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 的稅務應用：優勢、短板及前景展望*

◆蔡 昌 ◆曹曉敏 ◆王藝琳

內容提要：ChatGPT 在當今全世界范圍內引發關注熱潮，它憑借巨大的語料數據庫和強化學習訓練，能夠實現與用戶進行高質量、深層次對話；同時還能夠對經濟、商業問題等提供組合式解決方案。文章系統地闡釋了ChatGPT 的稅務應用，通過分析ChatGPT 稅務應用的優勢、短板，對其推進智慧稅務建設應用前景提出展望。

ChatGPT 是由美國OpenAI 公司于2022 年11 月推出的聊天機器人程序，它憑借巨大的語料數據庫和強化學習訓練（Reward Learning for Human Feedback，RLHF），能夠提升理解人類思維的準確性。ChatGPT 允許用戶以自然語言提問，并且具備信息檢索、聊天對話、內容生產等多種功能。特別是，ChatGPT 可以通過自身的學習，聽得懂你的“話外之音”，從而進一步分析、識別、滿足你的需求；它的出現有望加速寫作助手、對話系統、智能客服、代碼開發等領域的商業化進程。當然，隨著ChatGPT 等人工智能技術廣泛深度地嵌入人們的社會生活之中，也必然會帶來諸如傳統的思維方式、倫理道德和價值導向等方面挑戰，但機會總是大于挑戰的。可以預見，ChatGPT 作為人工智能技術的突破性革命，它的技術發展與應用將會改變我們的世界，這讓我們不得不深思未來ChatGPT 服務人類的方式和領域。聯系到當下正在實施的智慧稅務建設，本文試圖闡釋ChatGPT 作為算法模型對其產生的影響，通過分析ChatGPT 稅務應用的優勢、短板，對其推進智慧稅務建設的應用前景進行展望。

一、ChatGPT 的技術形成與應用特征

（一）ChatGPT 的技術形成

ChatGPT 的全稱是“Chat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本質上是一個運用AI 驅動的高級自然語言處理工具，它可以學習并理解人類語言，實現像人類一樣進行聊天、交流、互動。但ChatGPT 又不能簡單地理解為聊天機器人，它有著智能客服、文本與語音生成、數據分析與決策支持等多種應用技能。ChatGPT 的技術形成過程為收集大量高質量的數據集、預訓練以及強化學習，形成符合人類交流習慣的大型語料庫；在此語料庫基礎上，使用Transformer 神經網絡模型來構建ChatGPT 自身的語言模型，用以處理用戶輸入的自然語言及回答輸出。

ChatGPT 的訓練原理如圖1 所示。

圖1 ChatGPT 的訓練原理

1.數據庫。雖然OpenAI 公司至今沒有公開披露ChatGPT 依賴的數據集，但據人工智能領域知名人士Alan D.Thompson 分析，ChatGPT 模型的數據集可分為以下六類：維基百科、書籍、期刊、Reddit 鏈接、Common Crawl 和其他數據集。①Alan D.Thompson 教授整合二級和三級數據來源，基于部分假設，推定出有說服力的ChatGPT，https://lifearchitect.ai/whats-in-my-ai/.根據OpenAI 公司發布時間最近的語言模型GPT-3（GPT-3的數據集大小是45TB），可以推測ChatGPT 所依賴的數據庫更大。這意味著該模型擁有更大的參數規模，能夠捕獲更復雜的語言模式和關系，從而提高復雜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NLP）任務的準確性。

2.預訓練。首先需要人工把語料分割成許多獨立的語句或段落，再對每個語句進行分詞。分詞后再把每個單詞轉換成數字，生成一個數字序列，最后構成數字詞典。據美國《時代周刊》報道，為了訓練ChatGPT，OpenAI 公司雇傭了大量肯尼亞外包勞工，他們所負責的工作就是對龐大的數據庫手動進行數據標注。①《時代周刊》的一項調查發現，為了降低ChatGPT 的成本，OpenAI 公司使用了每小時收入低于2 美元的外包肯尼亞工人，Exclusive:OpenAI Used Kenyan Workers on Less Than $2 Per Hour to Make ChatGPT Less Toxic，https://time.com/6247678/openai-chatgpt-kenya-workers/.

