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羨
1
離開村莊的第一天,阿翅就走到了瀑布。
這是東北方向村民們被允許走到的最深處。 瀑布出現得很突兀, 河流在離瀑布二十多米遠的地方還能夠一步躍過, 到了陡坡處卻突然膨脹成五六米寬。 這條瀑布擁有巨大的落差, 卻只發出低沉的聲響。那聲音顯得空洞,卻仿佛含了一些哨子般的奇異音色。
住在此處的只有一戶人家, 一個老人和小孩——不知什么原因,孩子有些精神失常,而且不會說話。阿翅曾聽老人講過蟬的故事,那是一種在土地蟄伏十七年才能出土的蟬, 十七年間都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土地里,一旦重獲自由便會瘋狂地交配,日夜不停。它們仿佛有無窮無盡的精力,持續不斷地震動腹基的鼓膜, 鳴唱著亙古流傳下來時便滿懷惡意的歌謠。
“在我們村莊,十七年蟬是最可怖的詛咒,沒人知道它們是怎么出現的, 也沒人知道它們為何在肆虐了數周后會突然消失。每個十七年,所有人都為了躲避那些有著火焰雙眼的惡魔做著準備, 但是最終的結果仍然是每隔十七年村莊便會陷入死亡的陰霾,在魔鬼狂歡的歌聲中葬下過半的村民。 ”
老人說這些的時候,阿翅已經十六歲了。他不會說話,聽著老人的敘述,只是咿咿呀呀,用干澀的音節回應著。
老人說,在那個因蟬災廢棄的村莊舊址里,這些雙翼紅眼的惡魔在他父親和他一樣大的時候, 便離奇地消失了。如今的十七年蟬,更像是村民們獨有的信仰。每年五月到六月,村民總要吟唱晦澀的歌謠祭祀那些傳播瘟疫的魔鬼。村民認為蟬災能帶走一切,所以從前焚燒的是十七年蟬災中病逝的人類軀體。如今因為它們離奇消失,人們通常焚燒病畜,妄圖讓十七年蟬帶走這些被不祥侵占的軀殼。
那天夜里,聽完十七年蟬詭異風俗的阿翅,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上床休息。于阿翅而言,這是只存在于故事中的東西。 他要去和K講述這一切——他渴求飛翔,與可以帶走一切的蟬。 他準備睡下時,老人剛訓斥完精神亢奮的瘋小孩,沒有和阿翅道晚安。
老人在半個月前離世了, 阿翅聽聞他的死訊時難以置信, 這距離他第一次聽老人提起十七年蟬的傳說才一年。在老人說過一次以后,竟然刻意絕口不提。 近日,老人或許是察覺到大限將至,才對阿翅陸續提起了一些往事。 阿翅一時間難以確定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悲傷還是惋惜。
老人的棺槨上沒有刻上村里人要求的蟬, 所以在阿翅出發時還未下葬。 那棺槨周圍飛著一些和蟬外形相仿的小蟲,不斷發出單調的噪音。從老人被放進棺中那天起, 路過的村民就會看見瘋小孩坐在棺蓋上,衣服沾滿泥土,像是剛從泥地里鉆出來。 眼窩深陷,瞳孔放得不能再大,卻無聲地笑,頭發飛舞,下顎前突,脖子上青筋暴起,周身看不出一絲情感,只有笑臉平靜地閃耀著。
村里人都有些難以接受地盯著這個充滿褻瀆意味的瘋子。瘋小孩用冰冷的狂笑回敬他。阿翅快步朝前走去,他想起那小孩應該是個啞巴。
沉默中, 遠處陰霾里的層層暗影被許多細小的氣流勾勒出不同的紋路。 K也默不作聲,黏膩陰霾籠罩下的她,似乎有了一些與平時不同的特質,阿翅發覺自己或許已經失去了她。
