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

沈山木

這種事不常發生。 芳婷來回翻看寄來的材料，領養人確實離婚了。

她想起兩周前那對把孩子送來的夫婦。 那個女人看上去身強力壯， 表情卻像一位等待救援的受難者。 女人把孩子交到芳婷懷里，不好意思地說，這個孩子叫安安。芳婷問她撿到孩子時的情形。女人說他們在車前蓋上發現了她， 襁褓里夾著請求收養的紙條，說著便把那張皺到發軟的紙條遞給芳婷看。她黑黑瘦瘦的丈夫說，他當時看到附近有人影閃過。女人緊接著說，但我們自己沒有孩子，想要領養她。

這些芳婷沒有過問的信息， 她現在都在文件中確認了。這個女人是名護士，她所在的醫院芳婷也很熟悉，芳婷自己的兒子年初就在那里搶救過。文件里還寫了， 這對夫婦二十多歲的兒子兩年前因意外去世。當時芳婷只是告訴他們，首先要有報案材料確認孩子的棄嬰身份，隨后孩子會進入待領養序列，他們若想領養，得自己想辦法。 到這里，芳婷還是公事公辦。

她又想到那天，這對夫婦走出辦公室，芳婷端詳起懷里的孩子，不哭不鬧，面無血色，身子骨軟得跟魚似的——這喚起她記憶中不安的部分。 芳婷試圖叫她，安安，安安，孩子沒反應，也許這并不是她本來的名字。 這時，辦公室里同事們爆發出一陣哄笑，孩子也無動于衷。 芳婷想， 這不是跟自己的兒子有點像？ 這孩子是不是……話到嘴邊，芳婷又覺得不妥，正遲疑著，同事們已經安靜下來，望向她。芳婷說，這孩子是不是聽不見？同事們紛紛圍了上來，對孩子又是拍手，又是鬼叫，孩子木了幾秒，嚶嚶地哭起來。芳婷見狀，說還是先送醫務室吧，便朝門外走，卻撞見方才那個男人站在門口， 臉上掠過一絲無聲乍現的得逞。 芳婷剛想解釋，他卻一溜煙地走了。 他妻子從洗手間里出來， 朝芳婷點點頭， 轉身跟上丈夫離開了。

那時，芳婷也并未多想。 醫務室的同事告訴她，福利院里做不了聽力檢測，孩子也許只是有點虛弱?？纱蠹宜坪醵枷嘈欧兼玫慕涷?， 接下來兩周都把這孩子當作聾姑娘對待，也就忘了要做檢查的事。

那天，芳婷回到辦公室后，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兒子醒了，想媽媽了。 芳婷讓兒子再等等，她過會兒就下班了。 年初孩子出院后，身體就不如以前了。 事情一開始總是難熬。孩子張不了口，芳婷只能從他混沌的表情和呻吟中感知他的意思， 就是過程曲折了點。孩子吃喝拉撒都需要照顧，不過是需要比別人照顧得更多一點、更久一點。這七年間的生活跟別人也沒多少區別，就是社交比同齡人少了點。芳婷也習慣了周圍人絕口不提她的事，卻又無時無刻不留心著。

芳婷家沒有任何透明的東西， 因為兒子無法分辨，一頭撞在玻璃門上，鼓起一個大包也不叫痛。 為此，芳婷跟丈夫把家里所有的玻璃門都換了，玻璃窗豎起柵欄，貼上窗花。七年間，芳婷照顧孩子，母親幫忙打下手，她支持丈夫去讀一個在職的碩士學位，丈夫的事業也節節攀升。她不會說自己對生活不滿意，誰不在生活里撞個大包小包的？ 看不見的東西就不要去碰了，這點芳婷自認為是從兒子身上學到的。

直到現在，芳婷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做錯了。兩周前這個女人還有丈夫，怎么現在離了婚，一個人來領養孩子？ 想必是芳婷那句情不自禁的推測被她丈夫聽見了，夫妻倆沒準本就對領養一事意見不一。芳婷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現在那個女人便交來了申請文件，指名領養安安?？伤秊槭裁匆x婚？芳婷覺得，是自己做錯了。

領養這事多少講究緣分。也正因為緣分，領養流程中還是存在不少靈活的空間，被一些形式填補著。福利院會通過家訪來判定申請人是否具備撫養孩子的資格，可這多少有些阻人好事的意味，同事們都不愿意細究。芳婷冷靜了一下，她覺得自己還是按流程辦事為好。

