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鶴林,段陳陽,王翊冰,魏敬軒,卞江
1 北京大學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北京 100871
2 北京大學元培學院,北京 100871
物質的分離與提純是化學發展史上的經典課題,它關系到化學藥物能否精準治療,化學材料和日用品是否對人類無害等關乎人們生活與健康的問題。無數化學家為之做出了努力,從簡單的過濾、蒸餾、結晶、萃取到色譜分離法、反萃取法,再到外消旋體拆分、動力學拆分、酶拆分等,無一不蘊含著化學家的智慧??梢哉f,物質的分離與提純關系到人們的生命健康和生活質量,為化學理論的廣泛應用鋪下道路,也為進一步的探索與發現打下基礎。
分子篩是一種人工合成的,具有選擇性吸附與篩選功能的顆粒狀固體物質,其化學本質常為水合硅鋁酸鹽或復合金屬氧化物。其與沸石的結構類似,具有一定直徑的孔道結構。對于水分子、醇類溶劑分子等,只要分子尺寸小于分子篩孔道尺寸,小分子就可以進入分子篩孔道,被分子篩吸附。經典分子篩的孔徑尺度具有均一性:晶態分子篩常含有2 nm以下的孔徑(被稱為微孔),其孔徑尺寸是化學鍵尺度上的均一;常見的介孔分子篩,如MCM-41、SBA-15,其孔徑尺寸是介觀尺度上的均一。經典分子篩的優勢在于分離操作簡便,只需投入固體然后過濾;使用后易回收并重復利用;分離除雜較完全。目前,分子篩已在化學化工領域有廣泛的應用,如作為干燥劑處理空氣或某些液體,作為某些化學反應的催化劑和脫水劑,作為物質分離的簡易工具等[1]。
隨著科技的發展,人們發現傳統分子篩無法分離物理性質相似的物質(如氫氣與氦氣、有機同分異構體等),只能除去水、乙醇等特定物質,具有一定的局限性,所以對于“非經典”分子篩的研究在科學界拉開了帷幕。研究中發現的“非經典”分子篩,包括多孔薄膜、多孔液體以及籠形分子等,它們都具有特異性結合某種特定分子并高效分離不同物質的性質,能夠顯著簡化氣體分離的操作,具有重要的實用意義。本文聚焦于這些“非經典”分子篩的合成、性質等研究進展,分析其在物質分離等領域的應用,并探討和展望該領域未來可能的發展趨勢。
1990年,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的Zhu等利用中空纖維薄膜從含40%-60% H2的混合氣體中回收了高達85%的H2[2]。此后,對無機多微孔薄膜的研究迅速發展,研究者們把各類不同的無機材料做成薄膜,并用這些薄膜材料分離氫氣,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果。
經典的分子篩容易制成顆粒狀或粉末狀,只能吸附較少量相應孔徑的小分子,而不能滿足兩種大量物質的分離要求。沸石型薄膜是指硅鋁氧化物通過沉積法得到的薄膜,在制備工藝和應用范圍等方面有別于經典的沸石分子篩,具有耐高溫、高強度的特點,能夠勝任氣體分離的工作。常用的合成方法包括原位沉積法和二次生長法等。原位沉積法指在水熱條件下,將支持物浸入溶液中,使薄膜沉積在支持物的表面。這種方法需要嚴格控制條件,且此時晶體的生長和成核同時發生,成膜的效率較低。更為廣泛應用的方法是二次生長法,這種方法通過在晶體生長過程中抑制成核,能夠更好地控制沸石結構的形成。該方法包括先化學合成沸石晶核,并將其附著在氧化鋁或金屬支持物表面上,再使其在水熱條件下生長,最后使其陳化形成較為穩定的膜結構[3]。通過這種方法成功合成的沸石薄膜已經有很多種,包括LTA、CHA、MFI、DDR以及FAU等。
然而,在支持物表面沉積以上幾種沸石薄膜時,沸石薄膜可能會出現裂縫、針孔、晶粒間空隙等缺陷。研究人員在彌補缺陷這方面也做出了努力,2010年,Caro等利用3-氨基丙基三乙氧基硅烷(APTES)在沸石薄膜與鋁質支持物之間形成較為穩定的共價鍵連接,并提高了薄膜對氫氣的選擇性(圖1)[4]。2021年,Yu等以TiCl4和乙二醇為前驅體,通過分子薄層沉積法用產生的烷氧基鈦填補了薄膜的缺陷[5]。此外,化學氣相沉積(CVD)等方法也被用于處理缺陷問題[6-8]。