他忽然間有些想笑。 離開? 這不值得恐懼,世人皆以為長眠是悲哀永恒后的產物, 但是他們忽視了生活讓我們悲哀的事實:總是漸行漸遠,總是目睹離別,總是以為自己無能為力,而當醒悟的自己尚有余力時, 才發現被時間銹蝕到行將就木的老者才是真正地無能為力。
2
第一天夜里,他看到了零星的墓碑。
前方不遠處墓冢無次序地散落著, 掩映在稀稀拉拉的樹叢中間。 樹枝如黑色的靜脈扭曲地向空中爬行,樹葉則如稀疏的血肉附于其上。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墓碑上留下淺色的光斑,乍一看去,那些爬滿地衣的黑色陰影就像盤坐在樹下的老人。
阿翅聽村里人說老人要被埋在這里。 老人最后咽氣時的樣子就像一只人形的蟬, 原本舒展的軀體好像驟然間被火焰灼燒一般蜷縮起來, 半閉的眼睛露出愚昧的火紅眼神。 他干枯的大腿顫抖著越繃越緊,擠得身下的床單一寸一寸向上。他的雙臂青筋迸起, 手與腿的較勁使四肢彎成了一個人類難以達到的弧度。 有人聽到他喉嚨里悶著急促斷續的囈語,尖銳得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 倒是像仲夏的蟬鳴。 這樣的遺容過于駭人,村里無人愿意抬棺,葬禮便一直拖到了現在。
村民眼里阿翅最后的親人——父親, 也是被埋在這里的。阿翅的父親離家時,便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當面拒絕了鄰居的好意,用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氣,將鄰居送來的一口雕著蟬的棺材砸得粉碎,當晚便離開了村莊。 后來阿翅聽磨坊主開玩笑時談起他的父親,說他為自己挖了一個淺淺的土坑,躺進去后用來包裹自己的席子還有一角露在坑外。 磨坊主輕蔑瞇起的眼睛難以看到瞳孔, 只向外探出像十七年蟬一樣火紅的目光。
阿翅靠在一棵長在淺坑里的樹上,摟著樹干,指紋同它龜裂的表面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契合。 他輕撫著,能感受到它冰涼的生機,并且確乎是接收到了一點近乎希望的啟示, 這迫使他想要打開某個罪惡的開關。 他很確信K此時躺在他的懷里,樹干褪去樹皮露出內部的蒼白,他的四肢緊緊摳著樹皮,貪婪地索取著樹干的乳汁。
他很確信自己在某個時刻睡了過去, 因為有一種很清晰的感覺:K在某個時刻突然彈起,打破了某個使人異變的窺視, 迫使阿翅離開荒誕的夢境。 借著天空暗淡的異光, 阿翅看見前面有什么繃緊著身體,正目光灼灼地盯著土地里某個隆起的土包。阿翅沒有在那個土包旁發現任何怪異的東西, 只有一個將要傾倒的墓碑似乎更加歪斜了。 它的角度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不平衡感, 仿佛黑暗中藏匿著的某種因素正在逐漸崩塌。 上萬年以來, 我們賴以稱為“人類”而非“動物”的本質變得更加模糊不清了。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土包, 知道自己不會無緣無故醒來。 阿翅說不清那塊墓碑到底是不是更加傾斜了,至少他眼中是的。 它甚至極細微地顫抖了一下,接著似乎有一種振翅聲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片刻之后,阿翅像是移去了身上重重壓著的一塊巨石。他左右環顧了一陣,不知是否云的緣故,周圍好像多了許多暖色調的反光,讓他稍稍心安了一些。
