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怡軒
徐霞客到底想要什么?生于富裕之家,卻不去從商;有極好的文筆,卻不去做官。他也大可以做個富家公子,整日沉醉在溫柔鄉里,為什么非要去跋山涉水呢?對此,徐霞客說:因為想去,就是這么簡單。
當時的人不理解他,現在的人也同樣如此。
徐霞客原名叫徐弘祖,他的高祖叫徐經,徐經有一個好友叫作唐伯虎,兩人曾相約一同去赴京趕考,但就在考試結束后,卻傳出了徐唐二人賄賂主考程敏政的流言。證據就是徐經曾拜訪過程敏政,唐伯虎曾向程敏政討要過文章。盡管在調查之后發現這兩人并沒有被錄取,但為了平息輿論,還是除去了兩人士籍,貶為縣衙的小吏。兩人不服判決,發誓此后再不參加科舉,程敏政也因此罷官還鄉,最后郁郁而終。
這個就是弘治年間著名的“會試舞弊案”。雖然徐經、唐伯虎受到了處罰,但兩人的后代依舊可以參加科舉。不過在徐經之后,家族就開始由盛轉衰,到了徐有勉這一代,徐家已大不如前,幸虧他娶了賢妻王氏,兩人又艱難創業,這才使得家道中興。徐有勉這個人也是奇怪,有人勸他捐資買官,他就是不肯,曾有官員前來結交,他就是不見。他的兒子徐弘祖遺傳了他這一特點,不僅不想做官,甚至還不愿經商。他想要干什么呢?他說:“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于是在象征性地參加了一次科舉后,他就準備遍游天下了。
想當年,徐弘祖與好友陳繼儒一同登上了家鄉的軍山。陳繼儒望著天邊的落日晚霞,給徐弘祖取了“霞客”這個別號。他知道徐弘祖志在煙霞,也希望他能活在眼下。
徐霞客第一次出游是在21歲,因父親去世,母親年邁,盡管家人鼓勵他出游,但大多還是以短途為主。直到公元1613年時,徐霞客才正式踏上出游征程。這一年,也就是整部游記的開篇:“癸丑之三月晦,自寧海出西門,云散日朗,人意山光,俱有喜態。”
從1607年開始至1641年結束,他花了34年的時間,足跡遍布了今天的21個省。每次出行前,徐霞客都會帶上大量財物,以及兩名仆人,但幾乎每次都會有仆人逃跑,他只能再從當地雇傭。《徐霞客游記》的開頭兩篇分別是關于浙江天臺山和雁蕩山的游歷。游歷返回后,好友陳函輝問他:“你可到過雁蕩山的最高峰?”徐霞客沒有回答。結果第二天又再次折返去了雁蕩山。這次回來后,他告訴陳函輝,自己走小道,抓著樹藤,一路登上了大龍湫,然后又走了四十多里,就到了頂峰,山頂上狂風逼人,自己在山上住了三天。
這樣也就不難理解為什么仆人非要逃跑,因為實在不是正常人所走的路。除了這兩座山,他還爬過黃山、泰山、廬山、華山、恒山、嵩山、終南山、五臺山等山川,另外還游歷過黃河、長江、洞庭湖、鄱陽湖、金沙江、漢江等江河湖泊。
除了山河之外,徐霞客還偏愛山洞,比如在湖南茶陵的西部,有一個麻葉洞,洞內幽暗如晦,當地人都說里面有妖怪。徐霞客一聽就激動壞了,立馬就賣了隨身的財物,花重金請了一位向導,結果剛剛來到洞口,向導就被嚇了出來,不是被妖怪嚇的,而是被徐霞客嚇的。
他以為徐霞客是個能夠降妖除魔的道士,結果對話時才發現原來就是個讀書人。于是徐霞客一個人進去,出來后,發現周邊圍了一群當地村民。他們認為徐霞客是得道高人,降伏了洞中的妖怪。
在游歷中,徐霞客至少遭遇了三次強盜,每次都面臨斷糧,幾乎餓死。后來朋友勸他不要再四處游歷,徐霞客說:“我隨身帶把鐵鍬,哪里不能埋了我?”