圖1 共價連接法連接LTA沸石薄膜與支持物[4]
其他類型薄膜包括硅膠型、金屬有機框架(MOF)型等。早在1989年,Gavalas等就沉積出了具有氫氣選擇性的硅膠薄膜,激發了進一步的探索[9]。2015年,Winnubst等制備了摻雜有四價鋯的二(三乙氧基硅基)乙烷(Zr-BTESE)薄膜,將H2對CH4的選擇性提升到400,大大提高了氫氣純化效率[10]。與BTESE膜相比,Zr-BTESE膜也使得H2對N2和CO2的選擇性都有所提高,分別達到100和16。此外,該薄膜在氮氣氣氛中經過400 °C或600 °C的焙燒后,X射線衍射光譜圖中均未出現晶態氧化鋯,證明了其具有一定的熱穩定性。研究人員還進行了氮吸附分析,結果表明,相對于未摻雜的BTESE膜,Zr-BTESE膜的微孔體積和微孔表面積減少了三倍,表明Zr-BTESE具有不易使氮氣進入的微孔結構。
同時,MOF型薄膜也是近年來的研究熱點,人們不斷嘗試找出具有合適孔徑的MOF材料。2014年,Yang小組報道了利用MOF納米膜組裝氫氣分離薄膜的方法。他們從氧化石墨烯中得到啟發,分批合成不同種的MOF膜,然后自上而下將其拼裝得到具有較好選擇性的薄膜[11]。經過多次XRD實驗和功能測試,研究人員發現,具有更高滲透性的膜,其選擇性越強;反之亦然。他們認為,按照ABAB……排列的各個薄層之間可以形成理論上只有氫分子能夠通過的四元環,而CO2的透過是因為薄膜不可避免的缺陷。所以,如果嚴格按照規律排列這些薄層,薄膜的滲透性和選擇性能夠大大提升。此外,薄膜壽命測試表明,在含有約4% (摩爾分數)等摩爾H2/CO2氣體的體系中,在150 °C下經過120 h測試后,該薄膜仍然表現出良好的穩定性。近年來,新的合成方案不斷涌現,氫氣分離的效率也在逐步提高。
對薄膜法分離氣體的理論研究引起了廣泛關注。Shui等認為,氣體擴散的驅動力在于氣體輸入端和輸出端的壓強差,薄膜分離技術以不同氣體的擴散速率的差別為基礎。分離效率主要由薄膜的滲透能力和選擇能力決定。滲透能力與氣體流量、薄膜面積、薄膜厚度和膜兩側的壓強差有關;而薄膜的選擇性與膜兩側氣體的摩爾分數有關[8]。Wang等提出,選擇性分離氫氣薄膜的工作機理主要為分子篩機理(Molecular sieve mechanism)和溶解-擴散機理(Solution-diffusion mechanism)[12]。分子篩機理認為,較小的氫分子能夠穿過薄膜的空隙,較大的分子(如二氧化碳)被阻擋,從而達成分離。溶解-擴散機理更多見于金屬薄膜分離氫氣的工作,其認為,氫分子先在薄膜的表面分散并分解為氫原子,氫原子穿過薄膜后在另一側重新變為氫分子。由于其他氣體分子與氫氣相比極難裂解為原子,因此可以認為薄膜對氫氣有無窮大的選擇性。通過在無機材料表面覆蓋一層金屬薄膜,可以提高分離效率[13]。
上面提到的不同種薄膜的不足之處和改進的方案各不相同。沸石型薄膜最大的不足在于合成效率與缺陷,未來或可通過預處理、后處理或流程優化等方法改進。硅膠型薄膜的穩定性不佳,但可引入疏水基團或金屬元素來增強其穩定性。MOF型薄膜作為一種新興的發展方向,還有很多未知的性質有待探索[14]。
盡管沸石、分子篩和MOF材料等在物質分離領域得到廣泛應用,但是其作為固體試劑具有局限性,不能在流動的液體中被應用。于是,人們研發了能夠自由流動的永久性多孔液體,大大提升了分離效率。
2015年,Giri等首次合成了多孔液體[15]。他們在室溫下以15-冠-5作為溶劑,并在剛性有機籠狀溶質分子中引入冠醚結構以提高其在較大體積的15-冠-5中的溶解度,最終得到了極高濃度44% (質量分數)的溶液(圖2),其中籠的直徑約為0.5 nm。研究者們選擇甲烷分子作為可能合適的客體分子,經測試得到,多孔液體溶解甲烷的能力能夠提高至純15-冠-5溶劑的8倍。

