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恒祥
書桌上,放著三四本書,有的是在開頭幾頁夾著一張小區物業制作的核酸檢測卡,有的是在書的第一章部分打個折角,還有一本上面落滿了布毛毛。朋友不好意思地說,聽說這些書都是排行榜上的,淘來后,只是翻了一下開頭,就放在那里。
我笑著說:“你這可是黃侃先生說的‘殺書頭呀。不過,我也有殺書頭這種情況,比你還多。”我家里有不少書,都是只翻看一兩頁,就放在枕頭邊、桌子上,不再過問了。買書的時候,總是想著,等到閑下來的時候再好好讀,誰知道這一放,就是幾天、幾個月,甚至幾年!說實話,《紅樓夢》都是放在書架上,只是看了開頭,真正閱讀,還是前年疫情期間讀完的,當然是細讀,每天都在家里,哪里也去不了,細細品味《紅樓夢》,非常有味道。三本《魯迅日記》,是去年疫情期間讀完的,且做了許多筆記,在我看來,《魯迅日記》并不枯燥,讀完才看見一個真實而有意思的魯迅,看見魯迅真實而有趣的生活。
就這樣收獲滿滿,感覺是從改掉了一個小習慣——殺書頭開始的。一本一本,不看完的話,就堅決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另外一本。不再殺書頭,收獲頗多,心里舒爽。
國學大師黃侃先生最討厭讀書有頭無尾、有始無終的人。他反對隨便翻書的讀書態度,稱那些只是草草讀其中幾篇而不解其意的讀書方式為“殺書頭”。真是形象生動。所謂殺書頭,就是剛看一本書的開頭,接著就換另一本書來看,看了開頭后又再換下一本書,讀的盡是書的開始,沒有后續。他說,讀書貴專不貴博,未畢一書,不閱他書。用功之法,每人至少圈點書籍五部。他讀書時,都要做讀書筆記,比如《文選》,曾經圈點數十遍。他曾經嘆息說:“我平生罵人殺書頭,毋令人罵我也。”就是以這樣的毅力和讀書、治學的嚴謹,黃侃將《唐文粹續編》圈點批校完畢。
殺書頭,有點像生活中的爛尾樓。轟轟烈烈地剪彩,熱熱鬧鬧地講話,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開了個好頭,卻莫名其妙地爛尾了。我得好好檢查書架上的“爛尾樓”了。
殺書頭,不是好習慣,讀書之大忌也。一個網友的段子,抄一下:早上老師在解釋“殺書頭”這個詞的時候,我頻頻點頭,是啊,這說的不就是我嗎?每次拿到一本書,都是把書的前面幾頁或幾章文字逐字逐句地看,但是從來就沒有看完過一本書。
這真是悲催的讀書!不久前,有個學者告訴朋友一件事,他收到了老師寄來的一本新書,想起了上大學的時候老師最常說的兩句話:一是要大家“讀書不要殺書頭”,二是要求大家做到“好學深思,心知其義。多聞闕疑,慎言其余”。近20年過去了,當年的訓詁學積累,早就還給老師了,但老師對待學術的態度,至今不忘。可見,讀書不要殺書頭,多么重要!老師的話,給這位學者印象很深,觸動很大。
群里有讀友自省:近來心浮氣躁,總殺書頭,離成仙之路又遠了許多。呵呵,有人勸他,“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我倒是不以為然,殺書頭的原因很多,其中之一就是沉醉于“淺斟低唱”吧,為何不能將浮名換成怡情養性,好好讀書呢?

有位作家朋友在讀書筆記里,對殺書頭式的讀書有幾句精彩的評論:殺書頭,這是讀書的半途而廢,此廢乃止,書頁折了一角,或者夾著一張書簽,書上落滿微塵。
殺書頭,看似讀書,其實只是做了個樣子罷了。
殺書頭,冷落了書,這是對書的大不敬。買來一本書,就要善待它,享受它,如此,書才會感到高興。
沉下心來,不殺書頭。讀書不要求快,也不要去攀比讀書的數量,一年讀了多少多少本,沒有意義。堅持不殺書頭,一生只讀幾本明心見性的好書就足夠了。面對好書,將它閱讀完,領會準,琢磨透,猶如他鄉遇故知,海內見摯友。讀書,一生不必貪多,自可快意滿足。
讀完,讀透,讀懂,我以為就是對書的最好的尊重。微博上一個博友寫道:“從書店出來,忍住了,一本書沒買。本月買的兩本都只是拆了封,興沖沖地讀了十分之一(俗稱殺書頭),就再也沒打開過了。這次逛書店,就想著不看完不準再買新的。等書讀完了,再買也不遲。”這樣的決心,下得好!
最近看到一則關于殺書頭的奇葩段子:號稱“白日夢一級制造專家”的網友說,殺書頭是他最為不齒的事情,于是就出現了幾本書齊頭并進的現狀,對于趣味主義者來說,倒也是維持新鮮感的關竅。
這算是對殺書頭的一種創新了。還有一個關于殺書頭的趣事:一個博友說,一日,站在書架前隨便翻書,居然發了筆小財——一張百元大鈔,夾在書里!想不通以前的自己,怎么會用人民幣當書簽。幾年前殺書頭后雪藏的書,今天再次翻開來,絕倒。也好,還是繼續當書簽吧!書中自有黃金屋嘛!
由殺書頭,我們會想到讀書要好好讀,還會想到做事不能淺嘗輒止,要深入透徹。還有一個朋友更厲害,由殺書頭想到了戀愛婚姻,他認為,那些戀愛中閱人無數的人,提前分手,其實也是另一種殺書頭罷了。“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才是一種把婚姻這本書讀完的最好的態度。
知乎上有個讀書問題的回答,贏得了上萬點贊:最近打算好好殺殺書頭。
而一位朋友進行了一個凡爾賽式的統計,列出了36本已讀、8本殺書頭的書。真的佩服這位讀了許多書的朋友的勇氣!
我也要回去梳理一下,看看自己讀了幾本書,還有幾本殺書頭。
(源自《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
責編:潘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