3.強化學習。OpenAI 公司打造ChatGPT 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收集示范數據，即在數據集當中隨機抽取問題，后由人類標注員給出對應答案，并基于監督學習（Supervised Learning）使用這些問題和答案對模型進行微調。在這一過程中，人工智能培訓師著重建立監督機制。第二階段是收集比較數據，即告訴ChatGPT 什么答案是好的答案，從而訓練一個獎勵模型。第三階段是利用強化學習算法，通過不斷優化和迭代而形成龐大的語料庫，供ChatGPT回答使用。

（二）ChatGPT 的應用特征

ChatGPT 的出現大大推進了生成式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AIGC）和自然語言處理（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NLP）領域的研究（王國成，2023）。盡管ChatGPT 開發目的并不是要提供一個虛擬聊天工具，而是通過提供智能對話系統，幫助用戶獲取各種類型的信息，提供各種工具、服務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案，使用戶的生活更加便捷和高效（李書寧和劉一鳴，2023）。可見，ChatGPT 擁有高質量的人機對話、人機協同、高度智能等應用特征。

1.高質量對話。高質量的人機對話是ChatGPT 的核心特征。ChatGPT 整合了任務導向與閑聊等不同功能，它既可以完成人類下達的指令，又可以給人類提供情感上的回應和支持。ChatGPT 背后的獎勵（Reward Model，RM）模型和人類反饋指導（Instruct）模型能使其回答出更貼近人類思維的新內容；與傳統的搜索引擎僅響應單個問題并一次性給出多個答案讓用戶自己選擇的服務模式不同，ChatGPT 能根據聊天的內容，精確地捕捉人類每一次問話的意圖，并基于預先訓練的海量語料庫，用文本形式智能地生成一個符合人類習慣的答案。

2.人機協同。ChatGPT 會參照上下文語境給出答案，并可以實現連續性的人機協同，用戶可以在個人賬號中保存人機對話記錄，并基于該記錄達成長期連續性對話，從而提升人機協同的效能（史安斌和劉勇亮，2023）。雖然在此前微軟等科技公司也曾嘗試培養機器人Power BI 等提供組合式的解決方案的能力②微軟Power BI 是一個商業分析服務，具有圖片識別和文本分析、關鍵驅動器分析等功能，https://powerbi.microsoft.com/zh-cn/.，但Power BI 能夠回答的問題太過簡單，若要讓其回答稍微復雜的問題，就必須對其進行手動訓練并用基本問題形式進行提問，遠不如與ChatGPT 的交互直觀。

3.高度智能。高度智能體現為ChatGPT 具有高度倫理性、糾錯機制和多模態對話的特征。首先，由于ChatGPT 的程序設計者最初就極力規避算法歧視、偏見或侮辱、暴力及血腥傾向的內容，因而其應用具有較高的道德倫理及法律底線。其次，ChatGPT 雖然與人類的心智相距甚遠，但會主動承認自身的回答錯誤并隨即優化答案（劉勤，2023）；ChatGPT 甚至還會質疑用戶所提問題的正確性，敏銳地捕捉用戶的想法。再次，隨著GPT-4 的更新，多模態技術（MultiModal Machine Learning，MMML）的引入實現了多感官交流功能，人類可以使用視覺輸入（圖片、視頻）、聽覺輸入（音頻）、觸覺輸入（壓力）與之展開會話，將人類的各種請求轉換為可執行的任務，這使得ChatGPT 具有重塑人機互動界面的巨大潛力，并對許多領域帶來革命性變化（馬亮，2023）。

4.開放接口。OpenAI 公司自推出ChatGPT 以來，每次更新升級都能給人工智能帶來巨大變革與業界震動。2023 年3 月23 日，OpenAI 公司又宣布ChatGPT 推出插件功能，這不僅意味著應用程序接口（Application Program Interface，API）的全面開放，而且ChatGPT 可以綁定API①ChatGPT 綁定API 后，可以在ChatGPT 內部直接執行外部軟件操作，實現與現有軟件的有效連接，ChatGPT plugins，https://openai.com/blog/chatgpt-plugins.。這樣，ChatGPT 不僅可以與人類交談，還搭建起了人類與現有軟件之間無障礙溝通的橋梁。至此，ChatGPT 的技術優化具有三大基本優勢：一是ChatGPT 運用自然語言編程的能力更強，可以根據自然語言指令生成代碼，即“動嘴編程”；二是ChatGPT 可以檢索特定知識庫信息，對插件的包容度更強，開發者可以將自主設計的插件嵌入OpenAI，從而對一個矢量數據庫進行索引；三是ChatGPT通過與搜索引擎的API 接口，彌補了數據庫時間滯后缺陷，能夠提供實時檢索信息功能。

