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源
瀛波莊園,我們的流放地,我們的庇護所,我們的美夢和噩夢, 據大都會源代碼編寫者的工作日志記載, 它發端于一場狂野而紛亂的城市化盛宴。 當初,鋼筋水泥的巨型阿米巴蟲,在廣袤鄉原的培養皿中急劇生長、分裂、孳衍,暴飲暴食,幾乎來不及消化,便到處排泄混凝土殘渣,造下了整片整片新嶄嶄的街區和空洞樓群。這些顛倒晝夜的建筑物,如同大地的靡麗膿腫,如同一輪打過雞血的淺灰色瘟疫,漸漸拼搭成一位頭小身大、 五官比例極不協調的巨人族垃圾回收員,他步履蹣跚,他悵惘,愧疚,煢獨恓惶,浪跡于未知世界的迷宮里。 老漢們指認,那個走投無路的怪胎,背負著粗制濫造污名的討厭鬼,不出所料,實為機械神教派的盲信者。他狼噬,他鯨吞,他一心一意增殖,他加速新陳代謝,盡管腿腳、胳膊細瘦得完全不合比例,龐駁腔體卻一反常理,不管不顧地膨脹,日夕膨脹,污泥絲狀菌般大舉膨脹,然而,這僅僅是空間銀行賬面上虛詐的信用膨脹,很遺憾,世人撈不到半點好處。
在一次玩命的城市化吃喝團體賽上, 某支傳統勁旅的主力選手微笑著留下了一坨嘔吐物,浩蕩、稀松、參差不齊的塊狀嘔吐物,他何等慷慨,將其拋擲于公眾面前,宣布從此退役。為銘記拍桌子認輸時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主力選手決定以“瀛波”二字命名自己的作品。 肇造之時,莊園內外,比比是大自然敗退之際拋下的尸骸。工作人員克勤無怠,把這些個野蠻舊跡逐漸裝點成生態圈的座座神祠, 供環保的善男信女們磕頭悔懺。只可惜,它先天不足的失敗烙印,還有它備遭嫌棄的風水學致命傷,足以讓大多數急著點鈔的投機分子雞飛蛋打。城市化,文明的標桿,文明的隆興之力,文明的血腥發育史,你育養了多少顆像瀛波莊園那樣,住滿寄生蟲的邪瘡毒皰?商業資本的巨爪和建筑者大部隊鋒芒所至,郊野丕變,老樹蕪草的雜牌軍一觸即潰。不過,郊野終究無愧乎郊野,即使丕變,即使鋪設了柏油馬路,即使千篇一律的街區涂抹了各式幻景, 郊野的殘魂剩魄仍附集在歷經城市化改造的遼闊境域之上, 令遷來不久的居民處處感到、時時感到,諸多荒涼的意象籠罩著他們的日常作息。 眾多見慣了大都會繁奢氣派的男女因此覺得它味如雞肋, 而格拉西安修士說過所有大都會無不是一座又一座巴比倫,堪稱萬眾牢獄。當然啰,你如果能忍受這種城市化荒涼,你如果能忍受,便不難將此地當作一片真正的樂土。甚至,在一部未曾誕世的魔幻故事集里, 偉大的瀛波莊園幾度成為全世界蒙難者趨之若鶩的避風港、隱士村、流浪兒旅社。 總之,它終于憑著自己怪異的宏觀量子特性,化繭成蝶,升華為一朵出自房地產淤泥的白蓮花,并且向人們預示,全新的生活,前所未見的創造時代,正伴隨春煦秋陰,款步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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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雨線圖譜在空中成形,變化萬端,冷然鋪展。 沖洗干凈的氣流,似無形溝塹將郊晨劃開。 從高處俯望,尚未熄滅的街燈猶如一簇簇火絨草,行列齊整,昏沉呼應著隱入霄穹深處的星宿,挑戰著陰曀白晝的寡頭政體,期想擴展夜晚的自治權。 于是,早早出門的男女老少頭頂光芒幽邃, 照向一個個由纖密水珠構成的幻影渦漩。
屈金北說,語言,有數十萬年歷史,語言比今時今日的語言使用者深刻、睿智、淵雅得多。 你們這些作家,你們有什么本事評斷張甲李乙頗簡潔、王丙趙丁極繁復? 你們有什么資格呼吁,務須簡潔,應當繁復? 是語言本身,決定了自己的簡潔或繁復,在遠遠高出你們的眼界和智思的程度上。 什么,你們,語言使用者的自由意志? 狗屁! 我倒要問問,你們的自由意志,若含有一丁點兒自由的成分,你們可否選擇不自由? 沒門兒! 你們不得不自由,除了自由,別無他途。受制于自由意志!只能自由算什么真自由?……
屈金北嘮嘮叨叨,而你,無腦作家陸瘐鵪,正坐在那坍塌了半爿的私人健身房里, 請業余理發師出手,剃個爽爽利利的光頭。 陸玶在簡陋涼棚外玩耍。她不喜歡你剃光頭。“爸爸,”八歲小姑娘為自己的美學觀念找到了最新依據,“蒲公英種子能長途飛行,離不開頂部稀疏的絨毛。”其實,之所以剃光頭,不是要加入屈金北、 閆燿祖的光頭黨, 也不是要削發明志,鞭策自己專心寫小說,而僅僅為了免除苦煩,不再自投羅網、 去乙鎮發型師廖馤然的工作室花錢買罪受。 有一回,你以典型邊緣作家的身份接受采訪,特意先讓郊區發型師廖馤然幫忙歸整歸整。 他知道陸瘐鵪先生寫東西沒什么人搭理, 便打算跟主顧談談創造性工作。 年屆而立的發型師幫你穿上一件浴袍似的紙質罩衫,往你頸部圍了個米白色泡沫圈子,再遮覆一層透明的塑料布。 洗頭時,按摩椅啟動,日夜伏案的邊緣作家舒服得哼哼不已, 廖馤然抓住良機,開始了閑侃式布道。 愛是一切靈感的始基,是澆溉作品的洌洌山泉,你是一瓶好酒,但也必須有行家識貨……剪頭發時,他說,處理頭發,大師的秘訣在于重力, 支配重力比支配時間更了不起! ……廖馤然一直談到日薄西山,而你在夕曬之下,在層層套裹的料子之內,不出意外地中暑了。
