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薇
“連……都/也……”結構(也稱“連”字句)因凸顯漢語特色而備受學者關注,已有頗多文獻從不同角度對其進行了深入探究,并取得了豐碩成果。縱觀20 世紀80 年代以來的研究成果,學者們分別從微觀層面和宏觀層面對“連……都/也……”結構進行了廣泛探討。微觀層面主要探討了“連……都/也……”結構中“連”的詞性問題,包括“介詞”說[1]363[2]、“語氣助詞”說[3]、“關聯副詞”說[4]、“連詞”說[5],“連”字句的發展演化歷程[6]以及“都/也”的功能界定、性質差異等等[7-9]。宏觀層面主要從句法語義、認知語用等方面進行探究。“連……都/也……”結構處于“連”字句分級語義系列頂端而受到強調[4],通過對“典型事例”的強調,來表達對相關事物的普遍性強調[2],通過量范疇來闡釋“連”的強調功能[10],或通過預設觸發語副詞“都/也”,推斷出隱含的主觀全量,進而實現“更加”的強調義[11]。“連”字句最基本的作用是表示遞進關系,表現某種言外之意[12]。“連”表示標舉極端事例之意[13],標舉極端是“連”字句非常重要的表達功能之一[14],可以表達多重語言信息,即基本信息、附帶信息、預設信息和推斷信息[15]。關于“連”后的成分,學術界大都冠以“焦點”名稱,包括“對比焦點”[16-17]、“話題焦點”[18]、“語義焦點”[19]、“包含焦點”[20]等。“連……都/也……”構式是比較和強調兩種宏觀語義的交織,該構式的原型是集合成員類[21]。
從上述文獻可以看出,學者們對“連”字句的研究從“連”的詞性、語法化歷程,到“連”字句的語法意義、語用功能,從強調、焦點標記、等級序列差異等角度對其進行了深入探究。通過語料考察分析,我們發現“連……都/也……”格式是一個列舉類語塊,其中XP與VP之間存在“列舉—行為”的事理關聯,即“連”后的極端列舉項與后續行為存在事理上的關聯。本文在前人研究成果基礎上,基于互動語言學視角,探討列舉類語塊“連……都/也……”的隱性列舉功能及其列舉項的激活情況。
學術界對語塊的界定尚未形成定論,但較為籠統的共識:語塊是大于字和詞、小于句子的單位,但也并非等同于通常語法分類中的“詞組”或“短語”。
“詞組”或“短語”往往是由詞與詞之間的連續序列組成的,而且所包含的詞語可多可少,沒有具體的數量限制。Miller 提出組塊概念時就指出,短時記憶的容量為“7±2”個單位[22]。由此可以看出,心理學上最便于記憶的語言單位以不超過7 個為最佳。如果一個語塊的數量小于2,那么就不能稱之為語塊,而是語素或詞了;如果把有些過長的名言警句等都看成語塊,那么語塊的長度就可能是無限的,我們便很難區分語塊、語句以及語段。因而在對列舉類語塊進行界定之前,有必要對語塊的語素數量加以界定。通過搜集、考察、整理語料,我們認為應將列舉類語塊的語素數量限定為大于等于9,小于等于2,也就是介于9和2之間是比較常見的。語塊是一個上位概念,列舉類語塊則屬于語塊的下位概念,指一般介于2個至7個之間的語素組成、小于句子、語義上表現出列舉含義的預制性非詞序列,便于進行整體存儲、整體提取、整體使用。比如一些非短語類的組合形式“你好比、你比如說、你像是、你看像”等。再比如,漢語中的一些框式結構“拿……來說”“以……為例”“包括……在內”“連……都/也……”等。
關于語塊的構成,學界使用較多的兩個術語是“框架”和“空槽”,“框架”是構成語塊的架構,具有不變性;“空槽”是指可以插入到框架中的語言成分,具有可變性。框式結構類列舉語塊又分為單框單槽和單框雙槽兩種,單框單槽是指一個語塊中具有一個框架結構及一個空槽,進入到空槽部分的往往就是列舉項,如“拿……來說”“包括……在內”等;單框雙槽是指一個語塊中具有一個框架結構,兩個空槽,進入空槽中的列舉項大多數為兩項以上,如“……也好/罷,……也好/罷”“要么……要么……”等,或是通過與列舉標記搭配的預設觸發語能夠推斷出顯性或隱性的列舉項,如“連……都/也……”等,列舉標記“連”則標舉極端列舉項[14]。