徐霞客的經費大多都來自于變賣財物、當地官員接濟,有時甚至是在寺廟道觀蹭吃蹭住。他還特別扛餓,一次吃飽后可以徒步走上數百里。他曾在隆冬之日用鐵棒鑿開冰孔,一步一步爬上了黃山之頂,也曾在落日之后,徒手抓著絕壁荊棘一點一點爬上大王峰。他在游歷福建時曾趕上了百年難遇的鵝毛大雪,游歷浙江時也感受到了圣人才有的心境。這一切都被他寫了下來,留下了諸如“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覺此時萬慮俱凈,一身與村樹人煙俱熔”的文字。
在與好友探險西南時,他寫道:“空山寂靜,玉宇無塵,一客一僧,漫然相對。”彼時,北京城內的官員在把酒高歌,百姓的窗燈前有學子苦讀。徐霞客和這些人都不一樣,他和好友守著篝火看了整整一晚的夜景。
有人說,徐霞客旅行是因為家境富裕,我不否認這一點,但我相信,就算沒錢,他也會選擇旅行,就像是居住在茅草屋不肯做宰相的莊子,一生風流卻執意出家的李叔同一樣。歷史上就有這么一些人,他們或是歸隱在山林大川,或者大隱于都市人潮。他們之所以不被世人理解,之所以看起來舉止怪異,大多是因為沒有按部就班,或者說真正活成了自己。
公元1636年,這是徐霞客最后一次出游,也是他人生中的“萬里遐征”。這一次他從浙江至江西,再依次走過湖南、廣西、貴州直到云南,走了整整四年的時間。這次除了仆人顧行之外,同行的還有一個名為靜聞的好友。靜聞是個虔誠的僧人,曾用自己的鮮血抄錄了一遍七萬字的《法華經》。這次和徐霞客出游,就是為了將經書供奉到菩薩的道場,也就是云南大理的雞足山。結果一行三人才剛剛乘船行至湘江,轉頭就碰上了一伙強盜,為了保命,徐霞客和仆人連忙跳水,被搶了個精光。靜聞舍不得經書只能苦苦哀求盜賊,最終還是挨上了一刀。
此后,因為身負刀傷,又缺衣少食,靜聞開始臥床不起。到達南寧之后,徐霞客將靜聞安置在了一旁的崇善寺,然后就和顧行一道去周邊探索。當徐霞客再次返回南寧時,靜聞已然病逝。為了完成靜聞的遺愿,徐霞客賣掉身上的衣物,背著靜聞的遺骨開始上路,一路上蹭飯甚至要飯,艱難地來到了云南大理。這一天,他爬上雞足山,安放了靜聞的遺骨和經書。夜晚就坐在山上寫道:“西望有山生死共,東瞻無侶去來難。故鄉只道登高少,魂斷天涯只獨看。”
這一次只剩他孤身一人,因為就連顧行也已經逃走。下山之后,徐霞客并沒有返回,他好像預感到了什么,還在繼續西游。幾個月后,他為一個叫木增的地方官修繕了《雞足山志》。而此時他已經雙足俱廢,無力再返回家鄉。于是木增就找人用滑竿將徐霞客抬回了江陰老家。
公元1641年3月8日徐霞客病逝,在閉目之前,他留下了臨終遺言:“張騫鑿空,未睹昆侖;唐玄奘銜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雙履,窮河沙,上昆侖,歷西域,題名絕國,死不恨矣。”
徐霞客認為,一介布衣的自己能夠遍游華夏,這一生也就無憾了。而故事到這里還沒有結束。
徐霞客有四個子女,只有一個李寄最像他。李寄生活貧困,從小被寄養在別人家,雖然整天鉆研經書,卻從不記掛功名。李寄不但不記恨徐霞客,反而還十分崇拜他。后來清軍入關,徐家破滅后,60歲的李寄拄著拐杖走了200里地拿回了父親的手稿。此后又花了十年將其編寫成了《徐霞客游記》,最后勞累過度而死。
游記出版后,徐霞客開始備受推崇,推崇者中也從不缺少大家、才子。他們認為徐霞客是這個混沌天地的一股清流,為徐霞客在活著的時候未能受到公平的對待而憤憤不平。然而我想徐霞客不會在意,因為就連當時人們對他的看法他都不在意,又怎么會在乎這千年之后呢?
責編:潘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