大詩人寫道, 語言和月亮一樣, 有它陰暗的一面。 這句話范湖湖博士非常認同。 前一陣子,屈金北因為失戀的戒斷反應, 終日躺在床上, 滿腦子苗芃芃,感覺自己的精神陷入了狂野,榛莽叢生。
瀛波莊園上空,天宇發白,云幕似乎在春曦里融化了。 有個不足兩歲的小家伙剛會跑, 扯開自己的帽兜, 邊哭邊喊邊追趕大他幾歲的姐姐們。 他怒吼不迭,六欲七情一輪輪噴發。你,無腦作家陸瘐鵪,剃成了光頭,感到眼前這小家伙此生將注定莫名傷悲。你跟隨陸玶, 走向孩子群。 安娜媽媽在教她弟弟安弟,三加三等于六,四加三等于七。
陸玶問安娜:“難道你想結婚嗎? ”
安娜:“我早就結婚了。 ”
陸玶:“你丈夫呢? ”
安娜:“又離婚了。 ”
陸玶:“你孩子呢? ”
閆蓓蓓插嘴道:“送孤兒院了……”
安娜媽媽是一位全職太太,此前在銀行上班,安弟的降生讓她無法再兩頭兼顧, 只好辭去工作。 而名揚瀛波莊園乃至整個京畿南境的計算姬閆蓓蓓,接受家庭的嚴格訓練,睡眠不足。 她常勸自己父親,機械神大祭司閆燿祖先生,去找個女人聊天,少管束小孩。
你,無腦作家陸瘐鵪,在《肉桂色鋪子》當中摘出這么一段文字,讓陸玶抄下來,當作禮物,交給閆蓓蓓:
夜空像一塊銀質星盤, 敞開它內部迷人的機械裝置, 展示它鍍金的齒輪和飛輪那永無停息的數學運算……
微風中彌溢著發現新大陸的鮮明印象,呼吸間,猶如不經意找到了幾個月前丟失的信件,令人欣悅。安弟騎著滑步車,沿曲曲折折的步行道沖向遠方。他有如春天里一只強壯的草履蟲, 兩條小短腿酷似草履蟲的鞭毛,富于節奏地甩動,速度奇快。你回家,按妻子事先寫下的操作步驟,為陸玶清蒸一條銀鳊,當作午餐。路上看見十幾位雞皮鶴發的暮齡人士,男男女女,興奮似孩童,沿街奔走呼號:老菜頭鄧勇錘重出江湖, 鐵肺子鄧勇錘王者歸來! 你跟不少瀛波莊園、澴波莊園的居民一樣,大惑不解,遲遲沒搞清楚他們為什么且唱且跳, 還以為那是廣場舞演化史又寫出了最新章節, 多虧福利院音樂治療科的女護理師翟小姮再度現身,細述原委,大祭司閆燿祖、語言天才屈金北,還有你這個無腦作家陸瘐鵪,才總算弄明白,那幫老家伙不是在扭秧歌,而是在鬧革命……
*
初夏傍晚,從高層建筑的樓頂遙眺城區,我們可以看到它灼若鐵水的道路和屋宇浸浴在渾融夕照之中。 這張沿地球弧線鋪開的烙餅狀遠景圖經受了整個白天的炙烤,酥脆,焦黃,閃閃發光。鴿子的同心圓嗡然不絕,在空中放縮,暮暉則似金刃,將恢弘畫卷斬切成一塊塊明暗殊異的巨壘。
這些南境的街區之中散落著上百家養老院,從七星級超豪華酒店式養老院, 到花草叢簇只掛個招牌連服務員影子都看不見的麻風村式養老院, 林林總總,無所不包。 許多老頭兒老太婆來此等死。 他們不啻一座座肉身墓冢。可能是受到逼迫,也可能是自愿上門,但無論如何,其中一些人顯然不甘順從于時命逐斥,竟煥發青春,聚為一幫流寇,禍害周邊地界,無日無之,而瀛波莊園的霧霾老漢、鐵肺子鄧勇錘,眾望攸歸,很快被樹立為他們的思想航標,升格成他們的行動引擎。 去公園挖樹,去池塘撈魚,坐免費公交車游遍全城角落,是入伙的基礎科目。到犸農貿市場調戲女商販,耍弄樸實憨直的鄉鎮快遞員,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這樣一群長者,返老還童的長者,為老不尊的長者,惹來養老院聯合會主席發表聲明,譴責他們攪擾社區生活, 更威脅要把高齡的搗亂分子挨個兒拘捕,嚴懲不貸,殺雞儆猴。然而,那群老無賴非常刁悍,讓管理層的如意算盤徹底落空。 六月間,他們逮住一名看護婦,揭發她往飯菜里下毒,摻入安眠藥、鎮靜劑。 對于指控,此女供認不諱。 她辯稱,之所以這么干,是因為不少老頭兒偷偷跑到外面,買回補腎壯陽粉,妄圖跟老太婆亂來。有個貪心的家伙服食過量,腦袋一垂暈過去了,下頜磕碎,不得不在醫院輸液一周,但他劣性難除、痼習難改,活過來之后,速即故伎重施。 “安眠藥、鎮靜劑是唯一解決辦法。 ”看護婦臉上略無愧色……
幾乎整個夏天,鄧勇錘先生起早摸黑,累得大肚腩縮小了兩三匝,余留兩三道軟不拉耷的肉褶。他走進瀛波莊園東門,各家各戶已吃過晚飯,紛紛下樓散步、乘涼。
眾孩童旋風般互相追逐,如癡如狂,如醒如悟,動蕩不安在其間發酵。 他們生長于京畿南境,所以,即使成年,身上或多或少,仍將逸散著遠郊林甸的氣息。 這股旋風會一直刮入黑夜, 幽亮的旋風攪亂曚暝, 充斥著真真假假的險患, 穿插著撲食的鷙禽猛獸、逃命的狡捷小動物,伴隨著傾盡全力的嚷叫和瘋笑,蓄積著下一刻的凄慘哭嚎和慍惱斥責。除了歡樂與激亢,尚有爭執、孤立、結盟、號令、入伙、離群、報復、談判、辯論、央告、修好、寬宥……這股旋風,是正當其時的童年,真實且唯一的童年,孩子們并不自知的童年,是心無旁騖而未嘗措意的童年,故此也是握在手中卻漸漸逃逝的童年。
昏黑里,許多神秘、微細、卑怯的生靈欣喜若狂地搬運著靜謐,刺刺忙個不停。夜間散步者的寂聽寂視也格外銳利。 你瞇起眼睛,發現光影雜錯。 陣陣晚涼拂過,猶如慰撫,讓人覺察這片小乾坤又圓又暖又暗。 倘若每一個瞬間皆似永恒,則永恒或可有,或可無。 孩童諳曉此理,而大人還以為,那是孩童的無知。他們完全浸沉于游戲,似乎想讓這無知存續終世。遐遠未來在一旁默默等候,他們幾乎本能地領悟到,瞬間之所以稱為瞬間,只因它在你一生中僅僅出現一次。