阿翅沒有睡到天亮, 他是被一片掉落的樹葉驚醒的。它一刻不停地飄蕩著,以快要把空氣折斷的力量向前拋出身體,又像箭一樣被拉向后方。它像是被某個力量突然攫取,殘忍地拖回,然后又放出去,拖回來,放出去……阿翅知道,這肯定不是樹葉自然掉落產生的弧度,而是什么觸碰了它。
K輕快地走了過去,腳下的泥土并沒有凹陷,這讓阿翅低估了被晨霧浸透的泥土松軟濕潤的程度。由于缺乏睡眠,他感覺自己失去了一部分平衡感,一只腳陷入土里,重重地摔在地上。
這和兒時在田地里玩耍摔倒有著本質上的差別,這是近似于墮落的下陷。
低角度帶來的視覺感受是迥異于正常人類的。墓地長年無人光顧,所有土地幾乎沒有沾染過文明。被人類開墾過的土地有著陽光和秩序的氣息, 暗處滋生的腐朽與黑暗在常年的翻動下, 會被陽光分解成蔬菜谷物的養料,顯得富含空氣和光照。這片荒山里的泥土帶給人的感受卻是不同的, 它們獨有的細膩質地讓阿翅有著窒息的錯覺。 森林底部向下數厘米,因缺少陽光成為黑暗隱秘滋生的溫床,泥濘發黑的泥土夾雜著腐爛的特質。 樹影層層疊疊,樹干上早已愈合的瘡口與樹皮的裂紋有血液缺氧時顯現的黑紅色,仿佛藏于土層深處的魔鬼還在無休止地索取。
阿翅瞳孔中的光亮在逐漸消失, 隨后被缺氧窒息的靜謐裹挾著,向泥底墜落。 意志被刺出空洞:無可置疑,它在傷害,仿佛一只被吞下的蟬,尖銳的足劃破食道,劃破靜脈,劃破肺葉,從血肉里散發出痛苦。這痛苦與心臟里的痛苦相結合,等同于原罪的痛苦——并非新生, 只是復蘇……當意識模糊的阿翅發覺自己其實可以掙脫時,K已經從他的視線里消失了。 不過他并不意外,只是失落。
3
他是在七年前遇見K的,那時他只有十歲。
自一年前父親離去開始, 村里便沒有同齡人再愿意與他玩耍。 村民將他與村莊東北方向住著的老人和遠處墓地中埋葬的死者劃為一類——在村子里被稱為余孽的禁忌。
阿翅也對“余孽”這個充滿侮辱意味的稱呼有過疑惑,即使是曾經和藹善良的鄰居也對此諱莫如深。年幼的阿翅以為鄰居的冷漠是由于父親離開前怪異的所作所為——他曾砸碎了鄰居送來的一具雕著蟬形花紋的棺槨。于是,阿翅在深夜把家中最珍貴的一套錫質茶具放在了鄰居門前,試圖請求他們的原諒。
第二天清晨,阿翅滿懷希望地走出家門時,卻發現鄰居門前只有一塊錫熔化后凝固成的餅狀物,周圍上升的灰燼散發著祭祀時燃燒的氣息。 那些灰燼向上離奇地揚起,并非黑色或者灰色,而是某種薄片在火焰中呈現的暗紅色。隨著煙霧的上升,紅熾狀態的薄片緩慢地扭動,緩慢上升至煙囪頂部。阿翅看著那些細小如眼睛的紅色斑點, 扭曲成有著凈化內涵的符號,然后消失在黎明暗淡的天光中。
他覺得自己身體中有什么被割裂了。
阿翅還來不及感受自己的心情, 周身便出現了一種黏膩的觸感。
他的余光察覺到周圍出現了許多的人, 他們的面部仿佛失去了作為“真實存在”的支撐——一種近似于褪色的感受——面容干癟,表情板結,用生硬而狼狽可笑的眼神死死盯著自己。他們機械地行進著,似乎已經不是靈魂上能稱為“人”的東西,更像是被某些隱秘的存在改造而繪制出的一個個表情的人偶。
這個發現讓阿翅毛骨悚然,他迅速轉換視線,向不遠處雜貨鋪的中年婦女看去。 但他并沒有看到意料之外的陰森場景, 那個不算熟悉的中年婦女甚至向著他眨了眨眼睛,瞳孔中滾動著快活的暖色閃光。
“好像沒有什么不對的。 ”阿翅舒了一口氣。
