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梅
經典名著與故事梗概的距離,大概如同日常生活與短視頻的距離。比如大家熟悉的《簡·愛》,似乎只是一個家庭教師的愛情故事。但如果你從第一頁細讀,就會發現,即使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那樣的巨著,經典小說一般也都具有常讀常新、包羅萬象的一流品質。
《簡·愛》的開頭,寄人籬下的孤女簡·愛,必須日日忍受冷酷自私的舅媽的羞辱,還有兇暴蠻橫的表哥的謾罵甚至毆打。在一個寒冷的下午,被自己的孩子們簇擁著的舅媽讓她找個地方去坐下來,還要求她保持安靜:“不會說討人喜歡的話,就別多嘴。”
十歲的簡·愛如何在這樣的家庭生存下來并保持尊嚴,甚至擁有反抗的勇氣?答案是閱讀。休憩室隔壁有一間小小的早餐室,簡·愛在那里找到了一個可以棲身的小小角落——窗簾后的一角。層層疊疊的猩紅帷幔擋住了她右邊的視線,左邊是明亮的玻璃窗,保護著她不受陰郁的11月天氣的侵襲,卻又不與外界隔絕。但這個角落之所以能變成快活的樂園,關鍵不在于此,而是因為這個早餐室里有一個書架。
正如狄金森的詩所言:“沒有一艘船能像一本書/也沒有一匹駿馬能像/一頁跳躍著的詩行那樣——/把人帶往遠方。”一個書架勝于許多艘船和許多匹駿馬,能讓一個貧窮而孤獨的孩子在瞬間長出翅膀,飛往遠方。那個陰濕的下午,簡·愛挑的是一本《英國禽鳥史》。跟大部分孩子一樣,她喜歡圖畫勝于文字,也愛聽保姆白茜講述愛情和冒險的故事。但聰穎敏感的簡·愛已經擁有了出色的閱讀力、感受力與想象力。比如導言中的幾句話:“那里,北冰洋卷起巨大的旋渦,圍繞著世界盡頭光禿凄涼的海島咆哮,大西洋的驚濤駭浪激蕩起落,注入風雨交加的赫布里底群島。”這些文字與插圖里的幾幅畫面結合在一起,引起她無窮的想象:“我說不出,是什么感情縈繞在那沉寂凄清的墓地里?那里有刻著銘文的墓碑,有一扇大門,有兩棵樹,四周圍著破墻,地平線很低,還有初升的月牙兒,證明已經是黃昏時刻。兩條大船停在凝滯不動的海水上,我相信那準是海上的幽靈。”每一幅畫,都可以引出一個故事,神秘、恐怖,又如此誘人。以文字與圖畫為磚,以想象力為黏合劑,簡·愛為自己建造了一個神秘園,這個神秘園種植著無數的奇花異草,頂上則是星光閃爍的夜空。

故事以外,閱讀還教給簡·愛最初的理性與尊嚴。當表哥侵入這個小小領地時,她雖然嚇到骨頭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收縮起來,卻依然能保持自己的尊嚴,而當表哥將書——剛剛將她帶到遠方的那本書——砸向她時,她竟然大聲地反抗,斥責其惡毒殘酷得像一個羅馬的皇帝!這是因為她已經讀過哥爾德斯密斯的《羅馬史》,對尼祿和卡里古拉這樣的暴君,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成年后的簡·愛之所以能超越階層吸引羅切斯特,并非因為漂亮的容貌,而是因為有趣的靈魂。羅切斯特稱贊她有敏銳、大膽、明亮的眼睛,有莊嚴、體貼而謹慎的性情,又有一顆獨特的心靈,是用堅不可摧的寶石刻成的。這些寶貴的特質,都與童年時的閱讀不無關系。簡·愛從一個孤女成長為那個時代少有的獨立自主的女性,起點也許正是閱讀《羅馬史》時“自己的那點看法”。
《簡·愛》中的不少情節與感受,都來自作家本人的經歷。我們可以大膽地猜想,在學識淵博的父親的指導下,博覽群書的夏洛蒂·勃朗特的童年書單中,也有這本《羅馬史》,因此她譴責一切不平等,用自己的小說為女性做不平之鳴:“女人一般被認為是極其安靜的,可是女人也和男人有一樣的感覺;她們像她們的兄弟一樣,需要運用她們的才能,需要有一個努力的場地;她們受到過于嚴峻的束縛、過于絕對的停滯,會感到痛苦……”在自己的現實人生中,夏洛蒂·勃朗特也曾遭遇輕視和挫敗。二十歲時,她把自己寫的幾首詩寄給當時著名的桂冠詩人羅伯特·騷賽,騷賽竟回信說文學不是婦女的事業,又說她沒有突出的才能。十年后,她的第一部小說《教師》被出版社退回,她沒有灰心,繼續寫作,最終憑借《簡·愛》回擊了當初騷賽的否定。逆襲人生的起點,也許也正是勃朗特童年閱讀時“自己的那點看法”。
(源自《今晚報》,田曉麗薦稿)
責編:潘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