愉悅,變幻,不斷衰老又奮疾重生。 無比深迥的風中夏夜。
這樣的夏夜里, 無腦作家為諸多難以量化的事物感到惋惜。由于難以量化,它們遭到誤解、賤視,乃至處心積慮的歪曲。這樣的夏夜里,你徐徐創造著真實的平行宇宙。 比如,同時閱讀三本書:斯坦尼斯瓦夫·萊姆的《未來學大會》,博爾赫斯與克萊門特合著的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語言》, 以及尼爾斯·玻爾的《尼爾斯·玻爾哲學文選》。 十一點四十五分,你吃到一顆爛腐變質的大石榴。 零點三十分,你一抬腿,尖銳的疼痛恍如觸電,牽筋扯脈,從腳底板一直傳導至腹股溝。 兩點整,頂住了不足為外人道的陣陣憂傷,你昏頭昏腦敲擊著鍵盤,潦草寫下七八百字,醒來一讀,既茫然不解,更無處安置。
從懸空寺回來,我沉渾入眠,夢見自己翻過欄桿,跌下棧道,摔成肉餅,死在傳說是李白真跡的壯觀石碑旁邊。
在懸空寺,我杜撰了一個故事。有個朋友找上門,表示想將它改編成電影。 然而,這個故事究竟是我自己的作品,還是從前的記憶?隨著時間飛逝,越發搞不清楚。
故事里,你是一個青年,家族里的男子,世世代代守護懸空寺。
這座懸空寺, 已經不是現實中經緯固定的懸空寺,或許只是一座虛構的懸空寺,是一座形而上韜神晦跡的懸空寺。不管怎樣,統統無關宏旨。 你們的敵手,也并不是現實的勢力,而是心念領域的大反派,亦即人類的負極思想,乃至其中最黑暗的毀滅意志。爺爺已近乎癡呆,日夜憂沮。 父親不知所終,與模糊的場景兩相蔽隔。 你們要守衛的古僻建筑,像一只巨大的死蜘蛛,牢牢扎根在遍生荊棘的千仞崖壁之上。
你把爺爺送進養老院,下山走向花花世界,徘徊于凡界塵寰,經歷各種各樣的生活,輕浮逸樂的生活,不值一提的生活,等待的生活。某天,你聽說有個什么妖王,要去搗毀懸空寺,攫取它深處的秘寶。又聽說爺爺逃出了養老院,與妖王的走卒作戰。大批蝙蝠和蜥蜴頻頻來找麻煩,欲置你于死地。 再遇到爺爺時,他已身受重傷。 老頭子不再癡呆,正杵在懸空寺下,要跟那個什么妖王的什么阿貓阿狗,以命相搏。 你救走爺爺,躲在鎮子上一座以紅燒兔頭聞名的小餐館里,老板女兒和你眉來眼去已有些時日。
非常不真實,令人疑心是做夢。爺爺咳出一泡污血。 同一刻,懸空寺的支承大柱全被斬斷,不過這僅僅使它落了一層灰。妖王放火,座座寶殿外層的檜木剝落, 但內層盡是極其堅硬的硅化木。妖王變成碩大無朋的巨猿,欲將懸空寺整個兒拔出。 然而他越用力拔,榫卯反倒越緊。 妖王揮舞雙拳,把石山幾乎全搗飛了,樓閣依舊巋立。 爺爺說,懸空寺之所以堅不可摧,絕非倚仗任何機關,全在于我們一族的魂靈。 戰斗不息,懸空寺便穩固無虞。 如今,我快死了,它快傾塌了。你問如何讓自己的魂靈與懸空寺聯結,老人來不及回答,溘焉長往,于是乎,懸空寺從巖崖上脫落……
大難臨頭之際,你醒了過來。 奇怪,這個結局未知的迪士尼式長夢,究竟蘊含著什么深義?看似積極的狂妄者具有更強烈的自毀沖動。 這句話從心底生起的瞬間,你幾乎立刻意識到,夢中妖王才是真我,而那個不愿繼承家業的青年只是一抹幻影, 或頂多是一輪鏡像。
另外,很不巧,又是秘寶,機械秘寶,垣宇系機械秘寶深嵌于龐厚巖殼之中, 好比囊尾蚴深嵌于牛肉纖維之中……
去年冬天,澴波莊園的寧靜書齋太冷,害得狂作家凌晨扒在電腦顯示器前打字時,凍傷了屁股,至今未愈。 所以妻大人吩咐,多陪陪陸玶,多向年輕的觀鳥者請教禽類知識,不恥下問。然而你們倆一時半刻還難以適應新角色。所以暫循舊例,乏味的老師由父親充當,刁鉆的學生由女兒扮演。 首先,自然還是冷僻字世界的雞毛蒜皮。 鵂鹠,你對觀鳥者陸玶說,另名角鴟,又名鵋。 瞧,木耳菜,染絳子,也稱作蔠葵……爸爸,腿毛熱不熱,可以防蚊嗎?爸爸,你頭發為什么有爺爺奶奶家廁所的味道?爸爸,眼下是不是人類的白堊紀? ……遇到閆蓓蓓,總算得救,這個七歲小姑娘好不容易擺脫了機械神大祭司的注視, 但依然沒擺脫智能程序“神”的注視。她在打籃球,她要跟陸玶組隊,兩個小女孩跟你一個成年人過招。不行呀,陸玶告訴閆蓓蓓,我爸爸去年凍傷了屁股,至今未愈。嘣,嘣,嘣,運球,上籃,汗水很快浸紅了女兒的蘋果臉, 這張蘋果臉有愛的弧度, 在恬謐中微泛珠光。 下一刻,霧霾老漢不知從什么地方躥出來,自告奮勇,與小家伙們切磋。 其實,鄧鐵肺極少上場打籃球,只喜歡悄悄密密觀看籃球賽轉播。 比試開始! 老先生雙臂大張,擺起認真防守的架勢,臉孔皺成一個“岊”字……最近幾個月,他忙于建設高齡人士的社團,難有空閑。得給造反的資深男女弄吃的,弄喝的,他們不好伺候啊, 他們是老年風景之中最難纏的喀斯特地貌,得招兵買馬,還得策動一伙四五十歲的新派燃喪者(這些又易燃又易喪之徒),充實隊伍,擴大經濟基礎。 塞利納曾言,炸彈只會引來一時的怒恨,而靴子則是永久的問題。 這會兒,同小孩玩耍,霧霾老漢聲嗓變細了,變柔了,非常滑稽,更且風淚眼復發……
