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學廣識厚滋味

涂玉國

《長安的荔枝》是馬伯庸創作的一部具有輕喜劇性質的歷史小說，以一個小人物的視野，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艱辛與不易，以小見大地折射了盛唐時期宮廷的豪奢、基層小官吏的酸澀和勞動人民的痛苦。

小說主角是上林署的從九品小官李善德，在京城打拼多年，好不容易攢錢并用香積貸買下一座小宅院，為了還房貸被人算計，稀里糊涂當上了荔枝使。李善德為了把嶺南的鮮荔枝運到京城，借用民間富商的力量，動用大量官方資源，并運用各種荔枝保鮮辦法，通過反復試驗，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將荔枝運送到京城，完成了荔枝使的使命。

小說內容并不復雜，敘事結構上采用了一明一暗兩條線進行，明線是李善德五千里采買荔枝過程的一波三折，暗線則是李善德購房成為房奴，不得不冒著風險外出采買荔枝。用香積貸買房的李善德與時下的房奴，形成了歷史與現實的觀照，觸動了讀者內心的敏感柔軟之處，讀后不由得讓人感同身受。

我覺得這部小說最引人注目的是，作者對唐朝歷史文化的熟稔掌握，為小說增添了厚度與重量。小說中對唐朝官階制度、行政運轉體制、驛站交通、美食生活、服裝、稅賦、風俗等內容進行了巧妙穿插，并對當時先進的農業技術進行了大量的描寫，為普通讀者展示了唐代社會生活的一個切面，成為了解當時社會的一個窗口。這些豐富的歷史文化、社會生活知識，激發了讀者的求知欲，讓人讀起來欲罷不能。

比如，小說中對當時公文運轉流程進行了詳細介紹，顯然是作者做了大量深入的研究，文中寫道：“李善德疑惑地拿起來仔細看，發現它在尚食局、太府寺、宮市使和嶺南朝集使手里待過，然后才送來司農寺。而司農寺卿二話沒說，直接下發給了上林署。”短短幾句話，介紹了荔枝的采辦就要經過尚食局、太府寺、宮市使、嶺南朝集使、司農寺、上林署等六個部門批轉，公文運行機制的復雜可見一斑，與當下相較有過之而無不及。

對小說中關于荔枝轉運的重要一環——荔枝的保鮮上，作者在《文后說明》中進行了交代：“至于文中所提及的諸多保鮮方式，其實皆取自宋代到清代的各種記載，如甕裝蠟封、隔水隔冰、竹籜固藏、截枝入土、小株移植等。考慮到中國古代科技差異不大，唐朝縱無記載，也并非不可能實現。”可以看出，作者涉獵面廣，閱讀量大，對農業科技知識的大量掌握并充分運用，豐富了小說的內容，讓讀者眼界大開。

《長安的荔枝》這部小說的成功，除了作者敘事的巧妙，題材的新穎，內容的關注度高外，我認為作者的專業精神，深厚的歷史文化素養，是小說成功的重要保障。因為作者對唐朝社會結構、官僚體系、文化生活等知識了然于胸，在小說中嫻熟運用，開拓了小說的深度與廣度，增加了小說的知識性與趣味性，成功地吸引了讀者。這在全民素質提升，尤其是讀者學養普遍提高、閱讀需求多樣性的當下，尤為重要。因為單純的文學敘事，已經不足以引起讀者注意，一名作家只有為讀者提供更廣博的知識，更豐富的內容，才能激發讀者的閱讀興趣。

歐陽修在《六一詩話》中說：“蓋其雄文博學，筆力有余，故無施而不可，非如前世號詩人者，區區于風云草木之類，為許洞所困者也。”這句話里的“許洞所困”來自于一個典故。有一名叫許洞的進士，曾給宋初九位著名詩僧出了一道詩題，并約定他們寫詩時不能用“山、水、風、云、竹、石、花、草、雪……”之類常見字眼，結果不出意料，“于是諸僧皆擱筆”。“許洞所困”，其實諷刺的是當時詩人寫作面狹窄、眼界狹小、知識儲備不足，導致只能創作風花雪月、石竹山鳥、傷春悲秋之作，而不能創作出前人沒有寫過的、新穎別致的詩作來。

如何破解“許洞之困”是對作家的一個重要挑戰。一名作家除了具備對文字的精妙把握、文學技術技巧的純熟掌握等素養外，還需要對自己創作內容準確翔實的理解，最好能夠成為一個或多個專業的行家里手，甚至成為專家型的作家，才能在所創作的領域中發表真知灼見，增加作品的內涵和張力。

多年前，作家徐坤的小說《狗日的足球》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小說寫得生動傳神，人物刻畫惟妙惟肖，特別是小說中關于看足球的一些專業術語，對我這個足球外行來說，完全是一個“看球攻略”，我不知道這位女作家是否會踢足球，即便不會踢足球，肯定也是一個鐵桿球迷。作家阿來對植物學頗有研究，熟悉一千多種植物的名字和習性，在《草木的理想國：成都物候記》《大地的階梯》中，都描寫了大量高山高原植物，凸顯了雄渾開闊的氣息。

記者行當里有一句話說，好的記者應該是專家型記者。好的作家也應如此。只有成為專家型的作家，才能給讀者提供更豐富的知識、開闊的視野、深邃的思考，才能避免人云亦云，跟在別人后面“嚼別人吃過的饃”，才能避免“許洞所困”，寫出獨具特色的文學作品來。

（作者系本刊特約撰稿人）

責編：王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