女人氣勢洶洶地開了門， 又轉身到空蕩蕩的柜子前整理寥寥幾樣東西。 芳婷一看， 她正擺弄著幾只海螺。女人讓芳婷在客廳稍坐，自己進了臥室。 芳婷的目光追隨著她，女人走進房間，鋪起一張新添置的嬰兒床。芳婷回過頭，到沙發上坐下。 這里的家具多是紅木式樣，沙發上鋪著褪色的毛巾毯，上面凌亂地擺了幾只竹制的晾衣架。 老派的家庭，芳婷想。 茶幾上蓋了玻璃板，下面壓著年歷、水電工的名片，還有一張相片——穿著海員制服，很神氣，應該是女人死去的兒子。電視機倒是新式的，漆黑的屏幕上蒙了一層細灰，映出芳婷模糊而冷酷的身影。

女人從臥室里出來，徑直走向廚房，端了一杯茶給芳婷。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頰垂著，褲子光滑地繃在大腿上。女人說，不好意思，今天下了晚班，有點累。 芳婷想，看來不可久留。

申請材料我們這里已經收到了，順利的話，你很快就能把孩子接走。

那太好了。

就是您的情況有些特殊，為了孩子好，我們才需要上門了解一下。

有多特殊？女人抱起雙臂說，離婚了就不能領養小孩？ 芳婷沒有情緒地笑了一下，不是的。 女人把玻璃杯推近，喝茶。芳婷點點頭，細碎的茶葉飄蕩著，放久了，應該是她前夫留下的。

因為流程已經到這里了，芳婷說，但我們對孩子的健康狀況并沒有仔細排查過，據我們觀察，孩子對聲音不是很敏感。

女人點點頭，我聽說了。

芳婷以為她會說下去，但女人沒有。所以不一定要這么著急，芳婷說，可以確定孩子的健康狀況以后再做決定。

女人說，我已經想好了，就算是戴助聽器，我也會送她去正常的學校上學。

芳婷沒接話， 她覺得眼前這女的做事真是欠考慮。她想到自己兒子周歲時的樣子，安靜，柔軟，等到發現問題，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當時醫生說，孩子神經發育出現了問題，即便耳朵聽得到，他的大腦也未必能接收到。 芳婷多想跟這女人講講自己的故事。

女人卻開口道，他不想要，他想要親生的，所以他走了。

無論孩子是否健康，意見有分歧是可以商量的，芳婷說完，撞見女人狠勃勃的目光，自覺失言——這并不是她分內的事。

但女人并沒有刺她，說，離婚我不后悔。 她垂下兩條渾圓的手臂。 如果是擔心錢的問題， 我也想過了，就算從醫院退休，我也會爭取返聘；返聘不了我就去遠一點的鄉鎮醫院，哪怕是做護工，我也會把孩子養大。 女人眼眉低垂。

芳婷的目光游移到陽臺上， 淺色和彩色的衣服晾在那里， 已經沒有男人單調的東西混在其中。 芳婷突然有些迷惘，自己來這里難道還想挽回些什么？

堅持，女人說。 芳婷望向她。 我們一直試著要孩子，“五七”一過就開始了，節育環之前就摘了，我現在還記得， 血淋淋的。 芳婷不自覺地將手臂橫在自己的小腹上。 我們等不起，也沒等到，女人說。 恍惚間，芳婷問，就這樣分開了？

女人聽了，臉上扭出一個古怪的笑。 她說，感情耗盡了，我的心思野出去了，他覺得。

兒子的事，夫妻倆已經身經百戰了。年初家里聚餐，飯桌上好不熱鬧，兒子卻靜悄悄地昏了過去。 芳婷見了，立刻掩住他，抱進臥室。兒子癱在床上，面色白寥寥的，他鼻翼空張，卻長久沒有吸氣。 芳婷揉搓著他的胸口，好不容易喚起一次深呼吸，可之后又是靜默。 丈夫進來了。 要去趟醫院，芳婷說。 丈夫點點頭，抱起孩子，邁著穩健的步伐走了出來。 母親驚叫一聲，芳婷讓母親坐下繼續吃飯，她跟丈夫去就可以了?，F在大呼小叫的是母親，最開始勸她放棄的也是母親。那時，芳婷不同意，一個人跑到診室外坐著，丈夫跟出來，說放棄也是一種選擇。 芳婷跳起來揍他，只有你不能跟我提放棄！