閆蓓蓓脖子上掛著一枚纖巧的神獸形金飾。 那是大祭司的杰作,智能程序“神”的眼睛、耳朵和指爪秘蘊其間。 時近中午,陽焰奔流,幾百萬南境人正在翻閱一部由光線撰寫的長篇小說, 它純以明暗敷述城郊的路衢、公園、社區的故事群落。又或者,這其實是一冊靈界旅行家撰寫的《哲學和礦物學著作集》增訂本。你從中讀到籃球場旁栽種的香茶藨草,柔黃花萼,嫣紅花瓣,讀到粉蝶翅膀上炫亮的結構色,讀到一名自詡“大地之釘”的倒立男子,讀到一個小淘氣包摟住他父親又粗又短的琵琶腿, 盡情施逞絕望的螻蟻撼柱……這方乾坤, 猶如一爿恢廣宏淵的寧靜書齋,化育著澄澈早夏的秘密幻想。你為蘋果臉陸玶講解過,晧穹間布滿了藍巨菌。沒錯,不是細菌,是巨菌,顧名思義,它們的體積十分龐大。天這么藍,簡直藍得不含任何厚度,皆因藍巨菌吃吃喝喝,急遽繁殖所致。 女兒說,爸爸,天這么藍,這么藍,那些藍巨菌也過得太舒服了。 是啊,藍巨菌好吃好喝,天越來越藍,慢慢瘋掉了。
下午,陸玶、閆蓓蓓手牽手,去上寫字課。你和計算姬的祖母跟隨在后。老少四人像一隊永恒的組合。時間重復,流駛不盡。碧穹,清風,從晝眠中初醒的世界。 我們頭頂,是慢慢瘋掉、不含任何厚度的藍巨菌片層。 如此陽光明媚的夏天,本該去游泳,去向小孩子展示燕式跳水的精彩動作。 然而,這一刻,機械神大祭司縮在家里,忘記了他的計算姬,他的寶貝永動姬,正仿照馮·諾依曼的《量子力學的數學基礎》,埋頭撰寫《神經元網絡動力學的數學基礎》。 神經科學家是大腦測繪員,閆燿祖先生思忖,讓我們先打造一套趁手的測繪工具。他頭上環繞著一圈偽科學光暈,恰如你陸瘐鵪頭上,環繞著一圈偽文學光暈。永恒四人組走進了另一個小區,可陸玶和閆蓓蓓并沒覺得,此地不屬于她們,雖然它確乎不屬于她們。 狂作家,眼瞼重似貝殼的無腦作家, 視線游離于當下的孤清作家,你感覺棒極了,你感覺自己是一塊不斷經受錘打的文學頑鐵,但實際上,沒有什么人錘打你,也沒有什么人錘打文學,錘打者互相錘打,如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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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仲秋,魔城內外,處處是一派煙雨蒼茫。 然而,西伯利亞寒潮較往年更早襲至,似乎詭藏刀鋒。原本澄湛如藍晶的旻穹之魂, 正劃割為一壟壟白里透灰的埃及長絨棉,退化成黯淡的壁紙紋樣,變作淤滯的天界灘涂。黃昏余晷,企圖將第十個月份全部的晴初霜旦和晦暝,納入其廣闊音域之中,并且長吟不寐,泣下泫然,反復打磨“幽暗”這枚巨鉆的數百個切面。
辰象已經糜碎, 已經無法再吸收世人的凡庸幻念, 因此十月的極晝一磚一瓦地卸去它涼冰冰的硬殼,令龐亂的絮狀真髓曝露于我們眼前。 并且,仿佛意猶未盡, 大都市上千座電影院在冷沉沉的北風中釋出陰郁虹霓,敲擊著晚暮。 郊區的朦朧邊際潰爛、消融。在云端炮艦那雷聲隆隆的輪番齊射之下,凝霧城垛倒塌,開辟為不斷擴張的虛曠圈環。
詩人說“郊區”這字眼的經濟涵義超過了地理涵義,而即興演講家無名氏說“郊區”這字眼是“平底鍋”的天然同盟軍。 今天,高瘦男子又一次站在垃圾桶旁邊,開喉頓嗓,大談平底鍋主義……關于平底鍋主義的詞源學,請參見伊塔洛·卡爾維諾《誰把地雷丟進了海里? 》倒數第五段、倒數第二段以及倒數第一段! ……同志們,笨瓜們,饑者食之,勞者息之,何錯之有? ……書蟲們,工匠們,誤謬強行擠入諸位的腦袋,盈積固化成迂執,終致不可逆轉的損害。咄,爾等好自為之! ……整整一代人的思想枯萎了, 朽敗了,變異的機器思想。陸瘐鵪先生,屈金北先生,還有那個天曉得鉆到什么鬼地方逍遙快活的范湖湖先生, 你們豈止是犬儒學派, 簡直是喪家犬儒學派!……
即興演講家無名氏有一副白亮到扎眼的齒牙,瞳子卻蒙著層層陰慘,臉部的三角區則不停冒汗。他一度試圖去清理自己的思緒,但這番清理本身,又變為思緒。 高瘦男人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結果他無所不住,心無所不生。
秋天,又到了咳嗽的節令,狂吞蜜煉川貝枇杷膏的節令。然而,寒潮減弱了,奇跡般卷鋪蓋逃跑了。反常啊。太陽這顆砝碼竟再度燒紅,再度用于稱量一個個白晝。 世界落入小小的時間渦洄,重歸八月,烈日炎炎,于是豆科植物的莢果、大戟科植物的蒴果、葫蘆科植物的瓠果,紛紛炸裂,雄肆地彈射籽實,向四周噴吐著物種起源的奧秘。 受到鐵肺子鄧勇錘的鼓舞,老校長盧醒竹又掙扎出行,為乙鎮星相家協會踉蹌奔趨。這不,他撞見了繞著偌大瀛波莊園閑逛的月亮女神翟小姮,立即上前搭話,表達招募之意。 翟女士,我們新近吸收的會員里頭,有一位女防腐師。 翟女士,我們由衷盼望,更多杰出女性加入到星相家的群體中來。 翟女士,你是護理學知識廣博的護理師!……上個月底, 盧醒竹先生剛去打了一針最新研制的疫苗,不承想,居然視力矯復,摘掉了老花鏡……盧爺爺,盧爺爺,蘋果臉陸玶從遠端跑到兩人近前,請問我夠格不夠格? 我是觀鳥師! ……
