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世紀水墨人物畫的發展之路,走過了古今融創、中西交匯的歷程。從以勾染為主的傳統文人寫意人物畫,到借鑒山水和花鳥的筆墨語言并將其與西方繪畫造型觀念相融合,現代水墨人物畫已將傳統文人畫對于形神關系的內向探研,拓寬到對于人物造型、精神氣質及其相關社會內容的外向延展。在這一歷程中,前有『徐蔣體系』以西方古典繪畫改造中國傳統筆墨,開現代寫實人物畫及其學院教學體系之先河,后有葉淺予、黃胄、方增先、劉文西、盧沉、周思聰、姚有多等南北寫意人物名家的綜合與開拓。同時這種藝術層面的變革又與現代學院體系的建構相結合,涌現出一代富有時代風格面貌的水墨人物畫家。在新時期以來的學院藝術家中,李洋就是其中在藝術風格與教學思想上獨樹一幟的學院名師與代表性畫家。
從一九八一年進入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學習、一九八五年留校從教,到長年指導本科生與研究生、擔任中國畫學院副院長主管教學工作,李洋的中國畫教學與創作之路已經走過了三十余載的時光。作為中國畫教學現代化與學院化歷程的親歷者,他一方面將學院教學中面對的具體課題結合自身創作經驗,提出『寫生作品化』的藝術主張;另一方面,他多年來致力水墨造型語言的探索與面向社會現實的民生寫照,其筆墨語言強調書寫性及水墨表現的繪畫性,不斷追求水墨人物畫意象造型『收』與『放』的辯證統一,對于水墨語言的純化與拓展亦有諸多富有成效的探索。
在內容與思想的表達上,他將關注視角延展到城邑與鄉村,創作題材從閩南海港中惠安女的勤勞與靈動,到黃土高原上陜北農民的憨實與純樸,從都市青年男女的躁動與活力,到城市邊緣農民工群體的躊躇與憧憬。尤其是近年來,他的關注視點聚焦于身邊行色匆匆的人群,如二○一五年創作的《城市風景》《上班族》等,描繪當代都市青年的社會百態;在二○一六年創作的《社會行走》中,實驗性地純以墨色作背景,以拓印般的墨色質感賦予畫面以鮮明的時代氣息;而在《市場》(二○一○)、《農民工一家人》(二○一二)、《城市風景》(二○一五)等作品中,他有意識地將農民工群體還原到社會現實生態之中。在他看來,這些外來農民工的生活狀態與形象本身即『包含了強烈的文學性』,他們長期徘徊在城市的邊緣,試圖融入這個城市,卻無法成為城市的主體。而這也正從一個側面,反映出李洋長期以水墨表達的視覺語言,關注與研究社會眾生相的價值與意義。面對不同人物形象的結構、光色、形式與狀態,他總是試圖將這些直接而真實的感受,連同鄉土人文的厚度與深度,轉換性地呈現于畫面之上,同時融匯汲取傳統筆墨與色彩的養分。如其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畫面上出現的青綠顏色,即主要來源于敦煌壁畫的色彩與表現樣式,顯現了他對于礦物色顏料厚重、豐富、純正的表現力的發掘研究。二○○○年以后,他的創作在人物造型上趨于回歸,色彩逐漸轉向平緩柔和,更為注重對日常生活的感受,強化人物形象輪廓的線條與團塊的對比,同時在色彩方面進一步吸收了傳統壁畫與民間美術的設色規律。
不同于西方繪畫寫生注重主客體關系的對應,中國畫的寫生如同書家臨帖的『意臨』,有如源于生活現實的『借題發揮』。創作者須借助模特對象傳遞出的情緒、神態、光色等信息,完成自己的筆墨寫形。李洋在多年的教學與創作實踐中提出『寫生作品化』的藝術主張,即直指當下中國畫學院教學與創作問題的核心,顯現了精準而深刻的問題意識。在筆者看來,這種創作論與畫學思想的貢獻主要體現在四個方面:
其一,『寫生作品化』針對中國畫教學中寫生與創作的脫節甚至割裂的現象,積極建構了從『寫生』到『創作』的轉換。在這一角度上,他反對僅僅將寫生看作收集素材與基礎訓練的手段,而是汲取寫生的意蘊精粹,將其升華為一種態度與精神,在創作中既保留貯存『寫』的生動性與即時感,又強調藝術創造從現實生活中來,從而召喚一種畫理雙證、心手相應的創作狀態,并將其放置于中國畫傳統意象造型的文化背景中,拓展了現代水墨語言表達的可能性。