這種事，換作誰都想不到。 哺乳的時候，母親特地跟她講這會痛，但芳婷卻并未覺得，兒子仿佛從小就知道輕重似的。兒子周歲時還不太會爬，對外界總是木知木覺，開口又晚。 長輩們信誓旦旦，這樣的孩子才聰明。 不知隱隱期待了多久，兒子依然不開口，大白天也只是躺著，垂著眼簾凝望著窗外的天光，似睡非睡。 芳婷抱他時，兒子就趴在她的肩膀上，對逗弄他的親友們毫無反應。 大家便說，這孩子真文靜。直到送去了醫院，醫生說發現得太遲，以后上學也困難了。

能試的方法總歸試了， 芳婷母親為孩子求來一帖藥，兒子疏疏落落的牙齒間鑲上凄苦的顏色，咧著嘴吐了大半，芳婷只能邊喂邊擦。兒子的神情看似疏朗，一摸他盡力蜷曲的手里，都是汗。芳婷急得落淚，說算了，不吃這種藥了。 兒子永遠不會吵鬧，家里人便對安靜的氛圍有所忌憚， 幸好丈夫是一個多話的人，芳婷也可以安心地沉默。

某個春天，芳婷仿佛受到了萬物的感召，去理發店燙了頭。 燙完她跟丈夫說，丈夫在電話那頭道，待會兒兒子都不認得你了。 芳婷聽了笑，笑完說，總不會的吧。 丈夫說，我說戲話呢。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陪孩子看電視，一見芳婷，母親就跟孩子說，哎呀，你看這是誰？ 芳婷這才慌了神，她一邊俯身脫鞋，一邊抬著臉，愧疚地望著兒子。只見他緩緩往母親身后靠，芳婷想，完了，真不認識她了。芳婷上前叫他，喉嚨有些干澀。母親這才說，這是媽媽呀，這是媽媽。 兒子只是垂著眼睛。

飯后，芳婷見孩子眉頭微蹙，便自然地帶他去洗手間。 兒子坐在馬桶上， 卻一個勁兒地盯著她的頭發。 芳婷一只手扶著他，另一只手伸出兩根手指，輕拍著他的大腿。這是母子倆的暗號，僅發生在這狹小的空間里。但芳婷手指敲擊的頻率顯得有些急躁，兒子含混而不情愿地輕叫了一聲， 揮手揪下了芳婷幾根鬈發。丈夫聞聲進來，陪著孩子，芳婷閃到一邊，看了一眼孩子蜷曲的手指間垂落的發絲， 別過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睡覺前，芳婷默默坐在孩子身邊。這回孩子沒有再鬧，定眏眏望著她。 她伸手過去蓋住孩子的眼睛，用自己并未改變的聲音哄孩子入睡，再拿開手，她覺得孩子已經睡了。 她回到丈夫身邊，丈夫摟著她說，至少不用擔心兒子被陌生人拐跑啦。芳婷笑著說，他可能已經接受這個新的媽媽了。 丈夫聞見她語氣里的苦，便翻到她身上，親了下她的額頭。這些年來，他們的性都很莊重，若不是情感上需要，也不會輕易碰它。 他們一直沒要第二個孩子， 一方面精力實在不夠； 另一方面， 誰又會愿意因為自己不健全而被替代？ 可現在，這一吻松動了他們的堅持，芳婷貪婪地將欲哭的臉埋入丈夫的胸膛里，她告訴自己沒事，這算不上什么背叛，她腹中還有一個節育環，替她堅持著。

只覺臉側還有一絲細細的氣息， 芳婷和丈夫猛然抬頭，兒子不知何時竟獨自走到他們房間，正趴在床邊看著他們，夫妻倆身上的汗一下子涼了下來。孩子赤著腳在地板上踏出混沌的節奏， 嘴里時不時叫喚兩聲。丈夫問，怎么了？孩子運動神經發育不足，這副狀態很少見。芳婷想起自己晚上為了討好兒子，喂了他一口茶。 芳婷說，沒事沒事，他只是興奮了。