上午, 孩子們在幾乎干涸的人工湖邊采掇荇菜時, 八歲小姑娘同樣以觀鳥宇宙干擾過神學家游去非。 大叔,飛禽身體里,是不是也住著圣靈? 下午,在荒頹的愚翁植物園,遇見酋長張淪貨及酋長夫人時,陸玶同樣以刁鉆問題折磨過巧克力色皮膚的基庫尤少婦。我叫他叔叔,叫你姐姐,為什么不行?看到昝琦琦在草場上當牧童,替張淪貨干活,她跑去對他說,喂,游大叔托我轉告你,男孩子不要給酋長打工,應該追隨神學家,周游列國,增長識見……昝琦琦十分清楚,陸玶在胡扯,他還十分清楚,自己跟這小姑娘是鄰居,平日同她玩耍,彼此卻處于不同世界。 這一點,令他深深悵惋,深深惱恨……
霧霾老漢經常讓昝琦琦去他家吃飯, 指示女兒女婿做飯。
趁秋光尚好, 陸玶和媽媽組成了花彩雀鶯觀鳥團,兩個人的觀鳥團。 她們不舍晝夜地四出觀鳥,偶爾也參加民間觀鳥組織的流動大部隊。有一回,在南海子,民間觀鳥組織的領頭老嬸陷入了迷妄,毫無原則地任意延長觀鳥活動的時間, 于是成員們紛紛來去,某些時刻,整支流動大部隊僅剩下她一人而已,領頭老嬸奮力高呼著激勵的口號, 獨自抵抗著排山倒海襲來的留鳥、 候鳥和旅鳥, 及其瘋狂傾瀉的糞雨。那些觀鳥成員吃過飯,洗過澡,睡過覺,再度加入大部隊,猶如源源充補的新兵。 領頭老嬸帶著他們,遨步于山野之中,頂戴夜光,迎接曉暉,識辨嚁嚁禽鳴……
秋天,是暗流涌動的季節,是見真章的季節。 昝琦琦,沒怎么見過親媽的可憐孩子,向祖父昝援晁學了幾招掩飾情緒的粗淺手段。他對陸玶、安娜和閆蓓蓓說,爺爺跟一個叫“神”的機器打牌,輸了,不是因為技術欠佳,而是因為觀戰者——包括屈金北、苗芃芃、范湖湖,還有陸玶爸爸——表情太過業余,亦即太過豐富,讓機器窺出端倪。
“昝琦琦,” 安娜指著一道矮墻,“你爬得上來嗎? ”
“安娜,不是上來,是上去。 ”陸玶說。 她想,七歲小姑娘果然很笨。
男孩不管不顧,沖向矮墻,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攀到頂部,顫悠悠回身一望,三個女孩已經離開。
下午五點鐘,陸玶、安娜和閆蓓蓓交流著各自課外班的多方面情報, 朝澴波莊園的兒童娛樂器材走去。她們一只腳踩在少女時代的邊界上,腦袋已探入未來,而身體還留在稚童區間,還沒脫離殘余的、逐漸稀薄的昧暗。 白蠟樹下,有個臭小子在誦讀古詩:“風蟲日鳥聲嚶嚀……”他呆氣直冒的腔調使樓房高低環抱的水池、林叢、長廊愈發寂靜,同時,這寂靜也愈發深不可測。他為什么要搗鼓那么難懂的東西?閆蓓蓓感慨。別跟他比,我們背一背“解落三秋葉”不也挺好? 陸玶是想說,姚隴佑,你少得意。 其實,閆蓓蓓還背過圓周率,精確到小數點后幾百位。她利用諧音法,把這幾百位編成一個探險故事。機械神大祭司向女兒講授過, 古希臘的阿基米德用九十六邊形去逼近圓周,計算圓周率,而魏晉時代的劉徽用割圓術計算圓周率,雖也止于九十六邊形,卻成功達到了一千五百三十六邊形的精度。 其實,閆蓓蓓并不知道,誦讀古詩的姚隴佑感到很無聊, 像大多數男孩一樣容易在十月感到無聊,但捕獵的本能讓他們忍耐著,堅持誦讀著艱澀的古詩,或者堅持攀爬著各種器材,蕩著秋千,直至第一個小伙伴從遠處露頭。今天不上課外班嗎? 這是一句孩童之間的親切問詢……
玩了好一會兒。 姚隴佑看出閆蓓蓓想走。
“我爸爸媽媽都沒下班,沒人在家……”為拖住陸玶,他開始施展一項古雅的撩妹技能,極可能是光頭屈金北暗中傳授的撩妹技能:賣慘。
“好,再玩一會兒。 ”
你認為,姚隴佑純粹鬼扯,根本不值得相信。 況且,他爸爸媽媽沒下班,他無人照管,關你屁事?怎奈有人相信。 女兒陸玶相信。 誰相信說謊者,只因為情愿相信。
前一陣,這小子跟陸玶鬧絕交。同班另一個男孩約你女兒在澴波莊園玩耍, 姚隴佑君眼尖看見,大喊:有人娶媳婦了!第二天上學,他提出休戰,送給陸玶一支彩色鉛筆,又要求她繼續為自己記作業,遭到拒絕,于是休戰失敗,維持絕交。
“陸玶,你爸爸盯著我。 ”
“別惹我爸爸,他是狂作家。 ”
“什么是狂作家? ”
“大概跟瘋子差不多。 ”
安娜跑過來,問你在看什么書。看一個古代貴族寄給朋友和妻子的書信,其實是一些詩。 他怎么樣?這一問相當含糊。他被流放了。什么是流放?國王把他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不許他回家。七歲女孩懂了。那么他理該道歉,跟國王道歉,求國王別生氣,讓自己回家。如果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呢?他本來就沒做錯什么,安娜說,但他必須回家,他女兒肯定還在家里等他。 唔,他女兒長大了,不過他還有一個女徒弟。 他女徒弟叫什么? 叫嬋娟。 你想了想,覺得很慘淡。 不,你糾正自己,她叫裴麗拉。
姚隴佑君擅長心算, 三歲便識認兩千五百個漢字。 他偽造日記,說自己后悔跟陸玶動手,說自己是笨蛋,再故意給陸玶看見這一頁日記。
反常的秋季依然炎熱。浮沉不定的高空急流,像一個宏大歐米伽符號籠蓋于平原上方。 降自黃昏之巔的亂風, 朝鄉野不停拋擲著時光女神的巨球狀盲點,它們如此澄謐,僅需一兩粒,就足以祓除一個世界末日。
“爸爸,晚上做什么菜? ”
“黃顙魚燒萵筍。 ”
當天,你在超市里看見有河豚出售,便找來白紙,寫下“鯸鮐”兩個字,貼到水缸上。看見梭子蟹,又寫下“蝤蛑”兩個字貼上。可是,商家并不感激你無事生非的冷僻字知識, 更不賞識你重拾語言瑰寶的赤忱,反而差點兒報警。
