歷史發展潮流的必然趨勢,生命力強,其出現豐富著人們的日常生活,如加以合理引導規范,可以成為人們現代語言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網絡流行語的影響
網絡流行語作為大眾情感的載體,在社交網絡的推動下被動復制傳播,毋庸置疑是一種強勢模因,在激烈模仿復制競爭中獲勝,具有生命周期短、更新換代快的特點。其適用范圍基本限于口語對話與詞匯的使用,很少見到文章全篇應用網絡語言,由此可見,語言本身具有一定的純潔性,如正式的書面語言有自身的邏輯與體系,只有符合其規律的內容會被留下,成為該體系的組成部分,其他無法被采納的部分通常只在相對私人的社交場合通行,而一旦網友們的新鮮感過去,這些新詞的熱度也就逐漸消退,被遺忘在角落。由此可見,網絡語言的泛濫無法動搖現代漢語的根基,對現代漢語詞匯結構的影響力比較有限。
網絡語言的廣泛使用與傳播同樣帶來了很多消極方面的影響,包括但不限于新造詞豐富現代漢語的詞匯的同時,也將交流進一步簡化、非正規化,許多蘊含豐富文化意義的詞語被取代、遺忘,文字底蘊退化,人們或多或少患上了“詞語匱乏癥”,特別是思維尚未定型的中小學生,對網絡語言的使用缺少辨別能力,這會導致其語言表達能力與書寫能力下降。
(二)網絡語言的規范
探究流行語的生成理據及其特點,有助于挖掘語言的最新前沿動態與發展趨勢。從國家政策法規層面看,對語言文字的規范應該是動態靈活的,語言現象復雜,不能“一刀切”,不是一個政策就能解決所有問題。規范網絡語言的目的是促進語言文字的發展,而不是扼殺新生事物,使語言更好地服務人民大眾,滿足人們的表達交際需要。網絡語言作為一種新的表達方式,是在社會生活中隨機產生的,難免出現質量不一的現象,對此人們應該規范的規范,該引導的引導,合理吸收。當今時代漢語的詞匯系統、語法系統、語音系統都完全能滿足社會的需要,有能力憑借自身能力去凈化提取契合本民族詞匯系統的部分,也能夠憑借自身機制,逐步建立新的規范,國家層面的政策法規需要等到這種現象趨于穩定成熟的時刻再推出。
對于研究者來說,網絡語言是一種意義深遠且潛力巨大的語言現象,相對于判定其應不應該存在,首先應該明確對網絡語言的調查與分析這一任務,提高對其了解的程度,采取溫和的方式加以引導。同時關注的不應只是網絡語言這一個平面,應該結合社會、文化、政治、經濟等多個層次去理解考查,給出恰當建議,服務于社會。
結束語
基于達爾文進化論而產生的模因論,為人們研究網絡流行語提供了全新的視角,網絡流行語的廣泛傳播說明了它是一種強勢模因,了解流行語模因有助于人們看到語言的結構規律與社會更深層次的發展變化,也可以幫助人們預測語言發展的內在趨勢。從模因論角度來研究流行語的趨勢逐漸成熟,也可以從更多方面來探討,如語言模因的觸發機制、具體傳播過程與模因周期論等,尚有待時間研究。
“當被模因感染過的新興語言形式的個體數目達到一定的峰值,便會導致語言對言語交際產生或為積極或為消極的影響。”對此人們應辯證看待網絡流行語模因在社會中產生的影響,倡導正確的語言規范,切忌濫用誤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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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5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R/OL].(2022-08-31)[2022-11-27].http://www.cnnic.net.cn/NMediaFile/2022/0926/MAIN1664183425619U2MS433V3V.pdf.
[3]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524.
[4]波茲曼.娛樂至死[M].章艷,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5.
[5]郭慶光.傳播學教程[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9.
[6]駱昌日,何婷婷.近十年來我國網絡流行語的演變及傳播研究[J].河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55(2):108-115.
作者簡介:張赫家(2000— ),女,滿族,遼寧錦州人,渤海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
研究方向:現代漢語。
楊媛媛(1986— ),女,滿族,遼寧錦州人,渤海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博士。
研究方向:語言與城市治理。
基金項目:遼寧省社科基金重點項目“基于領域知識圖譜技術的漢語語法學智庫構建”(項目編號:L23AYY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