夫妻倆把孩子抱回房間，一起陪著他入睡。丈夫取了一冊繪本， 給孩子講起故事——即便孩子聽不懂。 芳婷輕拍著孩子的腿，像拂去鏡面上的灰塵，她發現孩子的手指仍緊張地蜷曲著， 那絲頭發依然繞在他的指間。她握住孩子的手，輕捧著，輕撫著，直到他漸漸松手，緩緩閉眼。丈夫合上書，悄然下床。芳婷示意他先去， 轉頭將那絲頭發繞著兒子的手指打了一個結，輕聲說，媽媽再也不會這樣了。

第二天， 那絲頭發當然不見了， 兒子也無知無覺，應該沒有掛念。 只是有時，芳婷望見兒子會獨自凝望著自己的右手，神情憂郁。 她走過去，兒子也不為所動，仿佛他的憂郁跟芳婷無關。 丈夫聽聞了，便說晚上再給他講一個故事。

就這般堅持到現在，芳婷從女人家回來，丈夫便感受到了她的需要。夜里，當丈夫將鼻息埋入她的脖子，芳婷又感覺不對，把他推開了，說，我不想要了。怎么了，丈夫問，你又在做什么思想斗爭啦？ 芳婷短促地笑了下，背過身去。 那算啦，丈夫一骨碌躺回她的身邊。

丈夫的呼吸漸漸平穩。芳婷家睡覺，臥室的門都是敞開的。 芳婷試圖從安靜的夜中分辨出兒子微弱的呼吸。芳婷張開嘴，像是在等待著什么。她開口道，年初出院的時候，醫生跟我說了句話。她感覺到丈夫均勻的呼吸被打斷了。 醫生說，可能快了，他的心肺已經弱得，還不如一個剛出生的小孩。 丈夫不說話，芳婷的耳朵依然尋找著兒子的氣息。

丈夫說，可能而已。

嗯。

但他們知道，會有那么一天的。

女人已經把孩子領走了， 就叫安安， 隨了她的姓。 芳婷翻看著文件，想著這件事就到這里了，不能因為自己孩子有問題，便疑心別人的孩子也有問題。芳婷所在的福利院經手的棄嬰不多， 那些孩子多多少少都有些健康問題。若有一個健康的孩子，很快就會被領養， 更何況安安才七個月， 也難怪女人不愿等。這世上有些人失去了孩子，有些人一輩子沒有孩子，或是生不出健康的孩子。當然芳婷和丈夫不存在這個問題，他們檢查過。醫生說，可能快了。芳婷腦袋里突然冒出個古怪的念頭， 她和那個女人交換了孩子的命運。 芳婷搖了搖頭，覺得自己不像話，整理好文件，便交給其他同事處理后續。

夏天的悶熱讓兒子的呼吸愈發虛弱。 一日驟雨停歇， 窗外吹來一陣清新的涼風， 芳婷貪婪地呼吸著，說要帶孩子去公園游玩，一轉頭卻發現兒子臉煞白，猛吸了一口氣，下一口卻遲遲未接上。那天，孩子又住院了。家人們都凝重起來，這次住院跟上一次之間只隔了半年。

兒子躺在病房里， 芳婷觀察著他胸口難以察覺的起伏， 想起一條泥地上的魚。 孩子的狀況越來越糟，連呼吸機都上了。 孩子進重癥監護室前，醫生已經跟她說了最壞的情況。 芳婷覺得自己還沒做好準備， 她剛才還眼看著一根十多厘米的導管從孩子的脖頸伸進他的體內。 芳婷閉上眼睛說， 請救救我兒子。 醫生說，那是當然的。

當芳婷回到辦公室， 那個女人的材料又出現在她的桌上。 她問同事，這件事不是已經處理好了嗎？同事說，對方打來電話，問了福利院回訪的時間，還問是不是上次那位工作人員來。芳婷隱隱覺得不安，莫不是安安真的有什么問題， 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把孩子退回來的情況。當然，福利院的回訪依然只是走個流程而已。 芳婷深呼吸，撥通了電話，敲定了回訪時間。 她告誡自己，只要公事公辦。

女人打開門， 芳婷從她疲倦的臉上看到一絲冷漠。她內心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裂口，從中溢出一種沖動，她想告訴眼前這個女人，她的孩子快死了。但女人請她坐到沙發上，神色便舒展開來。安安正直直地坐在沙發的一角，把玩著幾只海螺。

