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文曄
1960年8月8日出版的《時代》雜志,封面人物是切·格瓦拉。《時代》稱,“菲德爾·卡斯特羅是當代古巴的心臟和靈魂;勞爾·卡斯特羅是革命的拳頭;切·格瓦拉則是大腦,他是古巴向左轉的主要負責人”。格瓦拉被稱為“天才的游擊英雄”:僅率148名戰士,在一年中橫掃整個古巴島,戰勝了數萬名美式裝備的政府軍;革命成功后,格瓦拉在古巴軍政兩界身兼數職,既是工業部部長,也是國家銀行總裁。
“我是毛澤東的學生”
格瓦拉本是阿根廷人,革命勝利后,古巴政府特地頒布法令授予他古巴國籍,格瓦拉索性改名為埃內斯托·切·格瓦拉。
真正讓格瓦拉成為國際焦點的是他在國際舞臺上的亮相。從新政權草創開始,他代表古巴頻繁參加國際會議,在公開場合抨擊美帝是他的保留節目。和以往的革命者不同,格瓦拉身上還有文化偶像的特質。1960年2月,卡斯特羅邀請歐洲文化界人士到古巴訪問,包括薩特(法國文學家)和波伏娃(法國作家)、畢加索(西班牙畫家)、布勒東(法國詩人和評論家)等人。法國哲學家薩特說:“格瓦拉是個有很高文化修養的人,他的每句話后面都蘊含著很廣博的知識。”
雖然不是古巴的“一把手”,但切·格瓦拉在中國仍倍受關注。
早在1959年4月,古巴革命剛成功時,時任新華社記者、后成為新華社副社長的龐炳庵就與同事孔邁采訪過格瓦拉。兩個多小時采訪中,格瓦拉詳細介紹了古巴革命勝利的過程、經驗和問題。臨別時,他歪過頭去,從書架上取出一本毛澤東論游擊戰的油印小冊子。“我是毛澤東的學生。”他說著,把小冊子送給中國記者,并強調“這可是古巴游擊戰爭時期在前線印的”“是來自中國的糧食”。
1960年7月,中國貿易代表團訪問古巴,負責接待的也是切·格瓦拉。代表團回國時,格瓦拉特地趕到機場,送給代表團團長盧緒章(時任外貿部副部長)一支筆,請他轉交中國博物館收藏和展覽。卡斯特羅就是用這支筆,在古巴將26家美國公司收歸國有的法律文件上簽字的,這支筆見證了古巴和美國的決裂。
1960年9月2日,卡斯特羅宣布:“從這一刻開始,我們斷絕與蔣介石傀儡政權的外交關系。”中古建交水到渠成。從此,原本在中國鮮為人知的古巴,一時之間變得家喻戶曉。切·格瓦拉就這樣進入了中國人的視野,成為“英雄古巴”的代言人。
“最后,周總理勝利了”
有了這些鋪墊,切·格瓦拉第一次訪華之行就順理成章了。
“那一年是中古建交第一年。古巴不僅在拉美,而且在整個西半球,是第一個同新中國建交的國家。因此,我國對格瓦拉的訪問給予了高規格的接待。”曾任中國駐玻利維亞和烏拉圭大使的湯銘新參與了接待。宴會上,切·格瓦拉特意跳過翻譯,用法語向周恩來提出了一個“最懇切的要求”,說他無論如何要見毛主席。次日,這個夙愿就實現了。
也許是仰慕已久,也許是“打游擊的小學生見到了大師”,他緊張得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還是毛澤東先拉住他的手說:“切,你好年輕!”毛澤東還告訴格瓦拉,曾讀過他的文章《研究古巴革命思想意識的筆記》,十分贊成文章中的思想。
萬里之外的毛澤東竟然細讀過自己的文章,這讓格瓦拉打開了話匣子。談到游擊戰時,格瓦拉感激地說:“您革命的時候,我們還沒有出生呢。但是,后來我們讀到了許多您的文章,受到了深刻的啟發,是您的游擊戰思想指導我們取得了勝利。”
見過偶像,格瓦拉神情嚴肅地坐在經濟談判桌前,與時任中國財政部部長的李先念談了整整10個小時。“雙方商定,在1961-1965年間,中方向古巴提供貸款6000萬美元,援建一些工業項目;并在1961年購買古巴100萬噸糖和5000噸鎳和銅等礦產品。”湯銘新說,協議內容不僅對古巴是很大的支持,也為中國打開了在拉美的外交局面。