圖2 引入冠醚結構的籠狀主體分子(a)和最終得到的多孔液體(b) [15]
之后,該小組又嘗試了多種原料配比,合成了其他不同大小的“不規則”多面體籠形分子,并測試了它們對不同氣體的溶解能力。該小組發現,在氣體飽和的多孔液體中,加入較小體積的客體分子(如氯仿),其能夠將孔隙中的氣體分子排擠出來,產生宏觀意義上的氣體釋放;若加入大體積的客體分子(如3,5-二甲基叔丁苯),則不能將氣體分子取代,也就沒有氣體釋放(圖3)。因此,為了盡量提高多孔液體對氣體的溶解度,應關注多孔液體添加劑的分子大小和性質。

圖3 多種籠狀分子及溶解度測試(a)和多孔液體添加劑取代客體實驗(b) [16]
上述多孔液體合成法以大體積分子溶劑為基礎,仍有很大的缺陷,即與生產生活中更多出現的水體系不相溶。在2021年,Erdosy等成功得到具有多孔性的水溶液體系,并有望拓寬多孔液體的應用范圍[16]。
該小組從易溶而有孔隙的蛋白質中得到靈感,猜測內表面疏水而外表面親水的“多微孔納米晶體”可以在水中均勻、穩定地分散,具有在微孔網絡中吸附氣體分子的能力。所謂多微孔納米晶體,就是將固體沸石或MOF材料做成納米晶體的形態。他們由此制備出Silicalite-1納米沸石晶體和以聚乙二醇片段穩定的沸石咪唑酯骨架(ZIF)納米晶體。前者的孔徑略低于100 nm,而后者略高于100 nm(圖4)。ZIF納米晶體能夠借助外表面親水基團在水中穩定分散而長時間不聚沉,其“微孔”由咪唑和Zn2+構成的框架結構圍成。通過ΔG的計算得知,氣體分子能夠自發進入晶體孔隙內部,內部的疏水表面能保證水分子不進入,從而使氣體保持干燥。有趣的是,在制備出膠體溶液后,該小組發現溶液的密度小于純水的密度,這證明溶液中存在一定量的孔隙,且孔隙未被水分子填充。經過循環測試,研究者們發現制備出來的溶液具有良好的吸附解吸性質,并能夠循環使用。

圖4 Silicalite-1 (a)、ZIF-8 (b)的晶體結構和溶液中Silicalite-1 (c)、ZIF-8 (d)的粒徑分布[16]
研究人員重點測試了這種液體對氧分子的吸附性,結果驚人:體積分數4.0%的Silicalite-1沸石膠體溶液的載氧量與人的血液接近;而體積分數12.7%的Silicalite-1沸石膠體溶液的載氧能力增加到與純氧氣相近的水平;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平均孔徑193 ± 32 nm,硅鋁比64 : 1,體積分數39.7%的ZSM-5微晶膠體溶液的載氧量更是達到了純氧氣的2倍之多(圖5)。因此,研究者們預測這種液體能夠向載氧量低的血細胞輸送氧氣,或可作為未來生理學上的氣體運輸載體或血液替代品。然而,這種技術仍有缺陷:Silicalite-1的化學成分為二氧化硅,ZSM-5的成分為硅酸鋁,它們一旦注入血管無法代謝,極容易在血管中沉積,阻斷血液循環。如果未來科研人員能夠不斷探索增加膠體穩定性的方法,并模擬其在生物體系下的作用情況,彌補上述不足,則這樣的發現有望用于拯救血液功能障礙患者的生命,具有重大的現實意義。