二、ChatGPT 稅務應用的優勢

ChatGPT 技術支撐和應用特征，體現了ChatGPT 具有整合稅務領域各類相關信息并得出結論的優勢。同時，ChatGPT 在稅務領域的應用中還能夠助力涉稅人員改進其工作重點，簡化工作流程，并為用戶提供更好的涉稅服務。

（一）提高稅務機關工作效率

1.替代稅務人員的部分工作。在稅務管理工作中，對于稅務機關工作人員所從事一些偏向技術性、模板化的稅務工作可以由機器人來替代。一方面，ChatGPT 與大量代碼編輯器建立了API 接口，能直接根據自然語言指令輸出各種代碼（如，C、Python、SQL 乃至Excel 復雜公式），可以代替稅務機關技術人員處理一些簡單業務與技術鏈接問題。例如，稅控系統相關接口代碼的微調、電子稅務局PC 端口優化等。另一方面，稅務人員在進行稅務管理和服務工作中會積累一些經驗，通過將其中具有普適性的經驗，例如增值稅申報流程、操作方法、注意事項等，提供給ChatGPT，并利用ChatGPT 知識庫檢索插件功能，就能代替人工解決一般性的稅務問題，從而減少人工客服工作量。

2.提高稅務監管效率。ChatGPT 可以憑借其高度智能特征輔助完成一些日常性的基礎工作，使稅務監管的工作重心轉向基于已有數據進行挖掘分析以及建立風險防控機制。如，ChatGPT 可以從海量的發票、收據等財務票據中篩選、提取特定的數據，便利稅務人員處理，從而減少人工手動查找信息的時間和成本，進而提高稅務分析和監管的效率。

3.強化稅收風險預警。ChatGPT 可以對聊天記錄、電子郵件等與會計、稅收、金融等財務相關的文本數據進行分析，尤其是通過對用戶的語義、情境和情緒進行系統的深度分析并進行自動化審核，能夠判斷相關用戶是否存在潛在的納稅失信、稅收欺詐風險等。此外，ChatGPT 還可以通過機器學習算法，對企業的財務數據作出相應的風險識別和預測，幫助稅務機關開展涉稅風險預警或提示，以采取積極的干預措施來預防失信、欺詐行為的發生，或提前做好風險發生之后的補救策略安排。

4.提升納稅服務質量。利用ChatGPT 知識庫檢索插件，ChatGPT 能在解答稅務問題時迅速把握涉稅事項或咨詢服務等案例的關鍵性特征，并以過往的案例特征來判斷和處理現時的案例，為稅務人員提供相應參考；ChatGPT 還可以根據每個具有涉稅需求用戶的偏好和具體需求而生成相應的響應，為用戶推薦一種專門化、個性化的納稅服務。例如，推薦適合納稅人的稅收優惠政策和減免措施，增強納稅人對稅務機關的信任感、提高納稅人的滿意度。

（二）改變第三方涉稅服務機構的工作重心

ChatGPT 的高度智能性可以使其與納稅人開展交互式問答。如，當引入一個稅務情景并讓其提供稅務管理方案時，它可以根據稅收法律法規提出相應的建議。ChatGPT 這一應用特征為稅收治理變革帶來了廣闊空間。

1.從數據搜集轉向個性化戰略制定。隨著稅收治理數字化轉型步伐加快，第三方中介機構的涉稅服務重點將從搜集有關文件轉向關注所服務的企業個性化需求。而在ChatGPT 幫助下，涉稅中介機構可從耗時、重復性的搜集整理涉稅相關資料等事務中解脫出來，把工作重點投向構建與所服務企業發展戰略相匹配的稅收服務策劃。

2.實現企業與稅務專家的最優匹配。當企業尋求與第三方涉稅機構合作時，ChatGPT 可以在這一過程中幫助企業匹配適合的稅務專家，并撮合最優的涉稅服務協議達成。企業既可以利用ChatGPT 實時獲取專家和客戶的反饋，節省尋找專家的時間；同時還提高了涉稅服務質量和客戶的滿意度。ChatGPT 類智能機器人撮合企業與稅務專家的功能已在美國得到實踐驗證，企業可以通過Intuit 平臺尋找最為匹配的稅務專家。①Intuit 推出TurboTax Live 服務，并簽約注冊會計師和注冊稅務師，利用智能系統迅速匹配將納稅人與專家，https://www.usatoday.com/story/tech/2023/03/10/taxes-2022-chatgpt-deductions/11431668002/.此舉將使得市場對第三方涉稅服務機構的需求和依賴性降低，進而也對第三方涉稅服務機構從業者提高自身技能、適應新的工作模式提出了更高要求。