其二,『寫生作品化』有意識地追求『創作』中的『寫生』精神與感奮氣質,顯現了創作主體的藝術自覺。在他看來,創作時的『寫生』狀態,是要把客觀對象納入『筆墨結構』來審視思考,從中國畫的造型規律入手,變自然形態為藝術形態,變自然結構為筆墨結構,變自然空間為繪畫空間。他進而以『畫若布弈』譬喻繪畫創作的方法與視角,即在布局初始階段重視宏觀的戰略方向,而具體的局部『攻守』『收放』處理則視態勢靈活應對,強化『寫生』狀態中的靈動與自然。
其三,從筆墨與色彩兩個方向進入寫生課題,尤其是『意象色彩』概念的提出,完善與深化了既往的寫生創作觀?;蛘哒f,對于色彩的寫生化理解,豐富了水墨人物畫的視覺表現力。在他看來,色彩要符合中國畫的原則,也要符合意象審美的要求,應是一種與意象筆墨相適應的意象色彩。如清人鄭績在其《夢幻居畫學簡明》所言:『春景則陽處淡赭,陰處草綠。夏景則純綠、純墨皆宜;或綠中入墨,亦見翠潤。秋景赭中入墨設山面,綠中入赭設山背。冬景則以赭墨托陰陽,留出白光,以焦墨逼白為雪。此四季常設墨之法也?!话凑沾合那锒匀粴夂蜃兓玫纳嗜ダ斫馀c表現人物形象,增益了水墨人物畫創作的精神內蘊與宏觀意趣。
其四,『寫生作品化』課題的深化,呈現了中西繪畫融合的現代語境中,人物畫造型與形神關系問題的延伸與拓展。在中國傳統文人畫的表現路徑中,人物形神關系的表現一直是一個創作論層面的經典命題,從五代石恪、宋代梁楷的人物造型的簡括生動,到明代吳偉、陳老蓮,清代閔貞、黃慎、任伯年等人的筆墨寫形傳統,再到二十世紀以來西方繪畫造型觀念與文人畫筆墨系統相結合的中西合璧,水墨人物畫的重點與難點始終在于如何在造型相對生動貼切的基礎上『求生韻』。而恢復『寫生』的即時性與在場感,對于人物對象氣質的強化,無疑推進了這種表現的力度與生機。
事實上,當我們將李洋的創作演進放置于中國現代人物畫的教學歷程中,可以更為清晰地看到其承上啟下的學院文脈。中央美術學院中國人物畫教學歷來秉承以傳統為本、兼容并蓄的教學方針,施行『傳統—生活—創造』『臨摹—寫生—創作』雙重『三結合』的教學原則。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李洋在中央美院求學期間,盧沉曾要求學生每天要畫一小方尺的創作,錘煉人物造型、構圖與筆墨。當時李洋有一方閑章,銘『日課』二字,每天畫完一張小畫便鈐此印。這樣的積累,使其得以積淀扎實嫻熟的造型功底,將自己的日常思考與創作實踐相結合,捕捉、反映現實生活與時代節奏。到了九十年代,為了將水墨寫生的藝術規律加以系統的整合,讓學生能夠清楚地了解中國水墨人物寫生的發展脈絡,從而將從蔣兆和到盧沉、周思聰的人物畫寫生傳統延續下去,李洋在中央美院開設了『現代水墨材料技法』課。在這一教學課題中,他將造型方面的具象與抽象、表現方式的色彩與水墨、線條與肌理等問題結合起來,同時深入探索宣紙和毛筆的性能,思考其與現代材料技法之間的矛盾與統一關系,獲得了很好的成效,也培養了諸多優秀人才。
以意趣與生氣為格,寫眾生形神之相,將寫生的狀態與特性灌注于創作之中,是李洋先生水墨人物畫創作、教學與畫學思考的精髓。由此,他數十年畫道探尋的寂寞與甘苦,連同其教學相長的學院沉潛,都以建構現代水墨表現語言及人物造型的中國畫經驗為旨歸。藝途漫漫,一個課題的提出、營構與深化,便是一位藝術家心路歷程的凝縮,同時也指向了一段更為深閎寬廣、永無止境卻完滿充實的征途。(本文作者系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學研究部主任、國家主題性美術創作研究中心副主任)
畫家簡介:
李洋,一九八一年考入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一九八五年畢業并留校任教。現為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畫藝術委員會委員、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畫院研究員、上海美術學院客座教授、新疆藝術學院客座教授。
(責編 王可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