安安聽得見，女人說。芳婷想，是啊，她跟自己的兒子不一樣。 女人說，前幾天刮大風，把房門給吹上了，安安就轉過頭去看。

哦，那真是太好了，芳婷說。

后來，我帶她去醫院做檢查，沒有任何問題，女人笑著說。 芳婷笑了笑，望向四周，這個家里已經沒了男人生活的痕跡， 電視機的屏幕也被擦得一塵不染，櫥柜里原本空著的地方擺著嬰兒用品，說不上井井有條，卻透露出百廢待興的期待。

也不知道她媽媽為什么不要她， 明明是健康的孩子，女人說。 可能是真的沒辦法，芳婷說。 女人說，沒辦法也要想辦法。

短暫的沉默。

女人又說，我覺得自己還算幸運，那陣風。 芳婷點點頭，她打算盡早告辭，這件事已經算是盡善盡美了。我兒子死在海上，女人說，他是海員，在海上見習半年。 之前打電話來就說自己身體不好，想回家。 等到情況真的危急，已經來不及了，船沒時間靠岸。 我們見到他的時候，人都變形了。 這才叫真的沒辦法。

芳婷問，在國外？

女人點了點頭，非洲，我之前對那里都沒什么概念，現在我有了。

不好意思，芳婷說。

女人擺了下手說，我是想找人講講話，那個時候我真的有點瘋，跑到兒子學校，說要給船員們普及醫學知識，他們看我可憐，真的叫一群人坐到會議桌前聽我講課。 我站在他們面前，他們一個個看著我，我什么都講不出來，只不停地哭。 你知道我是護士，婦產科的，那段時間一上手術臺我就會哭，她們疼痛，我卻覺得她們幸福，直到同事們不再敢讓我進產房。

我們當然打算再要孩子的，女人說，好不容易懷上了，又掉了。 直到他跟我說要代孕，你知道我怎么做？

芳婷聽著。

我去求仙了，算命的說，孩子的魂還在外頭，要招。 然后我老公就把算命師傅的桌子掀了， 女人苦笑，沒有辦法的辦法，就當試一試。 芳婷也回應女人一個淡淡的笑容。安安嘴里呀呀叫著，高高地舉起海螺，展示給女人看。 女人笑著接過安安手里的海螺，放到她的耳邊，說，聽到了嗎，海的聲音？

代孕的事情我不答應，兩個人就這么耗著。之前你問我為什么要分開；兩個人在一起，看對方一眼就想到死去的兒子，這日子怎么過？

過年的時候， 他表弟請吃飯。 他看到人家的孫子，喜歡得不得了，硬要把孩子往身上抱。孩子不肯，從他身上下來， 沒一會兒他又抱上去， 來來回回幾次，最后把孩子都弄哭了。 這是做給誰看？ 大家都難堪。

芳婷說，他也控制不住。

女人聽了，閉上眼搖了搖頭，后來我們就不出門了，每天兩個人吃好飯就沒話講。 終于有一天，他問我，吃完飯要不要去哪里？我脫口而出，去你表弟家。事情就這樣壞了。

芳婷皺了皺眉頭，你是想帶他去看孩子？

女人往沙發上一靠，我當時也是這么解釋的，但他喉嚨一下子響起來，去表弟家你想做什么！二十多年夫妻了，兩個人互相什么腔調都見過。他當時一定看到我的表情了，期待的樣子，難為情的樣子，被他察覺了，他認定我心思飛到別人身上去了。女人神色黯淡，繼續道，他表弟光頭，皮膚又白，鼻子挺得像外國人，本來只是企業里修電腦的，后來自己出去做了生意。遇到像我們這樣的事情，再粗心的人也會變得敏感，見別人過得好，自己心里就更苦。 兒子走了以后，他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沒了意義。和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我承認的，那一刻我心思真的不想在他身上。

芳婷說，這也是小事啊。

女人點點頭說，是啊，撿到安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老天有眼，但也確實沒有那么恰好的事情。 放掉，女人說，要么放掉一些東西，開始新的生活；要么互相忍受下去。但他決定把這套房子給我，他住到我們之前為兒子準備的婚房里。

這時，芳婷的電話響了，她走到陽臺上接電話，窗外，陽光將樹葉照得發白。 掛了電話，芳婷便準備告辭。女人抱著安安，送她到門口。芳婷說，那他現在找到愿意為他生孩子的人了嗎？那我可不管了，女人說，你要是有空，歡迎來坐坐。芳婷點了點頭，未置可否。

