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畫作假歷史悠久,發展至今已有高科技的參與,技法與手段越來越高明,大量贗品流向市場,增加了書畫鑒定的艱難程度,對鑒定家也是無法規避的事實與考驗。書畫鑒定到目前為止,基本上還是憑借個人的經驗、閱歷,用肉眼來判斷其真假,所以對鑒定家來說更具挑戰性。書畫鑒定,在鑒定家心目中有一個標準,即畫家的基本風格與筆墨技法的特性。但因書畫創作屬于個體行為,受環境、工具、情緒、年齡等諸多影響,均會使所作書畫風格各異,所以,書畫鑒定要靈活應對。
書畫鑒定是一門比較學,所謂有比較才有鑒別。通常說的『讀畫』,要求把每個時期主要書畫家的作品都能讀一遍,把他們的風格和用筆手法銘記在心。我學書畫鑒定時,我的老師謝稚柳就要求我們做兩件事:一是讀書,從唐張彥遠的《歷代名畫記》開始,一本本邊讀邊寫筆記,從歷史角度、從原始史籍記載中了解中國書畫的生存環境、發展方向和演變過程;二是讀畫,當你對書畫鑒定已經積累了一定基礎后,讀畫應該從清初『四王、吳、惲』『四僧』開始往上追,把各個時期的主要畫家列出來,一家一家地讀,直至宋代。為什么要往上追呢!因為『四王、吳、惲』之后,有清一代基本為聲勢浩大的所謂正統派的『四王』所籠罩,畫風陳陳相因,筆墨死板,越往后越不能看,自然會把自己眼睛看壞。乾隆中期出現的『揚州八怪』,給當時畫壇帶來一絲新意,但總體而言,中國畫走向了低迷。從鑒定角度而言,對清代的畫也要做系統的研究,但必須先提高自己的眼界,起步要高,再回過頭來看清代畫就不難了。所以,宋畫看過了,再追上去就得研究唐以前的畫了。而這類畫傳世墨跡極為稀少,在條件許可的情況下,可以去敦煌或陜西從大量的唐代及魏晉南北朝的壁畫中,尋找其繪畫的風貌特性及這一時期的藝術軌跡。通過對這一過程的訓練,可以說,一部形象而真實的中國繪畫史就完整地儲存在自己的腦海里。
在這里『讀畫』不是僅僅去欣賞,而是通過視覺感受,把畫的基本風貌、筆性梳理出來。所以,最好把一家之作全部集中起來,按其創作年份排出先后,把有關這個畫家的出版作品也集中起來,與真跡一起從其最早的作品一直看到最晚年之作。通過排比,來捕捉這個畫家各個時期風格特性與變化、落款形體的演變,從而對這個畫家就有了全面的了解。同時還可列一表格,把他生前的社會關系、人際交往做一個橫向聯系,以掌握畫家風格變化的社會影響。此時在你的意識里不僅僅有了畫的視覺語言,更產生了生動立體的藝術形象,以驗證畫家藝術變化的社會性、獨特性,通過舉一反三的研究和領悟,鑒定家與書畫之間自然有了心靈的溝通。如不在博物館工作,沒有機會接觸到大量真跡做比較,想學鑒定,也可通過印刷品入門?,F在印刷技術迅猛發展,各類相關印刷圖冊又多又精,有些幾可亂真,我們也可按上述方法去對比研究。印刷品看過了再找機會看真品,因為印刷品與真品之間還是存在著根本的區別,好比相片里人的影像與真人之間,前者是形似,后者是神似。要真正鑒定書畫最終必須與實物打交道,我們常說『實物自己會講話的』,就是這個道理。
老一輩的鑒定家都身懷絕技、獨具慧眼,而且都從看畫為切入點來尋找畫與畫之間的異同關系。他們也是畫家和書法家,都是舞文弄墨的高手,這對鑒定家來說是必須具備的基本素質。石濤說『千筆萬筆始于一筆』,而這一筆正是各個畫家不同用筆個性的體現。從起筆到收筆,線條的筆痕,都可以看出是否出于經過嚴格訓練過的成熟畫家所為,傳遞出畫家的內在功力。這是構成一幅畫的基本元素,而書畫鑒定就是從認識這一筆開始的,也是書畫鑒定的原點,因為假畫與名家畫相比較,缺的正是這口氣。線條的好壞決定了畫的好壞,這是不爭的事實。
由于鑒定家們對客觀事物的認識角度不同,累積的經驗也不同,所以有時對一幅畫的真假結論也就大相徑庭。一九八三年全國鑒定小組在北京開始工作時,就碰到為一幅畫的真假,老專家們分成對立的兩派,爭論得面紅耳赤,相持不下,最后不得不采取不求統一、保持個人看法、留予后人研究的決定,方使鑒定工作順利進行下去。這就是憑經驗去鑒定書畫出現的問題之一。此外,如鑒定家由于情感的驅使,或對某類字畫有特殊喜好、或被外來物質誘惑、或對某些畫并不熟悉但為了面子不得不表態等,都會使主觀意識發出錯誤信息讓判斷失誤。鑒定的誤判稱作『走眼』,屬正?,F象,任何一個鑒定家在一生的鑒定過程中都是不可避免的。但如果把鑒定與利益掛鉤,使鑒定家見利忘義,罔顧客觀事實,違心地把假畫說成真畫,或真畫說成假畫,都是不可饒恕的。所以作為鑒定家,不光要考慮技術層面的問題,也要考量其社會公德與職業操守的道德問題?,F在有些號稱鑒定家者虛張聲勢、架子十足,鑒定畫時不好好研究,動輒就說是『假的』,以此來炫耀他的鑒定水準之高明,殊不知說假容易說真難,他的行為只能欺騙外行而已。啟功先生在看畫的過程中,經常說的一句話『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裝懂』。所以當他看到自己不熟悉的畫時,就會說我不懂,不發表意見。謝稚柳先生也經常告誡我們,看畫不要輕易下結論,要三思而行。當畫一打開,即使看不好也不要馬上下定論,看完整幅畫后再說,這就是老一輩鑒定家的學者風范,也是后來者應該鑒查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火眼金睛是靠長期磨煉而來的。(本文選自勞繼雄《書畫鑒定的原理》一文,原載《中國美術報》二○二四年十一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