（三）創新企業稅務應用場景

1.提升納稅申報效率。ChatGPT 憑借其高度智能性可以為企業填寫納稅申報表等，且不易出錯。此外，為應對稅務機關日常監管的工作要求，企業可以由ChatGPT 直接從本企業財務信息中提取相關數據、企業概況和關聯交易等相關信息，并可以由ChatGPT 輔助撰寫相關涉稅文書資料等。

2.優化納稅檢查體驗。針對企業在納稅檢查環節需要隨時應對稅務機關具體檢查的要求，以及有時還需要撰寫企業稅務自查報告等情形，使用接受過內部數據訓練的ChatGPT 就能夠幫助企業快速高質量地完成這些工作和要求，從而讓企業體驗到更好的涉稅服務。

3.協助企業稅務管理。在企業稅務管理方面，運用ChatGPT 智能機器人可以協助企業辦稅人員提取與業務密切相關的法律條文、檢索有關案例并改善寫作表達能力，生成可讀性更高的稅務分析報告。經過案例訓練的ChatGPT 還可以幫助企業解決許多初級的、一般性的稅務問題。如，一些無力承擔高昂人工咨詢費的中小企業借助ChatGPT 的幫助可以進行簡單業務的稅收籌劃。

綜上，ChatGPT 在稅務領域應用的優勢如圖2 所示，在征稅人端、稅務中介端、納稅人端都能有效嵌入ChatGPT，發揮其技術優勢。

圖2 ChatGPT 的稅務應用優勢框架

（四）拓展稅務領域的深層次應用

ChatGPT 在稅務領域具有廣闊應用前景，主要包括稅收數據分析、稅收風險預測和自動化納稅服務等方面。首先，ChatGPT 可以通過分析大量的稅務數據，幫助稅務機關更好地把握經濟形勢和納稅人行為，并提供更準確的稅務決策支持。例如，可以使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從企業財務報告中抽取關鍵信息，或者使用機器學習算法對企業納稅記錄進行分類和聚類分析。其次，ChatGPT 還可以幫助稅務機關預測潛在的稅收漏洞和欺詐行為。例如，可以利用機器學習算法對納稅人歷史記錄和財務數據進行深度分析，從而識別高風險納稅人并優先調查其可能存在的欺詐行為。再次，人工智能還可以提供自動化納稅服務，提高服務效率和服務保障的準確性。例如，可以使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來理解納稅人的問題并提供及時解答，或者使用自動化工具來處理簡單的納稅申報流程。總之，隨著人工智能（AI）在現代稅務管理中的作用日益凸顯，尤其是應用了自然語言處理（NLP）工具的ChatGPT，將會進一步改變稅務領域的工作方式和提高辦稅效率，并不斷優化納稅人涉稅服務體驗。

1.數據分析與預測方面的優勢。ChatGPT 可以利用現有的AI 技術和工具進行稅收數據分析，通過使用數據清洗工具和技術、機器學習算法和數據挖掘技術，篩選并分析大量的涉稅數據，進而發現其中的規律和關系模式；同時，利用機器學習算法建立預測模型，幫助稅務機關做出更準確的稅務決策，促進稅收政策優化和提供更精準的涉稅服務等。

2.自然語言處理（NLP）方面的優勢。ChatGPT 可以被集成到稅務機構網站或移動應用程序中，為納稅人提供自助查詢功能；同時，ChatGPT 與人工智能技術還具有互補性。納稅人可以通過與ChatGPT 的對話來獲取關于稅法、納稅申報、稅收政策等方面的信息，而無需人工干預。根據納稅人提供的涉稅信息，ChatGPT 可以分析其具體經營情況并給出相應的稅務建議，以幫助納稅人更好地理解稅收政策和正確地履行納稅義務。借助NLP 技術，ChatGPT 不僅能用于分析稅收政策和法規、幫助稅務專業人士更快地理解和適應新規則，還能對納稅人的文字描述和申報材料進行深度分析，從中提取關鍵性信息，以更好地掌握納稅人的經營情況。此外，ChatGPT 的出現也為涉稅服務跨地域交流提供了便利。由于NLP 等工具能夠支持多種語言，這對于跨國公司和非母語納稅申報者尤其重要。特別是，隨著國際交流的深入，未來稅務領域將更加依賴這些技術優化辦稅流程和涉稅服務，這預示著稅務行業即將面臨一次重大轉型，必將帶來更高的效率和更好的涉稅服務體驗。