十一月初,兩支隊伍揪住秋天的尾巴,來到愚翁植物園外,與鐵肺子鄧勇錘指揮的乙鎮力量結盟。它們原先分別位于戊鎮和庚鎮, 各由馬老太和田老漢領導。馬老太是個患精神分裂癥的巫婆,傳聞能以黑焰引魂,攝人精魄。田老漢是個患多動癥的中學語文特級教師,加入過研究所。這些頑獷的老戰士全靠吃死面團充饑,并捕食附近水泊的肥美秋沙鴨、腥膩斑嘴鴨。 他們之所以造反,是因為卑劣的南宮珂,京郊的塞米拉密斯, 她于半年前奪下養老院聯合會主席的寶座后,請大伙吃涼瓜宴,三天兩頭吃涼瓜宴。 不同品種、尺寸、做法、名號的百十盤涼瓜,亦即癩瓜,亦即苦瓜,有助于降血糖,降血脂,降血壓,減消膽固醇、脾固醇、胰固醇,分解大腦中淀積的垃圾蛋白質……難以下咽啊! ……患多動癥的中學語文特級教師田三先生吃著吃著,拍案而起:這跟吃屎有什么區別!是可忍,孰不可忍!苛政猛于虎!我們要抗爭!我們不吃涼瓜,不吃冬瓜,不吃筍瓜,我們要吃紅燒肉!……眾人遂高呼:田老師,紅燒肉! 田老師,紅燒肉!……資深男女, 紛紛敗部復活, 以他們慢半拍的動作,砸盤子,掀桌子,這場老魚跳波的風暴橫掃整個郊區療養院系統,揭開了三年夕陽戰爭的序幕。老馬為駒,老蚌生珠! 雪鬢霜鬟者,燃起熊熊大火,將契約、合同、公證文件統統付之一炬! 其中有一些人活得太久長,故友毛羽零落,孑然一身;還有一些人冀盼躺在故鄉的舊榻上蹬腿咽氣, 讓親朋聽到自己的棺柩垂入墓穴時撞擊泥土的肅穆輕響, 讓自己的骨頭浸濡在深濃的虛寂里。而鐵肺子鄧勇錘,他想建造一座供全天下百無聊賴的老年人幸福居住的巨大療養院, 想集結一幫狷介不群的老兄弟, 到處栽花植樹,到處逮蛐蛐,到處幫婦人干活,跟她們勾搭。那座巨大療養院將充當南境老色胚的據點和堡壘, 內部生長著粗碩的印度榕, 它們完全是一伙在無形之力驅使下胡亂發育的怪物, 是一堆堆勉為其難拼湊到一塊兒的木質細胞, 它們以恒河沙數的量級聚攏成樹瘤,相續增生,又分分秒秒想四散逃離,變作獨立的個體。 悲兮壯兮,灼兮燦兮,異彩紛呈的巨大療養院! 你實用與美觀兼備, 融合了極簡主義和幻想主義,可以令衰老、哀惶的居住者煥然一新,改造他們肉體、精神的結構,使之靈魂升華。但是,鄧鐵肺無法洞悉這些人的真實面孔。 他將從這些人日出日落的作息之中,探察他們深深掩伏的真實面孔,搞清楚他們一生之追求,借以撫拭那塵域萬寶。 如今乙鎮、戊鎮和庚鎮三股力量合流,不斷涌現復雜的結構。老男老女們筑垱挖塘,朝耘暮耨,打定了主意自力更生,以便頑抗到底,為此甚至開掘了一方糞凼用于漚肥。正當這個躲入愚翁植物園深郁處不停裂變的高齡者聯盟開始籌建其專業投資部門時, 外聯部門找來一個紀錄片團隊,而思想部門趕在拍攝工作結束前,將他們策反,改組為宣傳團隊。據說鐵肺子鄧勇錘的族長式威德令這些年輕人折服。受老頭兒邀請,即興演講家無名氏也屁顛屁顛跑去湊熱鬧。 沉勇直面必敗的戰斗,高瘦男人說,豈不榮耀,豈不壯懷激烈?……必敗的戰斗,高瘦男人說,屢屢感發偉大的意志,讓我們重溫善敗者沙陀部族的歷史……有時候, 失敗的誘惑反倒更灼烈, 失敗才是終極的勝利……自戕顏面的波斯貴族佐皮洛斯,智賺巴比倫的佐皮洛斯!……為獲叛賊信任,他割去耳鼻,整個人遍體鱗傷,奔至伊什塔爾大門下痛哭, 騙取了敵寇認可……最終,義士之珍佐皮洛斯,得天眷佑,接應波斯軍團入城。大流士一世說,二十座巴比倫,垣高百尺、塔樓三千的巴比倫,來上二十座,也比不了一個健全的佐皮洛斯!……斗爭吧,老而彌堅的兄弟們!勝利吧,老而彌篤的姊妹們!鄧鐵肺先生及列位勇者,數命何有于我哉,抓鬮吧!進化觀念,已經取代古老的前定觀念!……
*
立冬節氣,夜長晝短,野雀滿空園。在北邊,在燈火輝煌的大都市,黑暗仍巨幅成長,利潤率達到百分之三百。所以寒流形勢圖才嘗試將這黑暗凍住,使其保值、增值,而黑暗也果真凍住了,凍住的黑暗如銀鋌金錠,似可伸手攫執。
寒潮來,雪飄落,冷霧渾茫,大地斑駁如一張百衲毯。 異端神學家游去非,游大,在瀛波莊園的清晨里蹀踱。 他既不相信地獄也不相信煉獄……
游去非蓬頭亂發,面龐酡紅,腦殼子透散著幾乎可見的縷縷酒氣。他遇到霧霾老漢鄧勇錘,以為遇到了棕熊,即刻詠誦一位加爾文派神學家的著名講章,聊作大清早的問候語:“憤怒之弓已拉緊了, 矢已在弦上!……憤怒之神的旨意!……”最近,鄧勇錘先生還收留過一個老頭,他今年一百零四歲,從四歲起便無家可歸,竟然漂泊了整整一個世紀。 不消說,高齡者聯盟雖未解散, 這幫人的事業卻由于凜冬來臨而陷入低谷。但游去非并不看重一朝一夕之成敗。彗星逸出了大眾的視野,它仍在向前飛馳。這些高齡者固然種不出什么糧食,他們的胡鬧出自久遠的激情,盡管這激情已過于久遠。
北風低吼。致密、清新的冷空氣從世人的頭頂疾速流過。 打開窗子,冰冽的氣流涌入,瞬即沖淡了凡常生活的氤氳意韻,房間頓顯空寂。
你,陸瘐鵪,直行的蠻竹,華夏狂作家,想起一名南美狂作家, 他筆下那位南半球的反向圣誕老人于深夜潛入屋舍,卷走了孩子的所有玩具寶貝。 此刻,你目光遙迢,你枕著一條毛絨海豚對女兒陸玶說,海豚是頭顱的坐騎,我們讀書時,頭顱駕馭它馳驅。 爸爸,我們讀書時,頭顱是海豚的電熱毯吧?