但是,當他轉移視線,真正令這個心智健全的孩子毛骨悚然的景象,才從余光里出現。
他的視線緩緩從中年婦女身上移到街道左側告示牌旁的青年, 就在由于視線焦點的改變導致那名中年婦女變得模糊的一瞬間, 她原本明媚鮮活的面部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她的表情雖然沒有改變,但是剎那間僵硬暗淡了下來, 片刻之前還閃動著暖色的目光變得異常平靜,毫無情感的平靜,仿佛人類一切已知或未知的情感都與她隔絕。 這樣的目光狠狠扎進阿翅的眼角, 讓朝向她那邊的視野變得褪色且模糊不清。 而她的手,從袖口黢黑的陰影下顯現出的,竟像是一節被黑色甲殼覆蓋的長矛。 阿翅猛地回頭轉向中年婦女,她卻仿佛在他轉頭的一瞬間看向了別處,表情早已經鮮活如常。再看向她的手,卻還是藏在黑色的袖口中,隱約可見一些更暗的陰影,看到的卻是正常人類的五指。 而告示牌的旁邊,那個因為阿翅目光的轉移變得鮮活的青年男子, 卻再度暗淡下來。他的目光冷漠地對著他, 或是穿過他的身體對著遙遠的遠方。 阿翅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下降了許多。
四周行人視線中傳來的黏膩觸感讓阿翅如芒在背,他不敢再做試探,只能飛奔回家,甚至忘記了購買面包與蔬菜。那時父親留下的金錢已經所剩不多,阿翅的驚恐已經達到了極點, 同時還承受著面對未來的迷茫,這幾乎是一個孩子難以承受的恐慌。
而K就是在這時候出現的。
阿翅跑進家門時, 她精致的面孔便映在正對大門的鏡子里:黑色的內襯外罩略微透明,勾勒著橙紅色紋路的紗裙, 黑色的直筒靴只是腳尖輕輕點著地面, 仿佛接觸到村莊骯臟的泥土都是對這位擁有一頭艷紅色長發的天使最殘忍的褻瀆。 剛剛飽受不知是幻覺還是現實恐怖景象折磨的阿翅, 對她神奇地一見如故。令他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異常自然地在K面前放下了一切偽裝與保護色。 他不知道K從何處而來,但他能確定K因他而至,就像現在相信K也是為了他離去一般。
父親留下的錢用完后, 阿翅的生活一度難以維系。由于村里人認為阿翅不會說話,平日里也常對著空氣胡言亂語, 所以無人愿意花錢雇傭這樣一個精神失常的小孩。在這樣艱苦的日子里,村口的老人收留了他。
K變得越來越清晰, 尤其是她原本眼神模糊的雙眸不斷閃爍著溫柔的光。 但是老人去世之后,K總是無緣無故地消失,這讓阿翅十分不安。他找遍了村莊和周圍的荒地,他堅信K消失在古老的村莊里。
4
清晨的薄霧為空氣帶來充足的濕度, 阿翅呼吸時仿佛氣管被最清澈的泉水滋潤著。 在這樣一片本該讓人恐懼的墓地里, 窺視感的消失卻讓他異常平靜,仿佛已經知道了前進方向的人,不再恐懼前途中可能遇到的危險與恐怖。 阿翅告別了這些不知是埋于地底還是飄在天空的同名者們,往正北方走去。或許是曾聽老人說過, 阿翅知道那里是被蟬災毀掉的廢土,瘟疫的樂園——村莊的來處。
其實阿翅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么出發。 他只是羨慕那些十七年蟬,擁有帶暗紅色紋路的雙翼,能夠飛翔,能夠消失。 它們不恐懼,因為它們是恐懼的傳播者;它們不必討好,因為它們帶來死亡。 死亡與恐懼賦予了蟬神圣的權力, 無可抗拒的力量讓這個龐大的群體成為“更高等智慧”的信仰:可悲的信仰,對死亡的神化。因為無法戰勝而選擇的加入與妥協,是愚昧者對失敗的創新。他憎惡那些惡魔,正如他的羨慕——阿翅聽見從祖先流傳下來的詩句, 祭祀的歌謠,余孽們古老吟唱的最后一聲回響:
他消失的頻率,像發酵期的種子
他的死亡,像晨霧里出生的嬰兒
十七年蟬的夢境
就懸浮在
他迷失的村莊
十七年蟬,從十七年的死亡中
分發生存縝密的真理
溶洞是魔鬼的居所
幽暗是神圣的巢穴
他找出十七年的囈語
用重生告訴你存在的意義
用消逝找出永恒的天敵
用十七年陰影里的反復詠嘆
……
從森林的邊界到村莊, 需要經過一段陡峭而空曠的上坡,土坡上隱約可見一條被草淹沒的小路。當阿翅走上這段坡道時,霧明顯變得更加濃郁了。狹窄的小路爬上陡峭的土坡, 后方的森林和前面原本依稀可見的村莊,都已經被壓抑的乳白色霧氣封鎖。阿翅看著前方孤寂的路面, 一種怪異不安的感覺從與地面接觸的腳掌攀爬到心頭。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好像它會一直向上爬升,離開正常的世界,融化于未知的上層大氣和神秘的濃霧里。
阿翅一言不發, 充滿潮濕的空氣帶來不祥的預兆。 他突然看到了K在這條小路上向上爬升的身影,也可以透過K的身體看到她前方涌動的迷霧。 她同樣一言不發。
無窮無盡的上坡讓阿翅精疲力竭, 空氣中的水分沒有給他帶來一絲舒適, 反而像陰影中低語的惡人靈魂,誘惑著阿翅體內的同類出逃。水氣濃郁到掩住他的口鼻,他幾乎無法呼吸。阿翅敢肯定這不是自然可以形成的潮濕空氣, 更像是某種未知生物的吐息。大概是缺氧,或者是霧氣中夾雜著的單調重復的低沉噪音,讓他昏昏欲睡。
“我想知道K在哪里。 ”他隱約聽到自己的聲音。
5
似乎是對阿翅攀爬的獎賞, 那些讓他絕望的霧氣消失得很突然, 直到看見那一片被禁閉在濃郁霧氣里的村莊,阿翅才肯定自己真的面對面見到了那片傳言中的古老沒落的土地。 那是曾經瘟疫橫行的家鄉,是村莊的前世、前世的村莊——一座古老的尸體。
阿翅難以看到這片廢墟的全貌。 相較于如今的村莊,這片廢墟給他帶來了難以表達的神秘感,像一個獨立于世界之外的巢穴,被霧氣死死地包裹著。與它極大的占地面積相比, 此處的建筑卻顯得逼仄而狹窄,透著缺少生命的怪異氣氛。 煙囪密集林立,卻沒有一絲煙火氣。遠方,兩座相對而立的塔樓處在中心。一座塔頂青色的油漆已經幾乎完全脫落,最尖頂端的銅質塔尖也因朽壞消失了一半。 另一座塔樓可能原本安裝著鐘面, 但是現在只剩下了一個敞開的黑色窟窿。原本鑲嵌在空洞里的鐘,在走完它能夠指示的所有時間后, 被余下的時間消磨在了村莊的歷史里。從塔樓往外呈放射狀密集排列的房屋,都擁有層層疊疊的山墻。它們塌陷沉降,把傾斜的屋頂砸出一個個黢黑的空洞,從中散發出蟲蛀腐爛的氣息,令人十分不快。
村莊的一切都保存得尤為完整, 在四周濃霧的對比下顯得異常真實。 阿翅仿佛還能聽到空氣中從舊日保留到現在的暗沉鐘聲, 他甚至清晰地分辨出這道古老的回響來自遠方村莊中心的塔樓。 四周行將坍塌的屋頂打破原本平滑的天際線, 將視野盡頭勾勒得光怪陸離。 古老塔樓只剩了兩個破敗塔頂凌駕在房屋上方, 殘缺了一半的塔尖狠狠扎進破碎的天際線,好像兩枚釘在血肉里的獠牙,散發著與不明真相的世人決裂的痛楚。
“瘟疫來臨時,感染者會被臨時安排在村子中央的塔樓接受治療,雖然最后他們大多未得以幸存。 ”阿翅注視著這兩座帶有救贖和沉淪雙重意味的塔樓,想起了老人的話。 他不知道左右兩座,哪座作為醫院,又是哪座安放逝者?