她怕是沒這工夫了，母親剛才打來電話，哭喊著說醫院下病危通知書了。

當那個女人所謂的新的生活轟然而至時， 芳婷一滴眼淚也沒有掉，連她母親都變得有些怕她。

醫生從搶救室里出來，說已經打了強心劑，孩子依然沒有反應，是否要繼續搶救。芳婷說，繼續。醫生再出來的時候已略顯疲態，他朝芳婷搖了搖頭，說孩子的肋骨已經被按斷了一根。母親在一旁抽泣起來，芳婷啊。還有別的辦法嗎？芳婷問。醫生說，有，體外膜肺氧合，可以通過機器維持他的生命，但是一方面成本很高， 另一方面它只是維持而已， 沒有任何意義。

芳婷重復著，沒有任何意義。

芳婷見到孩子的時候， 護士已經整理好孩子的衣衫，他的嘴唇發紺，雙唇的縫隙間漫出些粉色的泡沫。 脖頸、手臂、胸口，多處埋著管子，像是一種新的人類。 母親啜泣著，丈夫握住芳婷的臂膀，她撩開兒子的衣襟，出神地問丈夫，斷的是哪一根肋骨??？ 我看不出。

后來， 那個女人真的給芳婷打電話了， 芳婷沒接。 火化、落葬，芳婷有的是事情要忙。 “五七”的儀式，他們打算回鄉下辦，城里不允許焚燒。 母親幫忙整理孩子的東西，衣物、圖書、生活用品。她拎起春天為孩子新添的夏裝，看芳婷的眼色。 芳婷接過來說，本來疊好的，展開做什么？說著，又疊好，一并堆到需要處理的舊衣服上。

“五七”那天，鄉下的土地上鋪了一層紅磚，紅磚周圍撒了一圈石灰。 母親正和親戚拉起長長的白色粗布，對折起來，一陣風，粗布飛舞到母親夠不到的高度。 芳婷開始將所有的遺物轉移到紅磚上，新的、舊的，她看到丈夫將那一摞繪本利落地丟了過去。點火，芳婷跟丈夫在一旁看著，青煙裊裊，火苗跟那孩子一樣溫順。兩位幫手拿起長長的青竹，應該是剛砍下來的， 他們站在石灰規定的圈外戳著那些燃燒的遺物，像是要將它們驅趕到另一個世界去。芳婷聽見母親又在跟旁人展示她新生出來的一套說辭， 她說這孩子是真的懂事，沒有拖累爸爸媽媽太久，別看他話都聽不懂，七年怎么對他的，他都清清楚楚。 只聽輕輕的一聲畢剝，火苗漸漸熄滅，她頓時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跌在丈夫的懷里，還好沒人看見。

孩子離世已經兩個月了， 母親也不再同芳婷夫妻倆一起吃晚飯。芳婷跟丈夫坐在桌前，突然意識到他們倆一句話都沒有講。

你話變少了，芳婷說。

我本來話就不多的，丈夫笑著說。

芳婷定定地看著丈夫，突然覺得，等他們再有一個孩子，丈夫也許不會坐在床上給他講故事。夫妻倆開始聊些有的沒的。 芳婷說，換個浴簾吧，下面都霉掉了——這浴簾也是之前家里為了避免透明且堅硬的東西而換的。丈夫點了點頭，問要不要干脆新做個淋浴房。 芳婷低頭吃飯，過了會兒又說，那也太麻煩了。

晚上， 芳婷躺在床上空想， 她忽然開口道，“五七”那天你是不是以為我差點要暈過去？ 什么？ 丈夫說，哦，就算我不扶你，你也不會跌倒。

那一瞬間，我覺得，很輕松。

丈夫沉默了一會兒說，自然地。

芳婷又說，不僅是“五七”那天，之前從醫院里出來，我就松了一口氣，我都不敢承認。丈夫說，我們能做的都做了。芳婷心頭騰起一陣苦痛，我總覺得我們一點也不了解他。 都說他文靜，但那是因為病，他本來的性格什么樣，我們不知道；他自己想要什么，我們也不知道。 丈夫說，但他笑的時候是真的快樂，哭的時候是真的難過。芳婷不說話，家里那時刻讓她懸心的呼吸已經不在了。 她說，只留了照片，已經放起來了。 丈夫拍著她的背說，沒有必要愧疚。