你夢見自己山窮水盡,去參加一個名為“知識辭海計劃”的線上活動,并因此置身于一場邪門的談話節目。 主持人向觀眾剖析,狂作家早年喜歡明朗、強健、直樸的形象,如今,他四十好幾,經歷種種變故,嘗過現實的鐵拳,又缺少滋潤和安慰,便一步步走向奇邃、玄怪、森沉的風格。 某女嘉賓說,瘐鵪老師,請閉目養神,瞧啊,老師眼眶周圍的烏黑區域,變得越來越大,就像一張烤糊的鍋盔! 眾人陷入沉默……
你出版一份小報《我》,內容跟日記差不多,讀者寥寥。 在短篇小說里,你寫道:
愛情是一次死亡,因為浸入愛河意味著,將自己完全置于另一個人的主宰之下, 而這又不可能,幾乎不可能,愛情是一次迎向不可能的旅程,是向死而生。
這個短篇的敘述者,以范湖湖博士為原型。你一度也盡力想象,怎奈毫無進展,不得不瞎說、亂說、打腫臉充胖子。語言天才屈金北相信,詩人可以將自己代入任何情境之中。 我們評價某甲某乙某丙具有詩人的氣質或精神,往往懷著贊佩,懷著欽慕。然而,親愛的讀者,說柏拉圖是一位詩人無異于污辱,說某計量經濟學家是一位詩人更近乎譏謗, 說某橋梁設計師是詩人則不免透著災危之意。
霜霧千團,緩慢大雪壓住黑椴樹。虛脫的太陽晃過天穹,執迷于冷冰冰的拙劣騙術,不再分發一絲一毫溫暖。詩人啊,叼起你們的奶嘴!思想史,范湖湖博士說,是史學這個獨目山魈的大眼睛,是靈魂,可以向古昔無窮追溯的不朽靈魂!至于粟特人屈金北,他特殊的福緣在于,領著女友,拽著隱暗派辯論對手,在壯闊的天景下,尋找伙伴,尋找方腦袋博士范湖湖……
*
有時候,不同空間的大齒輪格格轉動,彼此切換之際,會爆發短暫的季節錯亂。比如,暮冬之夜,天氣不再寒冷, 我們外衣的灰暗上只殘留著傍晚的幽涼吻痕。 閆蓓蓓架好天文望遠鏡,計算姬第一號秘寶,探索茫茫宇宙。 知道我們銀河系有多少顆流浪行星嗎?計算姬問蘋果臉。告訴你,有四千億顆,比恒星的數目多一倍……
這是京畿南境常見的第五季節, 是瀛波莊園怪異的宏觀量子特性。有人春眠,有人夏眠,有人秋眠,也有人冬眠。 我們的觀察,造成因果鏈斷裂。 但生活一仍舊貫。
機械神大祭司為瀛波莊園的孩童們講授機械生物學。 傳動蛋白、驅動蛋白,請看,統統是馬達蛋白,它們把細胞物質, 從一個地方運輸到另一個地方。酶,各位小朋友,請看!大幅加速化學反應,甚至決定某反應會否發生……孩童們懨懨欲睡, 父母們貪圖免費課程,隱忍不發,保持著笑容。休息的間歇,閆燿祖先生向大伙展示采用了磁懸浮技術的門多西諾電機,乍一看頗似永動機,實乃光動機。各位小朋友,這玩具的原理,非常簡單,相當于一臺能量轉換器。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下半場開始……同學們,電壓控制的離子通道,不妨視為生物晶體管,離子通道允許信使分子,例如神經遞質,把信息從一個神經元傳給另一個神經元,而所有這些功能,全部來源于蛋白質的繁復形狀……
生命機體,智能機械,其中“生命”和“智能”并無實質意義。關鍵在于兩者共享的“機”字,即結構,即秩序,即意義本身。
閆燿祖將電子工業出版社發行的《未來機械世界》繪本三套裝贈予各位小朋友,圖書中漫游著飛速進化的機械蝦蛄、 電子蝴蝶、 自動蝙蝠和人工巨鷹……接下去,改由狂作家陸瘐鵪為孩子們解析《世說新語》的清奇故事。對于教育,尤其低齡教育,你同樣一竅不通。來,別只談王謝兩家,冷僻字大師道,我且講講東晉貴公子郗愔、裴和繆胤的趣聞軼話。寫下三人姓名。 喔,還有荀,還有他老爹荀彧,聽說過吧? ……
然而南境的兒童醉心于游蕩, 他們既不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芭蕾天使詹妮弗·康納利,也不是廣場舞大軍預備役,他們練習團體操,練習整齊劃一的行進儀式,談論著各不相同的志向。
“我想當一名動物學家。 ”
“我想當一名天文學家。 ”
想當天文學家的孩子,是個慧黠的小姑娘,無理也強辯三分。而想當動物學家的孩子,她樂意收到男同學的挑戰書,不樂意收到他們的情書。
孩童的惆悵,是無法聯絡轉學的、遷居的、離去的、消隱的摯友,為此,他們甘愿長大,盡快長大。
你勸女兒好好收拾房間,說什么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實際上,家宅,是我們世界的一角,是最初的宇宙。
屈金北看到瀛波莊園的小孩, 想起苗芃芃似乎喜歡他們, 但男人堅持認為, 這女人只不過裝裝樣子,畢竟,誰會真心喜歡小孩,除了那些小孩的父母?又或許,她是真心喜歡小孩? 假如將來還說得上話,屈金北思忖,不妨問一問苗芃芃。 有一回,他倆情意尚殷,散步時遇到一對夫妻,帶著個五六歲頑童。 無論丈夫對妻子說什么,那可惡的幼崽總要學嘴學舌。而無論妻子對丈夫說什么, 隔在中間的小家伙總要向媽媽撒嬌。終于,夫妻二人同時憋不住了,發火了,伸手作打娃狀。你錯了嗎?快給你娘說對不起。對不起。 柔風拂掠。 快給你爹說對不起。 對不起。 語言天才分析著一家三口的語言針腳,但他從未想過,應該去分析苗芃芃神經質輕笑的深層原因;也從未想過,戀愛讓人像孩子;更從未想過,自己縱使覺醒了猿猴血脈,依然只是個大孩子……