三、ChatGPT 應用于稅務領域的短板及突破路徑

雖然ChatGPT 在稅務領域的應用具有良好的發展前景與應用潛力，但是從目前來看由于ChatGPT 只能算是弱人工智能，因而還存在諸多短板。一方面是現階段技術存在的短板，如技術壁壘、數據庫滯后、算力限制和隱私保護問題；另一方面是其發展過程中的短板，如ChatGPT 在專業性和可信度方面的問題。正如斯坦福大學的研究人員所認為：“目前我們對這些模型還缺乏認知，還不太了解這些模型的運轉模式、不知道模型何時會失效，更不知道這些模型的突現性（Emergent Properties）能產生什么效果”①GPT-3 paper Brown,T.,Mann,B.,Ryder,N.,Subbiah,M.,Kaplan,J.,& Dhariwal,P.et al.(2020).OpenAI.Language Models are Few-Shot Learners.https://arxiv.org/abs/2005.14165.。

（一）ChatGPT 應用于稅務領域的短板

1.從現有條件來看

（1）技術壁壘。ChatGPT 自身存在的技術壁壘阻礙了其快速發展。如，OpenAI 公司公開的報告中不包含任何關于模型架構、硬件、算力等方面的細節，并未遵循以往大多數人工智能模型的開源傳統，因此OpenAI 系統更像一個“黑箱”，這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技術的壟斷風險。此外，ChatGPT 雖然提供了多語種處理能力，但是它的指令語言和輸出語言仍然以英文為主，而當使用中文進行問答時，其解決問題的能力或將大打折扣。

（2）數據庫滯后。ChatGPT 所依賴的數據信息庫內容停留在2022 年，雖然ChatGPT 后續開放了API 接口能夠實現數據實時互聯，但當ChatGPT 回答較復雜問題時仍是以原有數據庫為基底的。尤其是，API 接口的互聯將涉及國家戰略層面問題，還涉及多項底層服務落地和相關政策法規的后續出臺，其背后存在不少的法律風險和安全風險。

（3）硬件條件限制。目前ChatGPT 訓練過程使用了超過萬億單詞的人類語言數據，因此需要大量的芯片與存儲資源來支持其訓練和部署。據統計，ChatGPT 的算力總消耗達每天3640PF（每1000 億次計算，需運行3640 天），需要近10 個算力為500P（1P 約等于每秒1000 萬億次的計算速度）、投資單價達30 億元的數據中心來支撐其運行，而普通的服務器難以承受數億參數的模型運行。顯然，技術落后與資金不足等硬件條件都是制約ChatGPT 類大模型發展的關鍵性因素。

（4）信息泄露風險。ChatGPT 的底層工作邏輯是基于對大量互聯網數據的收集和分析，即所謂“信息監管悖論”（端利濤，2023），而ChatGPT 的進步是建立在機器學習過程中不斷運用廣泛數據加以訓練基礎之上的。隨著語料庫的擴大，越來越多的用戶信息可能被竊取并注入其中，即使ChatGPT 在聊天過程中采用了差分隱私、加密通信等技術，仍不可避免地會在與用戶的交互過程中存儲相應信息并用于ChatGPT 新版本的訓練。可見，ChatGPT 人工標注和強化學習的特征使其比其他AI 對個人隱私的威脅更大。

2.從應用實踐來看

（1）專業性不足

ChatGPT 代碼不開源，這意味著稅務機關只能將ChatGPT 的回答作為參考，而難以放心地讓其獨立處理各類涉稅事項。再者，OpenAI 公司在開發和訓練ChatGPT 時所使用的訓練數據集并不是以稅務專業數據庫為重點，因而其對稅務專業數據的收集是不充分的。而實踐中稅務機關開展工作時需要以充分的經驗信息為基準，因而ChatGPT 在涉及稅務專業名詞等稅務專業知識或具體涉稅事宜方面顯然不如前者專業。特別是，由于各國稅收法律存在差異，ChatGPT 可能對多個國家稅收制度了解一般，卻無法全方位認識我國復雜的稅制，更難以緊跟更新頻率較快的稅收政策。從現有的應用實踐來看，由于ChatGPT 的“生成式”對話模式只是從互聯網的各個部分拼湊出相關的語句，并不能憑借精準的信息和職業判斷給出可驗證的稅務建議或稅務方案。并且，由于ChatGPT 所基于的數據庫較為穩定，會在類似稅務問題上產生相同的回答，這極可能導致稅務管理的個性被“抹殺”（蔡昌和龐思誠，2023）。

