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玉明

近年來，“東坡熱”頻頻出圈，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追捧”蘇東坡。其實，自明清以來，蘇東坡就一直受到很多讀書人的喜愛。那么，中國歷史上有那么多大文豪，為什么獨獨蘇東坡能成為“網(wǎng)紅”呢？

“吃貨”蘇東坡

先從蘇東坡的《豬肉頌》講起。

頌在古代是一種很莊重的文體，在《詩經(jīng)》里就有《商頌》《周頌》，但蘇東坡給我們來了一首《豬肉頌》。這首詞是這樣寫的：“凈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黃州好豬肉，價賤如泥土。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早晨起來打兩碗，飽得自家君莫管。”

當(dāng)時，蘇東坡被貶官到黃州（今湖北黃岡），他發(fā)明了東坡肉的做法，留下了這道名菜。在這首《豬肉頌》中，他寫了烹飪東坡肉的方法：鍋要洗干凈，放很少的水，火要小，要有耐心，要慢慢地?zé)酢?biāo)準(zhǔn)的東坡肉的做法是要用文火燉一夜，所以肉非常酥軟。他還說，黃州這個地方有好的豬肉，價格也不貴。早晨起來打兩碗豬肉吃，真是自得其樂。

為什么蘇東坡讓我們感到親切？因為我們讀杜甫的詩，往往需要保持一種莊重的心情。而讀蘇東坡詩的時候，你讀著讀著忍不住就會笑起來。

從“吃貨”蘇東坡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他是一個具有生活感性的人。什么叫生活感性？他不是用抽象的道理、抽象的原則去看待人生，而是在現(xiàn)實生活中體驗生命的快樂，尋找點點滴滴的生活樂趣。所以，他是一個熱愛生活的人，是一個很接地氣的人。

蘇東坡為什么看不起二程

蘇軾受到很多讀書人的喜愛，在明清時期是一種常見的現(xiàn)象。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明代以后程朱理學(xué)成為一種僵硬的教條，給讀書人帶來一種壓抑的氛圍；而蘇軾身上表現(xiàn)出一種自由、豁達(dá)的精神，正是很多讀書人所向往的。

蘇東坡很看不起二程。二程是指程顥、程頤，也就是程朱理學(xué)中的“程”。蘇東坡直接在奏章里罵程頤是個“奸邪”，這在很多人看來不能理解。因為在中國的傳統(tǒng)中，程朱這樣的理學(xué)家都是特別莊重、嚴(yán)肅和正派的人，甚至可說是圣賢。中國的理學(xué)從周敦頤傳承下來，到二程，再到朱熹。二程是朱熹的老師一輩。而且，在政治上，二程和蘇東坡同屬于舊黨，也就是反對王安石變法的一派。蘇東坡何至于會用“奸”來形容程頤，并且從來不給他好臉色看呢？

在蘇東坡看來，二程身上有一個令人反感的特點，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僵硬地根據(jù)經(jīng)典行事，對人采取一種非常嚴(yán)厲的態(tài)度。舉一個例子。司馬光去世后，百官將去吊唁，程頤出面阻止，而且讓司馬光家里的人不要接待。為什么呢？因為這天早晨朝廷舉行了一場慶典。《論語》里說：“子于是日哭，則不歌。”如果孔子在這天吊喪，就不唱歌，表示對死者的一種莊重的態(tài)度。蘇東坡就非常厭惡程頤，說《論語》里并沒有說“子于是日歌，則不哭”，孔子這一天唱歌，就不能吊喪。唱歌和慶典在前，和吊喪有什么關(guān)系？這兩者并不矛盾。

為什么很多人喜歡蘇東坡？因為從蘇東坡和二程的對峙中可以看出，蘇東坡是一個非常感性的人，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不裝”，不裝腔作勢，平易隨和。這也是大家都喜歡他的原因。

“士志于道”的典范

什么是士志于道？士是指讀書人，而且是指對社會有所擔(dān)當(dāng)?shù)淖x書人。雖然士生活在社會中，也要養(yǎng)家糊口，也要追求功名，但是，士的最高人生目標(biāo)，或者說士的人生價值的體現(xiàn)，在于確認(rèn)并且維護(hù)符合正義的價值觀。在中國的傳統(tǒng)文化中，對士就有這么一個要求，這就是士所要承擔(dān)的責(zé)任。