通過相關語料考察,本文認為列舉范疇應該分為顯性列舉和隱性列舉。顯性列舉即句中出現列舉標記引導出所要列舉的例子,抑或通過列舉標記或無形式標記羅列出列舉子項,也就是說句中一定會出現鮮明的列舉母項、列舉子項、列舉概括項,如“車斗里滿載著肉魚水果,還有煙花、爆竹什么的。”句中由列舉標記“什么的”羅列出列舉子項,即便沒有“什么的”也可以用前面的“肉魚水果”這種聚合形式來表示顯性列舉,此類句法是一種顯性規約。隱性列舉中列舉類語塊“連……也/都……”是一個激活裝置,由此引出言者認知域中的極端列舉項,其他列舉項都是隱含在句中的,“連”后的成分具有當前事態維度下互動各方共知的語用規約義[9]。
按照“連”字句后面所介引成分是否處于預設中的等級序列低端,學術界將“連”字句劃分為典型“連”字句和非典型“連”字句。其中,處于該等級序列低端的則為典型的“連”字句,反之,就是非典型“連”字句。關于典型“連”字句,學界現有的共識是認為其具有強調作用,強調的主體則是“連”字后的XP;而非典型“連”字句中的XP與句中的VP 往往構成一個整體,非典型“連”字句的強調義來自整個構式的表義作用,更具有不可分解性,因而是更典型的構式句[23]。非典型“連”字句更強調了構式義特征,例如,“他連燈都沒開就上床了”“他連門都沒敲就進來了”等。此類句子中,XP 與VP的關系十分緊密,由于“開燈”“敲門”本就是離合詞,所以相對其他短語來說,關系更加緊密,因而整個句子的強調義不是“連”字本身賦予的,而是整個框式結構“連……也/都……”的整體義。列舉類語塊“連……也/都……”中“連”與“都”各有分工,“連”字所標舉的極端事例是由“都/也”共同參與標識完成的,“都”是言者主觀上對事件所處態勢的極量表述,同時傳達特定的互動性語氣[9]。因而可以說列舉類語塊“連……也/都……”的列舉功能是由“連”字后的XP 與“都”字后的VP 構成的整體義體現出來的。
“連”字后的列舉項可以是詞、短語、小句等。“連”字后是對言語場景中所標舉事物或事件的未盡列舉,列舉項具有延展性,往往代表言者認知域中最極端的典型事物或事件。這些典型性事物或事件一般是具有同類事物特征的某一成員,或是有序列特征的事物,或處于極量中最低端的事件。不論“連”字后面所接的成分是何種形式,其列舉功能都是由整個框式結構“連……也/都……”表達出來的,而非單個“連”字,因而我們將其定義為列舉類語塊。例如:
(1)我對父親毫無感情,連“爸”都沒叫過,叫過他“老頭”,把他弄急了。(王小波《東宮·西宮》)
(2)他擦一把臉,喘一口氣,四周一片靜寂,連一個朋友也沒有,他閉上眼睛搖了搖頭。(余秋雨《山居筆記》)
例(1)中的“連‘爸’都沒叫過”是一種可以被“激活”的隱性列舉形式。“我對父親毫無感情”是列舉母項,下面通過列舉一些情況或事件來說明是怎樣毫無感情的。可以激活的列舉項諸如“沒和父親一起聊過天,沒和父親一起玩過,沒和父親一起出去過”等各種沒和父親一起做過事情的集合,“連‘爸’都沒叫過”則是言者所認為的這一集合中最為極端的列舉成分,句中只是用“連‘爸’都沒叫過”這種處于言者認知域中最低端的事例來進一步闡釋“我對父親毫無感情”這一情況。“都”向右指向謂語,表示在事件集合中言者認為“叫爸”這一事件為極量特征。例(2)中“連”字后的“一個朋友”是突出了四周的寂靜與內心的寂寞,“連”字后的“一個朋友”是言者心理預設集合中最為低端的成員,我們仍可以找到“沒有”對象集合中的其他隱性列舉成員,如“父母、兄妹”等,這些列舉項同樣可以被“激活”出來。