圖5 各種膠體溶液的載氧量對比[16]
自冠醚和穴醚發現以來,籠形分子和主客體特異性配對即成為了化學界研究的熱點。2011年,Jin等用“一鍋法”合成出了多種有機籠形分子,可實現CO2的高效分離[17]。常溫常壓下,其對CO2的選擇性是氮氣的36至138倍。研究者認為,產生如此高選擇性的原因不僅因其有較大的氨基密度,而且也由于其擁有合適大小的孔隙,能夠恰好容納CO2分子。這種籠狀結構也可以通過偶聯反應以共價鍵連接形成三維框架,但CO2選擇性會稍有下降。
更為重大的發現出現在2019年,Liu等開發了一種利用有機分子分離氫同位素的方法,稱作“量子篩分”法[18]。該小組通過在分子中引入大孔隙和小孔隙,同時獲得了高D2/H2選擇性和高氘吸附量。研究人員在合成“基本”的籠狀分子RCC3后,通過氨基和羰基的縮合反應,利用不同的醛或酮取代基達到控制孔隙大小的目的,從而得到不同孔隙大小的籠狀分子6xT-RCC3和1yT-5FT-RCC3等(圖6)。

圖6 不同孔隙大小的籠形分子示意圖及其合成[18]
研究人員將高選擇性的6ET-RCC3-R和高吸附量的CC3-S按照1 : 1的摩爾比組成混晶,測試其分離效率。發現在30 K時長時間使混晶與混合氣體接觸,D2/H2選擇性可達8.0并保持穩定,D2吸附量則逐漸升高至4.7 mmol·g-1。研究者認為,改變組分和比例有可能進一步提高選擇性和吸附量。
近年來,研究人員將目光轉向以金屬配位化合物為基礎的籠形分子及其應用。2022年,Wang等制備了含有M—M鍵的[Tr2M3]4L4型四面體籠形分子[19],其中Tr為環庚三烯基,M為Pd或Pt,L為一有機含硫配體。實驗中發現,這種籠形分子的水溶液能夠實現C6-C9直鏈烷烴的高效高選擇性連續分離,能從混合二甲苯中提取出對二甲苯,也能除去市售反式十氫化萘中的順式異構體雜質(圖7)。

圖7 [Tr2M3]4L4籠的合成(a)和[Tr2M3]4L4籠用于分離二甲苯(b)、十氫化萘(c) [19]
本文綜述了近年來發現的多種利用“非經典”分子篩進行的新型物質分離技術,其涵蓋了氣體、固體和液體的分離,涉及有機化學、無機化學、物理化學、計算化學等分支,具有重要的應用意義和廣闊的發展前景。微孔薄膜法能夠讓氣體在流動的過程中被動態分離;多孔液體法能夠通過洗氣或吸附得到純凈的單一氣體;籠形分子能夠在溶液中包合目標小分子,以自身結構優勢純化氣體或液體。三種方法各有長處與不足(表1),能在不同的領域發揮各自獨特的作用。

表1 各種分離方法的優勢與不足對比
綜上所述,將物質高效分離的技術前景廣闊,“非經典”分子篩的發展才剛剛開始,未來仍有許多難題需要破解。例如,對氣體分離的選擇性能否進一步提高,混合氣體的組成能否更加多樣,能否研制出對氫氣、二氧化碳外其他氣體的高效分離方法,能否將“非經典”分子篩策略更多應用到液體甚至固體的分離,以及如何將這種分離策略大規?;?、工業化等。我們期望,在不遠的將來,研究人員能逐步解決這些問題,新的分離技術將為生產和生活帶來更多的選擇和更美好的發展前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