一種微妙而奇特的悸動似乎從憎惡之外油然而生。 阿翅有些奇怪,與第一印象相比,這種感覺更讓他感到不安。阿翅似乎在等待著誰回答他的疑問,不過回應他的只有陡然重現的黏膩觸感和霧氣中聒噪不停的單調回音。
阿翅走在寬敞寂靜的街道上, 他甚至難以聽到本該出現的腳步聲的回音。 通向中心塔樓的街道還殘留著稀疏的車轍, 路邊房屋絕大多數都大門敞開著,但仍有小部分的門窗被釘得死死的,密不透風得讓阿翅聯想到瘋小孩和安放老人遺體的棺槨。 舊時人們總是令朝向街道的門盡可能顯得氣派, 而如今這些宏偉的大門里卻是一片漆黑, 仿佛光線射到門檻處就被無形的屏障阻礙了前進, 甚至看不清門檻內近在咫尺的地面。 死寂的街道讓阿翅總覺得有什么應該出現在某個門里,或是某個屋頂上。他發自內心地希望那會是K, 但是一些來歷不明的恐懼又讓他祈禱K不會出現在這里。 那些門扇被打開到和嘴唇神似的角度,讓阿翅不由自主地想象,是否從門口往里就連接了一條幽深的食道, 通到某個充滿酸液的胃袋里,消化著從門口被吞噬的一切光線與聲響。
那些廢棄的房屋數量大到足以住下如今村莊人口的幾倍。這使它們帶來的壓抑也以幾何倍數放大,而不是簡單的算術相加。通向迷霧的街道兩邊,空虛和早已陳舊的死亡茫然對望, 數不清的黑暗房間彼此相連,發自人類本能的恐懼、厭惡油然而生,阿翅所有最剛勇的信念也無法沖淡它們。
有一些細微的聲響讓阿翅更加心煩意亂。 按理說一個荒廢已久的村莊應該成為草木蟲鼠的樂園,但是黃土鋪成的街道上還是出奇地干凈, 好像有什么刻意維持著村莊的秩序。 不合時宜的聲響時常從兩旁街道連接的黑暗房間中傳來, 仿佛跟隨著他前行。這些聲響在門窗被釘死的房間內尤為明顯,有尖銳輕微的鳴叫,噗噗的風聲,啪啪作響的拍打聲和一些可疑的刺耳摩擦聲。 左右兩側似乎都有永不閉合的空洞瞳孔監視著阿翅。這種感覺時有時無,總是和那些可疑的怪聲交替出現,折磨著他。 而霧氣中,塔樓下隱約出現羅馬式建筑獨有的連列券柱廊時,被監視的黏膩觸感和怪聲同時達到了高潮。
“去那片叢林里……去找到她……”
那些聲音越來越清晰,像村莊的雨敲擊泥土、敲擊皮革、敲擊絨布、敲擊樹葉、敲擊水滴……它們漫過阿翅的額頭, 細小噪音掩蓋過風聲燃燒聲和一切獨立的細碎聲響,融合成一種巨大的噪音。
世上沒有一種死物能夠發出這樣宏偉的聲響,它們侵犯頭腦、掠奪理智,無休無止。 那些噪音早已拋棄了聲音的局限和本質, 作為一種全新的黑色生命盤繞在塔樓的每一根立柱上。 那些聲音有無數只眼,它們極速振動的視線能夠卷起暗紅色的風暴,那些嘈雜的視線能剖開你的皮膚,席卷你的內臟,讓不管是生命還是空間都比赤裸更加赤裸。 搜刮過人類哀嚎與痛哭的聲響,可憎而單調的音色,推動阿翅的腳步越走越快。 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加入瘋狂可怖的合奏,原本尖銳的音色卻一瞬間厚重穩定了下來,好像戰斗的號角,或者瀕死者低沉痛苦的嘶啞吼叫。