由此可見,上述兩例中“連‘爸’都沒叫過”“連一個朋友都沒有”均是由“連”和“都”共同參與標識。然而,我們不能僅探求“連”與“都”所連接的XP 與VP 之間句法描寫和語義制約的相互關系,還應探求話語之外的語言交際過程,語義上也僅是表征言者對當前事件所處態勢的極量認定,相關的話語隱含義則是互動雙方在動態語境中通過語用推理獲得的[9]。因而,在互動語言學理念下,語境賦予了“連……也/都……”更深層的隱性列舉信息。
除了可以接名詞或短語以外,“連”字后若是小句形式,則是特定維度上的極端事件,“都”對一組最小事件進行加合操作,從而表示一個復數性的事件[24],即在這一集合中存在一系列事件,“都”列舉出這一系列中的極量。例如:
(3)殷海光連“做點小生意謀生”都不及格,因為殷太太做點裁縫工作,他都要來個二價,這種頭腦,又怎配做生意呢?(李敖《快意恩仇錄》)
(4)今天從早晨起我就開始等他了,連朋友邀我去吃飯也謝絕了。(陳國權《幸虧她的指點》)
(5)而最后一個登臺的是塔什干,記者卻很少光臨,甚至連它是否還參加“考試”都無人問津。(《中國青年報》1992年7月20日)
上述例(3)~(5)中的列舉項均為小句形式。例(3)中突出“連‘做點小生意謀生’都不及格”,這一系列事件集合中能夠被激活的隱性列舉項抑或是“做生意賺大錢”之類的句子。在認知域里,言者通過“連”字對殷海光每個類同事件進行累加,最后由“都”列舉出這些疊加事件的極量,語義上表示言者對“連‘做點小生意謀生’都不及格”這一事件的極量認定,表明殷海光頭腦不適合做生意,在互動語境中通過語用推理表達出對殷海光的不滿、失望等情感。例(4)通過框式結構“連……也……”所連接的“朋友邀我去吃飯,我謝絕了”這一事例來說明“我一直在等他”這一情況。句中隱性列舉項可能是由“沒去上班、沒去KTV、沒去買東西”等構成的系列事件集合,其中“連”字羅列“上班、唱歌、購物”等源自互動雙方心理或社會共同規約的事情,“都”對這一系列事件進行加合,后向右指向謂語,體現出言者對所處事件的極量闡述。例(5)前句“記者很少光臨”已經說明了記者對塔什干不感興趣,后句通過框式結構“連……都……”引導的“它是否還參加‘考試’都無人問津”這一情況進一步突出記者對塔什干不感興趣。
綜上所述,列舉類語塊“連……也/都……”是一個激活裝置,在互動語境中,通過與列舉標記搭配的預設觸發語能夠激活出語境所賦予的隱性列舉項(圖1)。

圖1 列舉類語塊“連……都/也……”的激活模型
有些列舉類語塊“連……也/都……”中無法“激活”出其他隱性列舉項,這些隱性列舉項可能隱含在語境中,無需補充,抑或雖可以補出,但與“連”后所列舉成分發生沖突,即“連”后成分范圍較大,可能已經涵蓋了其他隱性列舉項。例如:
(6)如果那一次我父親被打死了,那么,我也就活不下去了。因為我在這個世界上,連一個親人也沒有。(王旭烽《茶人三部曲》)
(7)他想人家已經結婚的,還能征婚,我沒有結婚,連一個戀人都沒有,太不平了。(張恨水《春明外史》)
例(6)中通過“連一個親人也沒有”進一步補充說明“我也就活不下去了”,列舉類語塊“連……也/都……”主要強調沒有親人了,隱性列舉項可以補出“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兄妹”,但與突出列舉極端項“一個親人也沒有”發生沖突,極端列舉項已經包含其他隱性列舉項。例(7)中的隱性列舉項可以補出“沒有妻子、沒有未婚妻”等,與列舉項“一個戀人都沒有”沖突。因而這種情況中的隱性列舉項無需被激活。
“連……都/也……”所列舉的成分有時可能只是對前面所述內容的進一步補充,前面語句已經涵蓋了“連……都/也……”所突出的內容,這種情況一般無法再激活出其他列舉項。在認知語言學“焦點—背景”理論建構下,以前面說明項為背景,“連……都/也……”所列舉的內容為焦點,具有[+突出][+強化][+主觀]特征。例如:
(8)他今天特別累,到家以后什么都沒有說,連招呼也沒有打,就直接進自己的房間了。(《生活報》2014年8月27日)
(9)這個香港女人畢生積蓄化為烏有,連請律師都拿不出錢來。(白水《移民新招——假結婚》)
(10)以后他雖然在家庭的壓力下進了公立學校,但始終沒能達到父母的要求,連中學都沒能畢業——這既是因為在學校的一次慶典上他將一管剃須膏全扔到校長臉上的惡作劇,也是因為從那一天起他真正地感到學校教育對他毫無意義可言。(徐軍《天才之死》)
例(8)中“連招呼也沒有打”是對“什么都沒有說”的進一步補充,其實,“什么都沒有說”已經包括了“連招呼也沒有打”這一情況。句中以話語成分“什么都沒有說”作為背景信息,通過列舉類語塊“連……都/也……”列舉出“沒有打招呼”作為焦點信息。“打招呼”是言者認知域中主觀最小量,通過這一最小量進一步強化說明項“到家以后什么都沒有說”這一全量信息,從言者認知視角突出列舉項、強化說明項。例(9)和例(10)是言者通過列舉類語塊“連……都/也……”突出言者認知域中的最小主觀量“請律師都拿不出錢來”“中學都沒能畢業”這些焦點信息,以此強化背景信息“香港女人畢生積蓄化為烏有”“始終沒能達到父母的要求”。
有時,句中可能會出現隱性列舉與顯性列舉兼容的現象。也就是說句中已經出現了相應的列舉項,該列舉項可以涵蓋框式結構“連……也/都……”所列舉的內容,但同時句中也可以激活出該列舉項所包含的、隸屬于同一語義場的其他列舉項。例如:
(11)所以,嚴格地說,完全相同、毫無二致的語言風格是不存在的。就連《紅樓夢》的后40回盡管是對于前80 回在同一題材上刻意追隨、極力模仿的續作,二者相比,也尚且顯露出了語言風格上的差異,我們就更沒有理由認為現在的眾多作家會由于都使用普通話創作而造成語言風格的雷同了。(戴昭銘《規范語言學探索》)
例(11)中“就連《紅樓夢》的后40 回盡管是對于前80 回在同一題材上刻意追隨、極力模仿的續作,二者相比,也尚且顯露出了語言風格上的差異”已經涵蓋在前面說明項“完全相同、毫無二致的語言風格是不存在的”之中,只是通過《紅樓夢》這一突出事例進一步凸顯沒有相同的語言風格。而該句,同樣可以“激活”隱性列舉項“《西游記》《三國演義》《水滸傳》”等等,這些著作屬于同一語義場,所以列舉項更加明顯。
列舉類語塊“連……都/也……”中“連”字后面常為單項列舉形式,也可以有兩個或多個列舉項并用,有時甚至還會與列舉標記“等等、之類、什么的”搭配使用,可以是一個列舉子項與列舉標記搭配使用,也可以是多個列舉子項并用再與列舉標記搭配使用,具有更加鮮明的列舉之意。句中的列舉項往往會形成列舉項極差,即句中列舉出的可能是最低端或最高端的事例用以說明句中某一情況。這種列舉項極差往往能夠進入驗證格式:“連……都/也……,更不用說/別說……”“別說/不用說……,連……都/也……”等。這種驗證格式可能是顯性的,也可能是隱性的。
(12)她不但能把“天鵝”“綠波”和“大路”用舞蹈來形容盡致,連“心”“家”和“日”“夜”,也用手、眼靈巧地傳達描繪出來了!(冰心《冰心全集第五卷》)
(13)高家父子心里想,這些干部真行,村里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問得那么細,那么認真,大概要查什么事吧,要不怎么連家里有幾輛自行車,幾塊手表,用多少電,都問呢?(鄒愛國《總書記來到俺山村》)
(14)當時,什么都要染上政治色彩,連地名、商店名稱、孩子的叫名,無不深深打上政治的烙印。(陳建民《漢語口語》)