季節錯亂,屈金北也錯亂地跳起了粟特舞。遠在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進抵盛譽千載的粟特地區之前,語言天才說,不少希臘人已在此定居。所以,他屈金北沒準兒也有希臘血統:猿猴血脈的希臘血統。是啊,是啊,季節錯亂,瀛波莊園七號樓下方的錯亂花壇間,回響著一支鄧麗君金曲,仿佛昝援晁還沒死,還坐在長椅上懷想夙昔。
一遍又一遍
輕輕把你呼喚
陣陣風聲好像對我在叮嚀
真情怎能忘記
撰寫過《戰爭機械概說》的另一位機械神大祭司, 馳譽全位面的機械鑒賞者和機械倫理學泰斗騶夢庚,來傳授戰爭機械的相關知識,受到男孩們發自肺腑的歡迎。 戰爭機械師的圣典,非古本《墨子》莫屬。而喬瓦尼·豐塔納的《戰爭器械之書》也享有尊崇地位,其中記述的機械駱駝、火箭兔,以及旋轉滑梯,老少咸宜,歷久常新,適宜啟蒙教育……不過,親愛的各位小朋友,戰爭機械,絕不僅僅是你們平時在動畫片里看到的先進武器。 我今天正想讓大伙打開視野。 首先,國家本身,是最強大的戰爭機械,是利維坦,哦,霍布斯機械唯物主義! ……親愛的各位小朋友,這張相片,拍攝于一九二七年,很多人喜歡稱它為物理天團大合照。 此時第一次世界大戰已過去九年,距離第二次世界大戰還有不到十二年。偉大的科學家反對戰爭。 當然,親愛的各位小朋友,我們戰爭機械師不倡揚戰爭,更不發動戰爭,請記住,戰爭機械和軍隊,可以百年不用,不可以一日不備!所以《呂氏春秋》才說,古之圣王有義兵而無有偃兵……舉手的同學,你要提問? 騶老師,我們的激光武器能不能打穿氪星人? 騶老師,騶老師,亞特蘭蒂斯大陸的科技,到底多發達? 騶老師,騶老師,騶老師,元始天尊是不是超級人工智能? ……
機械神大祭司騶夢庚, 這堂課是他對孩童世界一次手忙腳亂的抵近偵察。 而你,陸瘐鵪,作為旁聽者,從蘋果臉女兒提出的問題想到,當初雷震子奉師父之名下山協助姜子牙,按《封神演義》的描述,穿著水合色衣服。 你很想知道, 這水合色究竟是個什么色。
春、夏、秋、冬之外的另一個季節,不寒不暑、不旱不澇的另一個季節, 眾多佳伴良偶被奇麗天象沖昏了頭,紛紛赴民政局登記結婚。京畿南境一度時光倒流,變成鬼影幢幢的古戰場。 無風云出塞,不夜月臨關。
那個終結的凌晨,闃黑、霧霾在我們四周虎視眈眈。澴波莊園另一位作家,老作家,眼泡腫脹,腮肉下垂,拎著一盞倏明倏暗的汽燈,走進小花園,夢游般舉起一個空油桶。這位可敬老作家,寫了大半輩子報告文學,也寫過領導講話稿,還寫過宣傳策劃案。 夜半三更,他與春秋盛年的妻子吵架,狂怒不已,攢雜著陣陣痙攣的躁動, 而要止遏痙攣的意志也不斷攀高。 吵架戲碼收場時,老作家嗓子沙啞,身上臉上抓痕累累,手臂瘀紫,不好意思出門。 他春秋盛年的妻子手如蟹螯,不憚在他體表留下暴力的顯眼罪證。老作家舉著空油桶,越想越惱,越想越恨,首次使那俗不傷雅的京罵攀升到一個驚人之數:
“你三千! ……”
報告文學老作家大吼之際,你,無腦者陸瘐鵪,聽見一聲非人類的嗥嘯。該怎樣歸納昨天的意義?想到當日全球七十多億人半睡半醒, 總共說過三千億句話,它們,如何融入時間和歷史之中?是否像《西瓜糖世界》 的神秘名言一樣:“所有這一切都會進入西瓜糖,并在那兒漫游。”你收到一個信號,似乎是結束的信號,也可能是開始的信號,觸及隱晦的渴念,令人釋懷而又不舍,百端交集。 這些年,你不斷獻祭年輕的自己,從上天的憐恤中撈回一個衰老的自己,在案頭度過真實的四時循環。 去吧,好好休養休養,治一治勞損的腰椎間盤。挺不是滋味?其實,很有滋味。信號強烈。 非春、非夏、非秋、非冬的日子行將終結。寒潮或臺風重新過境,月光灼眼,在大地上勾勒明密的譜線。
你們乘車, 趁著旅游淡季, 穿過黑燈瞎火的城鄉,并聽從指揮,早早來到山腳下排隊。 老頭兒老太太攥著手電筒,四旁是黑色巨巖,罅隙生長松柏。 但旅游淡季頃刻間變為旅游旺季,好家伙,你們差點兒把命送了。 繼續流竄。 當初范湖湖博士找尋女友,也這般流竄, 他在古村古鎮里找她, 在油菜花地里找她,在疾驅的列車上找她。 范湖湖不僅夢見女友,而且夢見自己醒來,把夢告訴女友。搭載著你們到處流竄的司機大哥,持續加速,不斷超車。終于遇到堵塞。他下車, 跑到車龍最前端觀察路況, 突然又往回狂奔。他游走在精神錯亂的邊緣。交警反復廣播:“親愛的炸屎員朋友,不要著急,不要著急!……”他大概想說“駕駛員”。駕駛員們快發瘋了,猛摁喇叭。游客,彌山亙野, 無腦者陸瘐鵪依憑扎實的攝影技術和過硬的腰腿功夫, 勉力營造荒無人煙的幻象。 這些頂呱呱的照片讓你懂得,有些事物,我們看不到,可那不代表它們不存在。 比如你大表弟, 他聲稱以第三只眼目擊你姑父升天,頭上光芒萬丈,足踏朵朵青蓮。不錯,陸瘐鵪,你是無腦者,并且跟鄧勇錘一樣是無神論者,是魔王用風、水、火、土四大元素之外的暗元素創造的無神論者,沒錯,你是二次冪、三次冪的無神論者,然而正如大詩人曾言,文學中沒有徹底的無神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