阿翅認定這就是蟬鳴, 是那些籠罩在村莊上空無數年的死神傳播痛苦的號角。 他瘋狂而虔誠地發問,嘴角掙扎著上揚,瞳孔放得不能再大,無聲地笑著,頭發飛舞,下顎前突,脖子上青筋暴起,周身看不出一絲情感,只有笑臉瘋狂地閃耀。
從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蟬鳴,也意識到了那些可笑的雜音偽裝得多么拙劣。此刻,古老的村莊里只有這一聲蟬鳴, 沒有波浪或者瀑布洶涌的聲浪,只像暗流涌動,它是沉靜的。 那些暗流迸發出巨大的推力,從阿翅的胸口一路穿透心臟,在神經里沖刷他被噪音污染的五感。從大腦到趾間,他全身都是通透的。 阿翅在一瞬間恢復了感知眼前羅馬式塔樓端莊恢弘的能力,歷經滄桑的厚重,孤獨而優雅。
“十七年蟬。 ”
如墨玉般通透的軀體, 雙翼流動著從血脈里存續的金色光輝,雙眼同樣是紅色,并無瘋狂,甚至沒有熾熱,這讓阿翅想到了夕陽。此刻“蟬”靜立在塔樓門前,一動不動,雙翼也沒有開合。 只有那一聲蟬鳴破蛹而出,而留下的,僅僅是一具遺蛻。
這是阿翅出生的第十七年。
6
村民在發現阿翅消失的第二天埋葬了老人,據說他們去抬棺時,發現瘋小孩已經消失了。一行人在埋葬余孽們的墓地里挖掘墓穴, 有人看到了遠處有一個瘦削的身影,他盤坐在樹林的邊緣,離他不遠處是一個深坑。在樹林的掩映中,隱約可見幾縷霧氣和坑中深邃的陰影。
“這里是村莊的舊址,在我們搬走后的第二年,它毫無征兆地沉入了地底。有人曾在洞口朝里看過,不過……”一個中年人輕聲說道。
沒有人知道曾經的高地為何會塌陷成深坑,又是什么在這樣一座古老的村莊下, 開掘出足以容納整個村莊體積的空間。 如今帶著村莊陳舊痕跡的只有那個身影——干癟的身影, 皮膚似乎因為缺水而微微透明,原本眼睛的位置只留下兩個幽深的空洞,嘴唇瘋狂上揚,無聲地笑著。 奇異的是,村民們發現這具身體仿佛沒有骨骼和內臟。它輕得出奇,似乎比起尸體,更像是一張被蛻下的皮。
……
當天,幾個抬棺人回村時帶著這具干癟的軀殼。它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嘴角上挑,保持著不知道是微笑還是嘲諷的怪異神情。 有人認為它的身形和可怖神態與瘋小孩神似, 這個觀點沒有得到大部分人的認同。
村民把那具奇異的軀殼供奉在神壇上, 盡管他們心里都有一個疑惑——到底是什么? 大家不約而同地忽視了一個抬棺人的離奇見聞: 他回來時看見瘋小孩爬上了一棵樹,一棵極高大的樹;只不過在樹葉濃密陰影的遮掩下,沒有另外的人看見,也沒人見到他從樹上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