上述三例中“連”字后面分別有多個列舉項。例(12)中通過“連”字引出“‘心’‘家’和‘日’‘夜’”這幾個列舉項,用以說明她能夠用舞蹈傳遞出更多的東西,包括情感。其中列舉項極差“心”“家”和“日”“夜”“天鵝”“綠波”和“大路”可以進入驗證格式:別說“天鵝”“綠波”和“大路”可以用舞蹈來形容盡致,連“心”“家”和“日”“夜”,也用手、眼靈巧地傳達描繪出來!例(13)中通過“連”引出干部所問的問題“家里有幾輛自行車、幾塊手表、用多少電”,這三個問題同時也是“連”字要突出的列舉子項的內容。例(14)中由“連”引出的列舉成分是“地名、商店名稱、孩子的叫名”。
“連”字句與列舉標記搭配使用,特別是與多個列舉項并用,可以加強列舉功能,使列舉之意更加明顯。例如:
(15)他要那漢子相信,就在衣袋里各處抓掏,以示連一把裁紙刀之類也不曾帶來。但是也不好意思把車開走不顧這漢子,仍然是像先前那么很為難。(沈從文《阿麗思中國游記》)
(16)譬如拿金錢來說吧,它的可愛是誰都知道的,原因是它能替你解決一切的問題,就連壽命的延長也包括在內,所以憑良心說,我自己也實在愛慕它。(既澄《隨無涯室記》)
(17)不只耕地、牧地,連荒地、山、水、草、木之類,凡是在封地范圍內的,皆歸貴族統治,這也符合在領主制下,無土沒有主人的原則。(束世徵《西藏社會性質的分析》)
例(15)中由“連”字引出了一個列舉項“一把裁紙刀”以及列舉助詞“之類”,使得“一把裁紙刀”的列舉項身份更加突出,句中可以“激活”其他隱性列舉項“槍、匕首”等,暗含“一把裁紙刀”應處于列舉項的低端。例(16)中的列舉結構體現在不同層級之中。句中先由列舉標記“譬如”和“拿……來說”組合使用,引出下文“錢可以幫助我們解決一切問題”,這一列舉子項又成為列舉母項,列舉子項“壽命的延長”,列舉標記則是由“連”字句后和“包括……在內”組合充當,凸顯錢可以延長壽命,從而證明前文所述內容——錢是可以解決一切的。這里構成了列舉項極差,列舉項“延長壽命”處于錢可以解決事情的低端,前面句中所列舉的“錢能替你解決一切的問題”處于列舉項中的中高端。例(17)中“連”字后引出“地、山、水、草、木”幾個列舉項,后附列舉助詞“之類”,與前文“不只耕地、牧地”構成了列舉項極差。
“連……都/也……”可以與無形式標記類列舉組合共現,其關聯的列舉項是顯性列舉集合的一員,這些列舉項在結構上可能不統一,抑或是處于不同語義場,抑或是無序形式。然而,人們往往會通過語篇手段,利用有標記的關聯詞語或語句的列舉、對照方式,把“連”后的XP置于某種情理關聯的序列當中,從而實現序位化[14]。例如:
(18)霍旭,得知父母結合的真相,感情是大受傷害,是殘缺;柱子,未能得到水仙的愛,是殘缺;李二貓,為賺錢,與不愛卻有權力背景的女人湊合,是殘缺;就連羅爺,情欲無由發泄而變成獸欲,不也是殘缺嗎?(張葆成《黑土戲劇論》)
例(18)中通過無形式標記類的排比式列舉出大家生活都處于一種殘缺狀態。“連”字句作為列舉標記,引出列舉項“羅爺”,以此來凸顯言者認知域中最典型、位置最凸顯的羅爺的生活也是一種殘缺,與無形式標記類列舉組合共現,更能凸顯出“連……都/也……”的列舉之意。這些結構并不完全對稱的列舉項是對言語場景中言者所述情況的未盡列舉,列舉項具有伸縮性[25],實際上,在說話者心目中,存在著一個同類但程度不等的事件MX(N2+VP)集合,比如說“M1、M2、M3、M4…MX”,“連”就是要把其中說話者認為最具有代表性的典型選取出來,可以是M1,也可以是M2、M3,或者MX[26],語義上具有聚焦性,需要特別加以關注。不僅如此,“連……都/也……”有時可以轉換為列舉構式“包括……在內”,轉換后更兼具集合的整體性。[27]再如:
(19)每次入朝,不但不送禮、納賄,連普通的人事也不送,空手去,空手回。(吳晗《明代民族英雄于謙》)
上例是通過“連”字句將言者認知域中的典型事例置于相關聯的語義場序列之中,或與列舉標記組合共現,從而使其列舉之意更加突出。轉換為“包括……在內”,不但更加凸顯列舉之意,而且使集合元素更具有整體性。如:
(19)’每次入朝,不但不送禮、納賄,包括普通的人事在內也不送,空手去,空手回。