（2）可信度存疑

ChatGPT 雖然交互流暢、使用門檻低，但是在真正投入使用時，相關部門仍需要考慮其答案的可信度問題。比如，由于稅收制度的復雜性，AI算法能夠通過大量的數據學習并形成一定的關系模式，但無法理解稅收制度背后的機理，從而難以提供充分的決策支持。可見，ChatGPT 因不具備人腦邏輯和不掌握人類認知機制，很可能對類似于節稅和避稅等概念把握不準，這勢必會給納稅人帶來一定的涉稅風險，進而會導致納稅遵從度下降。

（二）ChatGPT 短板的克服

ChatGPT 本質上還是一個基于統計學的神經網絡模型，它不具有人類的思考力和推斷力，也不具有人類那樣的自主創造能力。因此，當我們將ChatGPT 深入運用于稅務工作之中，就必須考慮如何克服其短板，提升其處理復雜稅務問題的能力。

1.將ChatGPT 與人工智能已有技術有機結合。首先，ChatGPT 可以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對大量的涉稅數據進行分析和預測，以識別納稅人的經營模式、涉稅風險和管理漏洞。例如，利用機器學習算法，稅務機關可以對企業財務報告進行分析或者對納稅記錄進行聚類和分類。其次，人工智能技術可以將自動化決策支持系統嵌入其中以提高決策的質量和效率。例如，對稅收政策的實施效果進行評估或者使用自然語言處理技術自動化生成稅收法規和指南。此外，ChatGPT 還可以利用模式識別和欺詐檢測，幫助稅務機關識別潛在的稅收漏洞和偷逃稅款行為。

2.結合最新技術持續優化ChatGPT 的稅務應用。首先，隨著涉稅數據的不斷積累和可用性的增強，機器學習算法將能更好地分析這些數據，為稅收決策提供正確指引。其次，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改進將使得智能機器人與納稅人之間的交互更加順暢和高效。特別是，自然語言處理技術還可以幫助納稅人更好地理解和解釋稅法條款，幫助納稅人提供更精確的納稅指導。再次，強化學習還可以用于優化稅收政策的設計和實施。總之，隨著AI 技術在稅務領域的運用，將會不斷推動智能化服務迭代升級，更高效、準確和智能的稅務服務將會不斷涌現。同時，隱私保護技術的發展也將會有利于保障納稅人的數據安全和隱私問題。

3.審慎推進ChatGPT 接入試點。在決定是否引入ChatGPT 機器人時，首先，要充分了解ChatGPT 的風險點。由于ChatGPT 對安全、隱私的影響具有未知性，在將ChatGPT 引入稅務領域時，要對ChatGPT 何時何地以何種方式接入稅務數據庫進行通盤考慮，不但要充分評估其運行風險，還要考慮國家戰略層面的風險。其次，要加強高質量稅務數據庫建設。數據庫的具體內容不僅包括正式法律庫、臨時性法規庫、優惠政策庫、專有名詞庫等，還應包括基于我國語境的專業稅務語料知識庫以及基于我國不同地域的稅務情境庫，以此為基礎構建稅收治理大模型。再次，要穩步地開展ChatGPT 智能機器人接入試點工作。當前，國內科技公司研發的類ChatGPT 應用主要有：百度開發的“文心一言”，復旦大學自然語言處理實驗室發布的“MOSS”，以及阿里巴巴、騰訊、華為等公司正在研發中的智能聊天機器人產品等。這些國產智能機器人是獨立自主的智能服務產品，它不受國際上特定國家、政治和經濟因素、網絡和技術條件的限制，同時還可以避免國家機密和公民隱私泄露問題。對此，稅務機關應以審慎包容的心態接納這類國產的類ChatGPT，努力構建獨立自主的稅務智能服務體系。

