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駿晶
一批自稱“三旬老頭老太”的年輕人,為躲避現實壓力“逃”進了養老院。而養老院也樂于把空余的房間,以折扣價向年輕人開放。據報道,這種“跨代共居”精準聚焦老年人渴求穩定陪伴,及初入社會的年輕人想降低生活成本的需求,將傳統的單項養老服務向“老年+青年”的雙向陪伴服務轉變,實踐家園式養老的創新改革。
理想生活
2023年3月,天津正冷。王唯逸一抬頭看到一家養老院,手里被塞了一張宣傳單,上面寫著:“把溫暖送給父母。”“管吃、管住、管洗衣服。”王唯逸瞬間心動,自己為什么不能住進去呢?他正謀劃著辭職。王唯逸做策劃的工作,總是忙得忘了吃飯,更別說做家務、洗衣服。生活不規律,各種亞健康的問題也找上門來。
養老院幾乎是他的理想生活,服務到位、規律、低價。他考察了天津三家養老院,選了最便宜的那家,一個月兩三千元的價格,比他租房加點外賣劃算得多。考慮到未來積蓄花完了可能還得上班,王唯逸也考量了距離市區的通勤距離。錢是一月一交,隨時可以離開。一切都在可接受的范圍。于是,他辭了工作,退了每月2500元的房租,在這家養老院辦理了入住,為了體驗被人“伺候”的感覺,他還多交了幾百元“不能自理”服務費,被院方安排和呂和今做室友。
呂和今60歲出頭,也是主動住進來的。因為妻子忙著給子女帶小孩,他索性住到養老院來,給家人省事兒。看這位新室友來,還笑話自己的名字諧音“鋁合金”,呂大爺滿心困惑。對方嘴貧,端著可樂泡枸杞就聊開了。王唯逸把聊天內容拍下來,當作行為藝術,發到短視頻平臺上,就名為“三旬老漢”。
“三旬老漢住進養老院的第一天”,不到1分鐘的視頻,有800萬次觀看。養老院里,“王大爺”抽煙、喝酒;隔壁床呂大爺被護士管著,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著急。鏡頭拍下了天津大爺們特有的自來熟和相聲天賦,養老院里的獨特生活在一老一少巨大的反差里顯現。2023年夏天,“王大爺”、呂大爺都成了網紅。
跨代共居
王唯逸這樣的年輕人正不知不覺地在養老院實踐一種新模式——跨代共居。中國臺灣元智大學人文社會學院院長劉宜君一直在作高齡者研究。她解釋,這種模式下,老年人不僅能得到更多照顧,還有機會接觸新事物,獲得情緒價值。對于年輕人,則可以節省房租開銷,并從老人那里習得更多人生經驗。跨代共居養老新模式的源頭在西班牙阿利坎特。當地政府邀請年輕人入住他們專為養老打造的老人村。而在中國,這樣的模式才剛起步。
在“王大爺”突發奇想入住養老院前,杭州、佛山兩地就有養老機構試驗過跨代共居的模式。楊睿瑩就是住進佛山和泰中心的年輕人。和泰中心是個條件優渥的養老院。她以老人五分之一的價錢住進來,一間帶廚房的小公寓,租到的價格是1000元出頭。
住進來前,楊睿瑩還經過了一輪面試。和泰中心的工作人員介紹,面試會考察年輕人的技能,有與醫護相關的最好,如果會唱歌跳舞,能給老人表演,也很受歡迎。最重要的是考量他們的人品和性格,能否愉快地和老人相處。年輕人入住后,要完成每月28小時的志愿服務,但具體服務并沒有什么嚴格規定。楊睿瑩說,大家住在一棟樓里,互相幫助很方便。有人會幫老人在小院子種花,大晚上哪個奶奶招呼一聲,就會有幾個年輕鄰居上門幫忙抬柜子,在養老院組織的活動上,還有會跳舞的男孩專門表演節目。楊睿瑩最喜歡的一位鄰居叫梅姨。梅姨很潮,經常邀請大家吃飯,會羨慕楊睿瑩去新疆來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楊睿瑩陪她上街買花、逛公園,就像陪著自己外婆那樣自然。
豆瓣小組“獨生子女父母養老交流組織”里,聚集了9萬年輕人,他們擔心父母的養老難題,也憂心未來自己的老年困境。每個人都操心著近在眼前的未來。王唯逸他們卻不再憂心了。以前聽著前同事們討論著換什么車,看社交平臺上網友動不動年收入百萬元,如今住在養老院的王唯逸覺得,“卷”似乎沒什么意義。醫院里八九十歲的老人們,無論年輕時經過怎樣的輝煌和挫折,現在都過著普通的生活。王唯逸突然不再焦慮了,連脂肪肝都有所好轉。
年輕人在陪伴老人,卻也悄悄地被老人們治愈了。呂和今知道時代變了,他的工作可以做一輩子,現在年輕人卻總在面對加班、失業,競爭無處不在。他也不再問王唯逸為啥不出去上班了,只每天和他聊天打趣,對他的呼嚕聲習以為常。社會學家哈特穆特·羅薩在《加速:現代時間結構的改變》里形容這個加速的社會:“我們不斷害怕會在競爭中輸掉,害怕無法維持步調,害怕我們所有的要求無法得到滿足,害怕一喘口氣就會被排擠出比賽之外。”養老院和里面的老人,卻安穩地活在競爭之外,為拼累了的年輕人,提供庇護。
(摘自《看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