當時參與接待,后任中國駐哥倫比亞、巴西大使的陶大釗記得,格瓦拉曾直言不諱地對周總理說:“古巴的生活水平比中國高。雖然中國有能力(援助古巴),但我們沒有權力破壞中國人民的生活。希望我們的要求不致打亂你們的計劃。古巴等一等沒有關系。”周總理則耐心解釋“援助”問題:“我們是同一戰壕的戰友。你們站在反美最前線,有困難,我們應該幫助。不然,就不是革命國家了。”周總理又說:“援助都是互利的,我們的援助可以幫助革命的古巴繼續存在,繼續斗爭;革命的古巴的存在和斗爭對我們就是最大的援助。”格瓦拉回國后,同樣不遺余力地夸贊中國,在古巴也掀起了一股“中國熱”。他與周恩來的“爭論”,在古巴電視臺播出,幾乎家喻戶曉。“古巴要在兩國公報寫上‘古巴感謝中國無私援助的字句,但周總理不同意,堅持認為各國間的援助都是相互的、互利的。”“最后,周總理勝利了。”
“甘蔗田見”
中蘇矛盾公開化后,同時與中蘇交好的古巴左右為難。卡斯特羅開始倒向強權,厭惡強權的格瓦拉則更能理解中國,他譴責蘇聯的頻率幾乎和譴責美國人一樣頻繁。
從1960年到1964年,中古友誼看似堅不可摧,但在私底下,夾在中蘇之間的古巴并不好受。1964年初,卡斯特羅對即將離任的中國駐古巴大使申健說:“我們對中國沒有怨言,但古巴的處境同中國不一樣,能活動的余地很小。”中方對此也表示諒解。
1964年10月15日,赫魯曉夫被轟下臺,接著,中國爆炸了第一顆原子彈。卡斯特羅覺得當“和事佬”的機會來了,他請時任中國駐古巴大使王幼平傳話,赫魯曉夫是中蘇不和的根源,現在他走了,中蘇就沒理由再論戰了,應該和好。
當時,中國確有改善中蘇關系的愿望,但蘇聯不領情。卡斯特羅見傳話沒回音,12月又安排拉美九黨代表團訪問中國,勸說中國向蘇聯讓步。毛澤東接待代表團后,給出的回答是“豺狼當道,安問狐貍”。
1965年2月,格瓦拉突然中斷行程,匆匆來到中國。同樣是熱烈的群眾歡迎場面,同樣是隆重友好的接待禮遇,但同第一次相比,格瓦拉的這次訪問顯然是冷色調的。
卡斯特羅讓格瓦拉來中國,是勸和的最后一招,因為他認為中國人欣賞格瓦拉。但對于格瓦拉來說,這卻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使命。在1960年代初的中蘇論戰中,格瓦拉一直站在中國一邊,認為中國代表了共產主義,而赫魯曉夫是修正主義。
據參加那次接待的中聯部干部回憶,格瓦拉在華期間面容始終嚴肅,拒絕了中方安排的出京參觀,好像是在等走完過場。格瓦拉在中國呆了7天,同劉少奇、鄧小平和彭真等舉行了4次會談,但沒見到毛澤東。
3月14日,格瓦拉結束了94天的四大洲之旅,回到古巴首都哈瓦那,妻子阿萊伊達帶著5個孩子去機場接他。可是,格瓦拉沒踏入家門,就直接坐卡斯特羅的專車,來到哈瓦那郊區的一棟秘密別墅。在這里,他們長談了近40個小時。這次馬拉松式的談話,卡斯特羅究竟與格瓦拉說了些什么,沒有人知道。
3月22日,格瓦拉參加工業部大會,一切都與往常沒多大分別。會議結束后,他對大家說,“甘蔗田見”。這是格瓦拉平時最常用的告別語,因為在古巴,他每個周末都去甘蔗田義務勞動。
然而,1965年4月1日,格瓦拉出走,世界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就是兩年后從玻利維亞傳來的死亡噩耗了。
(摘自《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