芳婷翻過身，說，前段時間，工作上遇到一個女的，他們孩子出事死了。兩個人年紀大了，生不出來，老公不同意領養，要去代孕，她就離婚了，自己去領了個小孩。我當時覺得是她沖動，現在覺得是她老公腦子不清楚。 丈夫抱住芳婷，那是腦子不清楚。

兩個人互相聽了一會兒對方的呼吸。

丈夫說，沒關系，我們還有的是時間。 芳婷蜷縮到丈夫身邊，說我節育環還沒摘。 丈夫說，等你準備好了。 芳婷吻他。

這是演習嗎？

嗯，演習。

芳婷準備等例假后再去摘節育環， 可例假遲遲不來，等著等著，發覺不對，去醫院一查，竟然懷孕了。 醫生輕描淡寫地說，節育環失效了。 芳婷回不過神來。 醫生說，出現過你這種情況的，節育環不會影響胚胎發育，定期檢查即可。

丈夫得知后詫異不已， 可見芳婷郁郁寡歡的樣子，便寬慰她，讓她別太憂心。他記得的，最開始的時候， 芳婷常問醫生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對才導致孩子有問題。那時芳婷跟他說，子宮里發生的事不由她控制，這讓她覺得害怕。

芳婷母親聽聞消息倒是滿心歡喜， 說真是那孩子在天上保佑，要不然節育環怎么會在這關頭失效？

芳婷實在放心不下， 跟丈夫在醫院做了嚴密的檢查，結果都無大礙。 隨著胚胎的生長，節育環慢慢消失在醫學影像中，芳婷憂心地問，怎么看不見了？到時候應該會和胎盤一起出來。 它就像提前擁有了一個玩具，醫生笑著說，不會長在孩子身體里的，放心。 芳婷緊盯著屏幕，又閉上眼，謝謝，我下周再來?？蓻]過幾天，芳婷又去醫院了，她恨不得每時每刻都能洞悉胎兒的狀況。她遵循每一條醫囑，像一位膽戰心驚的仆人。有時，醫生說沒有大礙，芳婷則說，孩子的心跳怎么聽著沒有上次有力？醫生說，你聽到的是醫療器械轉化出來的聲波， 并不是孩子真正的心跳聲，比之前慢了些，這說明孩子在長大。

回到家，芳婷難以入眠。丈夫寬慰她的話都說盡了，依然無法開解妻子的憂慮，終于，他說，芳婷啊，我們有新的孩子了。 芳婷不說話，掀開被子，抱起枕頭去隔壁房間睡了。

芳婷跟福利院告了假， 在家閱讀著備孕書籍上的每一個字。

上個世紀末， 加拿大魁北克遭遇了有記錄以來最惡劣的冰暴天氣， 當地某社區上百名孕婦陷入了沒有廣播、沒有電力，甚至食物匱乏的境地。后來，科學家跟蹤研究了這上百名孕婦和她們孩子的成長，研究表明，孕婦若處在高壓狀態下，孩子出生后患有哮喘及過敏的幾率會明顯提高， 并會對孩子的學習和運動能力產生負面影響。親歷者說，她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她們非常孤獨。

芳婷放下書， 深吸了一口氣。 沒辦法也要想辦法。 芳婷遲疑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那個女人的電話，她的語氣聽上去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

你好，我打電話來是想問，你之前說的求仙，是在哪里？

女人在電話那頭沉默，然后告訴了芳婷地址。算命的是個老頭，聽聽就行了，對算命的來說，到底還是門生意，女人補充道，語氣是溫和的。

謝謝，芳婷掛了電話。

一日傍晚，芳婷繞到晦暗的寺院背后，穿過雨后泥濘的里弄，在一排花圈壽衣店面之間，找到一條望不見底的小巷。巷口掛了一只飄搖的破燈籠，上頭有一個斑駁的“卍”字。芳婷一進去，身后的喧囂立刻被阻隔在外，狹長的小道仿佛是一種出走。 小巷深處，又見一盞“卍”字燈籠。 敲門，開門的是一位老婦人。說明來意后，老婦人讓她稍等，便進了里頭的廂房，那房門前掛著兩條長長的布簾，上面寫著：