除此以外,“連……都/也……”還可以與無形式標記列舉類聚合詞搭配使用,列舉類聚合詞在使用上同列舉類語塊相似,也是被整體記憶、整體提取、整體使用的,往往都是通過列舉常見的、典型的、有代表性的事物,來代替同一語義場的相關事物。比如,“心肝脾胃”是指心臟、肝、脾和胃四大器官,但在實際使用中,已經具有了泛指義,泛指身體的各種器官。與“連”字句搭配使用更加凸顯了列舉特征。例如:
(20)當他從黃原汽車站出來的時候,立刻被城市的景象弄得眼花繚亂,連東西南北也分不清了。曉霞熟悉這城市,就給他指點著說這說那。(路遙《平凡的世界》)
(21)在老城內,有男中和女中,人數合共計算差不多也有千人左右,教員大半還是十年以前就在那邊擔任功課的老前輩,教學的經驗總算是夠豐富了,但畢業的學生,則連加減乘除都不懂的,還大不乏人,從先我在那邊讀書,也是什么都不懂的一個。(玉崇《遵義瑣談》)
綜上所述,“連……都/也……”的列舉項可以是單項形式,也可以是多項形式。列舉項若為單項形式,其他隱性列舉項可能被激活,也可能無需被激活。無論連接的是單項形式還是多項形式,其列舉標記轄域的都是整個列舉項,語義上都表示列舉未盡,或表示全量列舉。“連……都/也……”還可以與其他有形式標記類列舉組合共現,也可以與無形式標記類列舉組合共現。組合共現時,語義功能相疊加,進一步強化列舉之意。“連……都/也……”的列舉框架見圖2。

圖2 “連……都/也……”的列舉框架
根據原型范疇理論,有形式標記類的列舉標記可以分為典型列舉標記與非典型列舉標記。典型列舉標記與非典型列舉標記存在較大差異。典型列舉類標記具有較強的列舉標記性,使得列舉項更具指稱性,列舉功能較為單純。列舉類語塊“連……都/也……”屬于非典型列舉標記,“連”只能標舉極端列舉項,具有當前事態維度下互動各方共知的語用規約義,其他列舉項則是互動雙方在動態語境中通過語用推理獲得的;“都”是言者主觀上對事件所處態勢的極量表述,同時傳達特定的互動性語氣。列舉類語塊“連……都/也……”的列舉功能是由“連”字后的XP與“都”字后的VP構成的整體義體現出來的。
在互動交際中,言者總是通過列舉極端事例傳達某種主觀立場情感互動語氣。列舉類語塊“連……都/也……”所傳遞的意義并非字面所表達的真值條件意義,而是在互動交際中所傳遞出的語用含義。在使用中,“連……都/也……”往往通過列舉極端事例表達說話人的主觀情感立場,或負向或正向,比如不滿、責備、贊嘆、頌揚等。例如:
(22)又埋怨老曹:“快六十的人了,連個朋友都不會交。從今往后,再也不準去沁源縣。”(劉震云《一句頂一萬句》)
例(22)中言者在互動交際中傳遞出隱性列舉語用含義諸如“不會說話、不會辦事”等,是對“快六十的人了,連個朋友都不會交”這一事理關聯的負向情感立場的表征,與句中直接表示負向情感的詞語“埋怨”相吻合,表達言者對這位快要六十的人的不滿、失望等情感。如果將“連……都/也……”刪去,其語用效果大相徑庭。
(22)’又埋怨老曹:“快六十的人了,不會交朋友。從今往后,再也不準去沁源縣。”
在例(22)’中刪去“連……都/也……”后,只是對快六十歲的人還不會交朋友這一情況表達出一種負向情緒,顯性列舉與隱性列舉之意都不復存在,其語義表達發生了巨大變化。文中的情感立場與言者所要傳遞的情感立場也沒有呈現出正向相關性。“連……都/也……”可以通過主觀傳遞出交際主體的某種情態,“連朋友都不會交”使得“快六十歲的人了其他事情肯定也做不好”這一負向情感立場進一步提升。
總之,“連……都/也……”具有提升情感的語用增量效果,凸顯了言者的主觀情感,具有獨特評價的互動功能。“連”字后的極端列舉項為主觀小量或主觀大量,對于言者優先表達何種主觀情感立場是否存在必然關聯是本課題以后致力于研究的主要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