4.健全法律體系促進ChatGPT 的稅務應用。首先，需要明確界定智能機器人法律效力。當ChatGPT 這類更加擬人化智能機器人入駐稅務咨詢平臺對納稅人疑問進行回復時，其回答也應該具有法律效力。為此，需要健全相關的法律，以明確規定機器人向納稅人提供的解答具有何種程度的法律效力以及其法律效力的范圍。其次，應當保護已有稅務數據知識產權。稅務機關可以采取區塊鏈等加密技術對敏感數據進行保護，如對身份證號、銀行賬號等重要信息以加密形式儲存。另外，在解答稅務問題、撰寫稅務文書過程中，ChatGPT 需要借鑒已有的文獻和數據，這既涉及ChatGPT生成內容的知識產權界定問題，也涉及在數據收集、挖掘與訓練中得到的數據是否擁有相應的授權問題。對此，可以參考國際標準，結合我國實際情況，通過對ChatGPT 智能機器人創造的文字內容進行區分，合理厘清成果的產權歸屬。再次，要注重保護納稅人的基本權利。隨著ChatGPT 應用范圍逐步擴大，其工作任務將會從回答日常性一般事項轉變為回答涉及納稅人個人財產和隱私安全的具體事項，因此應將個人財產和隱私、信息安全性等問題置于ChatGPT 引入稅務領域優先考慮的重要方面。特別是，由于納稅人權利受到憲法、稅法、國際條約和國際公約等各種正式法律的保護，尤為值得重視。當前歐盟發布《人工智能法》宣布對 ChatGPT 等新型智能系統實施“前瞻性”條款①歐盟《人工智能法案》，https://artificialintelligenceact.eu/.，我國也應借鑒并構建針對ChatGPT 應用新場景、新問題的法律體系，以切實保障納稅人基本權利。此外，還應明確對個人信息的持續性保護，建立“后顧性”條款。

5.建立監督反饋機制。一方面，ChatGPT 可以與專業人士合作，讓他們審查和驗證機器人的回答是否準確和可靠。該過程可以與專業人士簽訂合作框架或協議，明確雙方的合作方式、責任和利益分配，確保合作關系的合規性。同時，專業人士的意見和反饋還可以幫助改進ChatGPT 的回答，提高其準確性和可信度。另一方面，要關注對數據使用者行為的監管，稅務部門應當及時構建報警系統，對于有意致使智能機器人“越獄”而攻破稅務問答系統的行為應及時進行布控；情節特別嚴重的，應及時鎖定背后的行為主體，避免造成更大社會影響。

四、ChatGPT 對推進智慧稅務建設的前景展望

當前，ChatGPT 等智能機器人呈現出來的亮點展現了其應用于稅務領域的巨大潛力。誠然，稅務領域中各個角色（稅務人員、中介、納稅人）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和依賴關系，ChatGPT 技術是這些互動中的重要橋梁。稅務人員作為整個稅務生態的關鍵組成部分，其工作效率和決策質量直接影響到其他各方的利益和滿意度。因此，在稅務系統率先引入ChatGPT 類似技術，可以實現稅務領域中各個角色的有效交互，以助力智慧稅務建設；同時引入ChatGPT 將有利于進一步優化稅收信息系統以強化智慧稅務建設的技術支撐，為構建現代稅收征管體系提供新的應用場景。

（一）加快納稅服務咨詢智能化進程

ChatGPT 的應用可以加快推進納稅服務咨詢智能化進程。ChatGPT 打破原有智能客服“提取+判別”模式，實現使用自然語言檢索；采用“智能判斷直接生成結果”模式，能夠直接提供給納稅人所需的問題解決方案以及所依據的政策或法規；同時，還能夠解決當前智能客服普遍存在更新升級較慢問題。例如，當前加拿大稅務局的“CHARLIE”和澳大利亞稅務局的“ALEX”，雖然這些國家稅務客服的智能化程度高于我國①智能機器人CHARLIE 和ALEX 分別于2020 年和2016 年推出，旨在回答納稅人的問題，重點聚焦于納稅申報，分別進行了500 萬次和140 萬次對話，https://www.ciat.org/ciatblog-podra-utilizarse-chat-gpt-en-lasadministraciones-tributarias/.，但是他們依舊普遍面臨更新升級較慢的問題。對此，可從兩方面著手優化。一方面，當前更新升級方式主要依靠稅收征管系統主動將信息添加到數據庫中，而借助ChatGPT 的Transformer 基礎架構和反饋學習機制，可以利用在交互過程中收集到的新的數據集，不斷改進算法模型，大大加快智能客服的更新迭代速度。另一方面，現有的客服系統沒有提供批判性的、外部的和系統的反饋機制，這一問題也可以借助ChatGPT 交互式功能來解決在咨詢中收集到的納稅人最常見的疑問點，并反饋到后臺數據庫中，以加快智能客服服務質量升級的進程。若稅務智能客服發展到一定階段，還可以考慮將其與其他公共部門的智能客服結合起來。屆時，這個綜合的智能客服不僅可以在政務方面發揮作用，還可以在人力資源、外交、旅游推介等方面發揮更大的作用。