半滿真言參不漏

色空妙諦證無遮

老婦人從里頭出來，示意芳婷進去。她撩開簾子進去， 有股未散去的飯菜味。 廂房兩側站著金剛羅漢，正前方由近及遠，則是一條長凳、兩只蒲團、一面幕布，后有人影；其后，護法侍佛祖兩側，并不見女人所說的老頭。 芳婷雙手合十而拜，隨后起身，在身后的長凳上坐下。

為孩子而來？ 里頭人問，聲音幾分凄厲。 芳婷稱是。

里頭人要求看夫妻的生辰， 幕布后伸出一只小手——并不是老頭的手——芳婷呈上。 里頭人沉吟半刻，夫妻緣厚，無礙，第一個孩子有劫，隨后又問孩子的生忌。芳婷想，還真有點道行，也如實答了。只聽里頭微風陣陣，幕布起伏，窸窸窣窣，如蛇行過沙地。子女緣不薄，也無礙。

芳婷說，請問我下一個孩子是否健康？

幕里靜得可怕，道，有光就有影。什么意思？芳婷心中一墜。 幕里繼續道，有盈就有缺，有我看得到的東西，也有看不到的，孩子的命我們是不看的，說看見的不過是自以為看見罷了，讓它生長，生長成它自己的樣子。芳婷坐在長凳上顫抖著。幕內說，放寬心，送客。

芳婷起身，將錢遞給那位老婦人，她將手在圍裙上擦擦，笑瞇瞇地接過。 走出門，芳婷又瞥了一眼那燈籠，看見門上也有一對聯，寫著：

洗菜莫教流去葉

見桃猶記舊曾花

透過沾滿泥點子的窗玻璃， 芳婷看到老婦人將兩道家常菜端到桌上，聽見她喊，兒子吃飯。 廂房的簾子被掀開了，一搖一擺地走出位矮個兒；通紅的成人的臉下，是一具孩童的身體。 看來是父親不在家，兒子頂班。 忽然，這條巷子不再那么幽靜，仿佛有一股力推著芳婷回到塵世，巷外自行車打著鈴駛過，壽衣店內的電視機播報著新聞， 幾個老頭正為一副臭牌叫囂著。

好一派人間煙火。

接下來的每一次檢查都無大礙，預產期臨近，芳婷不再有憂心的工夫。隨著腹部日漸隆起，她愈發冷靜，丈夫說她好像強大到讓人無法接近。

第二年晚春，陣痛一來，芳婷所有的思緒都飛散了。 躺在產室里， 她驀然發現助產護士就是那個女人。她們一共見過三面，一次通話，僅此而已。女人臉上是淡淡的微笑，也不和芳婷多說什么。但芳婷心里卻涌起一陣驚恐，她緊緊拽住女人結實的手臂，指甲都扣了進去。 女人也一驚，蹙著眉頭，反握住芳婷掌骨畢現的手，轉頭叫另一位護士替她幫忙。

孩子順利出生了， 芳婷松開手， 不由得驚聲大叫，孩子，我的孩子！女人一邊將孩子包入襁褓中，一邊遠遠地應著她。也就在這短短的一分鐘里，芳婷因為過于疲累而虛弱地抽泣起來。孩子在這里呢，女人把襁褓放進芳婷的懷里。

芳婷望著懷里通紅剔透的小臉，哭著問，她還健康嗎？

她非常健康，非常活潑，而且，女人說著，輕輕將嬰兒的小手從襁褓里抽出來，你看。

芳婷努力集中渙散的眼神，那個失效了的、幾乎被她遺忘的節育環， 正如戒指一般套在新生兒的手指上。

殘忍的幸運。就在剛才見到女人的那一刻，芳婷內心深處就閃過一絲她會對孩子不利的臆想。 那段時間，她背著家人去求仙，因為她常常為一個夢魘所侵擾，那個節育環在她肚子里扼住了新生兒的喉嚨；她捂著腹部奔跑，奔跑變為追逐，她看到死去的兒子在前方等待，正靜靜地望著她。 芳婷可恥地問他，是不是忘了什么東西？她捂著腹部問他，是不是落下了什么東西？怎么，難道那個連玻璃都辨識不了的孩子還會害她？

芳婷對著女人一下子嚎哭起來，我真的好怕，我真的好害怕。她狠狠地責備自己，明明是她看不見的東西讓她恐懼。

女人摟住她，動情地深吸了一口氣，我明白的，我明白。 她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她們非常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