可以說，蘇東坡就是“士志于道”的典范。北宋時期最重要的事件就是王安石變法。蘇東坡是明確反對王安石變法的，而且，蘇東坡是反對王安石變法的舊黨的領(lǐng)袖人物。在這里，我們且不對王安石變法進(jìn)行評價，因為這是一個很大的歷史問題，筆者只能說，在蘇東坡看來，王安石變法對國家、對社會、對老百姓是不利的。也就是說，反對王安石變法對蘇東坡來說是一件維護(hù)道義的事情，是為了避免社會出現(xiàn)混亂和崩潰的局面。他堅持這樣的態(tài)度，不是出于個人的意氣之爭，更不是個人的利益之爭。在這個問題上，蘇東坡體現(xiàn)出強(qiáng)烈的責(zé)任感和鮮明的政治立場。

然而，這場沖突逐漸演變成政治集團(tuán)之間的斗爭，蘇東坡的命運也不斷浮沉在這個斗爭的漩渦中。王安石變法初期，蘇東坡因為反對變法，就到地方上去做官，以回避政治沖突。后來，有人揭露他的詩詞里有攻擊變法的言論，于是，他被關(guān)進(jìn)牢獄，這就是有名的“烏臺詩案”。

宋神宗去世后，年幼的宋哲宗繼位，由太皇太后主政，重新起用舊黨。蘇東坡一路升遷，最高做到了兵部尚書。蘇東坡的政治理想是從國家、從老百姓的利益出發(fā)，為國家、為老百姓做一些事情，他不愿意成為權(quán)力之爭的一顆棋子。于是，他又離開京城，到地方上去做官。新黨再度上臺后，蘇東坡又成為打擊的目標(biāo)，再一次被貶官。

特別值得我們敬佩的是，蘇東坡無論在什么地方做官，都積極造福百姓，留下了各種政績。最有名的故事是在徐州。有一年徐州遭遇黃河決口，城里的有錢人紛紛準(zhǔn)備出逃，蘇軾出面勸他們留了下來。為了抗洪，蘇東坡帶頭修筑長堤，他在城墻上搭了一個棚子，在棚子里住了40多天，直到洪水退去，終于保全了徐州城。他最后一次被流放到海南島的儋州，這對他來說幾乎是一條絕路，但即使如此，他仍然為當(dāng)?shù)乩习傩兆鍪隆Ｙ僦菽酥梁Ｄ蠉u當(dāng)時都是非常偏僻落后的地方，自隋朝推行科舉制度的幾百年來，整個海南島沒有一個中舉及第的。于是，蘇東坡開辦學(xué)堂，在那里教書育人，使這片蠻荒之地逐漸有了文化氣息。

蘇東坡真的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人，對社會、對國家有擔(dān)當(dāng)，勇于承擔(dān)自己應(yīng)有的責(zé)任。

豁達(dá)背后的道家思想

蘇東坡其實是一個特別倒霉的人，他在官場上很不得志，不斷被貶官。他在一首詩里寫道：“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自己一生的功業(yè)可以用黃州、惠州和儋州這三個地方來總結(jié)，其實這三個地方都是他貶官的地方，而且越貶越遠(yuǎn)。但就是在這樣的處境中，他仍然保持著樂觀的態(tài)度，說明他是一個非常豁達(dá)的人。

豁達(dá)正是道家思想在蘇東坡身上的體現(xiàn)。人為什么能夠豁達(dá)？人怎樣才能豁達(dá)？就是要站在更高、更遠(yuǎn)的地方去看待現(xiàn)實的生活，看待自己的遭遇，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會發(fā)現(xiàn)一切都處在變化之中。

蘇東坡寫過一篇《在儋耳書》，非常鮮明地體現(xiàn)出老莊思想。其中寫道：“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蟻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濟(jì)。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fù)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dá)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一盆水打翻在地，形成一個水坑，一根草梗浮于水面，螞蟻趴在草梗上，四顧茫然，不知道什么地方是岸。不一會兒水干了，螞蟻爬起來，看到另一只螞蟻，流著眼淚說：“我差點就見不到你了。”一個小小的水坑，對螞蟻來說就是大江大海，螞蟻重新爬出來以后，覺得自己好像經(jīng)歷了驚天動地的事情。仔細(xì)想來，我們在這個世上遭遇的很多事情，其實就和螞蟻一樣。

人為什么要豁達(dá)？因為世界很大，變化無窮，在這個宏大的變化無窮的世界里，我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世界是無限的，而我們每個人都生活在有限之中，所以不值得為此絕望，不值得為此而沮喪，這樣才能做到豪放豁達(dá)。這就是蘇東坡面對打擊時的態(tài)度。

蘇東坡非常有幽默感，他對自己的遭遇采取一種滑稽嘲弄的態(tài)度。讀他的文字，你常常會發(fā)出會心的微笑。所以說，蘇東坡的豁達(dá)，其實來自他對人生很深的理解和認(rèn)識。

（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