（二）實現辦稅流程一體化

盡管目前稅務系統的自助終端、智能辦稅大廳等辦稅繳費渠道系統常常以“智能化”命名，但本質上還是自動化流程，這些辦稅繳費渠道系統尚無法提示辦稅環節中的不合理和具有風險性的操作，一些操作流程仍然需要專業人員基于大量業務知識判斷來進行。為此，將ChatGPT 問答體系引入這些操作流程，盡管還不能獨立自主地做出決策，但能夠為稅務系統工作人員或納稅人做出專業判斷提供相應的輔助和支撐作用。比如，在納稅人或涉稅中介人端，可以在每一個環節自動彈出該環節涉及的具體稅收法律法規、稅收優惠政策；當檢測到某一環節存在涉稅風險時，給予相應風險提示，從而實現風險的“事前預警”。在稅務工作人員端，ChatGPT 可以對納稅人訪問門戶網站的痕跡、辦稅事項的記錄進行收集，進而分析納稅人的差別化需求，從而為納稅人提供個性化品質化的納稅服務；ChatGPT 還可以推送當前正在辦稅的納稅人歷史納稅信息和稅務賬戶，幫助正在辦稅的納稅人避免申報錯誤問題發生甚至使其稅務違法行為產生的可能性降到最低。此外，ChatGPT 還有助于辦稅流程一體化建設，推動系統由自動化向智能化過渡，為納稅人提供一站式辦稅解決方案。

（三）輔助稅務稽查選案

當前大數據和人工智能技術已經初步運用到稅務稽查選案過程之中，若能將ChatGPT 引入其中，它將會進一步減少人工審核的案件數量，特別是通過與稅務大數據結合，ChatGPT 能夠實現對納稅人全面體檢，較為準確地發現納稅人涉稅合規與否。只要將納稅人相關數據輸入選案系統，它就能自動評估該納稅人的稅收風險，一旦納稅人涉稅風險指標超過一定閾值，ChatGPT 可自動將其判定為異常狀況。這樣，稅務稽查工作可實現從處理數據轉向重點審查異常，甚至異常狀況也可以不經人工處理，而憑借ChatGPT 集成式解決方案的能力，向潛在風險納稅人發送風險提示來警醒。總之，ChatGPT 用于輔助稅務稽查選案，能夠大大提升稅務稽查工作效率。

（四）推進元宇宙稅務局項目建設

將ChatGPT 作為元宇宙稅務局中的對話人工智能客服，能夠實現ChatGPT 與虛擬人、機器人相互結合，從而讓更智能的虛擬人、機器人置于具體的稅務應用場景之中，讓納稅人在元宇宙中具有一種更具沉浸感和互動式的體驗。這種真實人、虛擬人、機器人的流暢交流是ChatGPT 在元宇宙稅務局中最重要的應用體現。例如，在虛擬辦稅廳或虛擬會場，ChatGPT 可用于回答問題，并向納稅人提供個性化咨詢服務，從而提升元宇宙納稅服務水平。在虛擬會場中，ChatGPT 可以幫助宣講稅法知識，還可以實現與虛擬人一對一交流，并對虛擬人提出的問題提供解答。此外，ChatGPT 還可以作為“虛擬稅務顧問”嵌入到元宇宙各類應用場景（如包括但不限于元宇宙教育、元宇宙醫療、元宇宙文旅等產業）之中，幫助解決此類產業運作過程中的相關涉稅問題，幫助其發現潛在的涉稅風險并提出相應的防范風險策略。需要強調的是，科技是一把雙刃劍，ChatGPT 在造福人類社會、服務和支撐高質量發展的同時，也可能因使用不當而對人類社會產生一定的負面效應。因此，必須實施諸如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合法性檢查、協調和解決沖突、落實技術防弊以及持續監管等措施，給予其更多的發展空間，這也是應未來對ChatGPT 發展的必要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