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蓉
鎢被譽為“工業的牙齒”和“戰爭金屬”,一直被列入國家戰略儲備物資。20世紀90年代,我國鎢儲量居世界第一,但鎢儲量中難處理的白鎢約占78%,鎢的提純技術是一個巨大的難題。
當時國外學者普遍認為氫氧化鈉(堿)分解白鎢礦的熱力學驅動力太小而不能進行。中南大學研究團隊經過反復實驗,突破了這一理論禁錮,建立了白鎢礦堿浸出的新理論,實現了用常規的高壓釜分解白鎢礦,浸出率高達98.5%。
白鎢礦能分解了,但白鎢雜質極高,特別是鉬,因其與鎢元素性質極為相似,往往相互伴生,無法分離。
“一定要攻克這個世界難題。”那段時間,趙中偉每天都泡在圖書館和實驗室。有一天,他從一份研究快報中得到靈感:既然不同鎢礦在成礦過程中就有鉬,那么再模擬地球化學成礦的過程重新“成礦”,不就可以將鉬分離嗎?
在中南大學冶金館的實驗室里,他和團隊花了一年多的時間,進行大量的探索實驗,成功研發“高效選擇性分離鎢鉬技術”,可使占我國鎢資源40%以上的鎢鉬共生復雜礦得到有效利用。
此后,研究團隊又發明了多項新工藝,比如針對傳統鎢離子交換過程產生的廢水問題,團隊開發出高濃度離子交換轉型技術,使廢水排放量減少80%—85%。這些技術構成的難冶鎢資源堿法冶煉技術體系,成為當前鎢冶煉的主流技術,顯著提升了中國鎢業技術水平和國際競爭力。
傳統鎢冶金的離子交換工藝是用燒堿處理低濃度鎢溶液,在吸附前必須沖入大量純水稀釋,導致廢水排放量極大。不僅如此,生產過程還會排出含氯氣的廢氣,以及含多種有害物的危險廢棄物廢渣。
“鎢冶金除了用堿還可以用酸,如果用硫酸提取鎢,廢渣不僅不是危險廢棄物,還是制備水泥的原料。”于是,趙中偉又帶領團隊攻堅克難。
他們從基礎理論方面入手,通過冶金與地球化學學科間的交叉,創造性地引入了在過去鎢礦分解過程中被認為是雜質的磷,發明了硫磷混酸協同常壓清潔冶煉新技術,實現了鎢鉬磷的綜合利用、廢水近零排放和浸出渣資源化利用。
“以前,企業需要用燒堿,價格貴的時候高達6000元每噸,處理廢渣廢水廢氣還需要付出高額成本,而新技術用的硫酸磷酸成本低廉,還節省了處理廢渣廢水廢氣的錢。”趙中偉算了一筆賬,這樣一來,企業不僅降低了三分之一的生產成本,還提高了約15個百分點的選冶綜合回收率。

▲ 2003年,趙中偉在進行高濃度離子交換的試驗 (資料照片)
團隊開發的系列技術,在創造出巨大經濟效益和經濟價值的同時,也讓中國的鎢冶煉技術始終領先全球。
登上“鎢”脊后,趙中偉又瞄準提“鋰”技術發起沖鋒。
全球大部分的鋰資源存在于鹽湖鹵水中,我國也是如此。但鋰在湖水中的實際含量較低,且水中還含有較多的鎂、鈉等雜質,這給提取鋰帶來很大困難。10多年的攻關,團隊最終提出了電化學脫嵌法,并研發了相關裝備和工藝,可從高“鎂鋰比”鹽湖鹵水中實現鋰的高效選擇性提取,為占我國鋰資源80%的鹽湖鋰的開發提供了重要支撐。
趙中偉剛開始做科研工作,就參與了一種機械活化(熱球磨)堿分解白鎢礦及黑白鎢混合礦技術研發,為此,他特意從郴州柿竹園國家礦山公園背回來一麻袋鎢中礦做實驗。
每天將重達40公斤的熱球磨反應器搬上搬下,加礦加堿,升溫分解,過濾洗滌……為了便于操作,趙中偉甚至不戴手套,直接用手在燒杯中攪拌含氟的溶液。
機器攪拌的噪聲、礦漿的臭味……辛辛苦苦忙活一整天,測出的數據還不一定令人滿意。但趙中偉并沒有氣餒,反而較上了勁,常常忙到后半夜才從實驗室出來。
就這樣,他一年攪拌了兩麻袋原礦。
每每想到好的法子,他就會到企業去實踐,“好的思路都是在現場出來的”,這是趙中偉堅持的一條科研準則。
多年來,他和團隊深入國內鎢企業,許多個寒暑假或雙休日,他們都是在企業度過的。2004年底,趙中偉帶領課題組在廣東韶關一家企業做“高濃度離子交換”的產業化。“他每天提著幾十斤重的溶液爬梯子,在復雜的管道上來來回回擰閥門,累得一回宿舍倒頭就睡。”中南大學冶環院陳星宇教授回憶。
“多讀書,善巧思。”這是趙中偉屢次突破科研困境的途徑。
趙中偉從小愛讀書,尤其是在他父親到書店工作后,更是如魚得水,《十萬個為什么》《歡樂的海》《化學、細菌武器及其防護》《水滸傳》……無論是科普書還是小說,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讀大學后,趙中偉讀書的數量和范圍更是大得驚人,除了本專業的,化學、物理、地質等方面的書籍他都有涉獵。
“有些當時可能沒用,但不知什么時候就能發揮作用了。”趙中偉說,鎢鉬分離、從白鎢礦中除錫,很多時候遇到難解的瓶頸,他都是在讀書中受到啟發,一步步走出迷霧。
回望學術生涯,趙中偉覺得自己在幾個人生路口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1982年,擺在成績優異的趙中偉面前的有讀中專和高中兩個選擇。“當時家里條件艱苦,不少人勸我讀中專,早點參加工作端上‘鐵飯碗’。”
但趙中偉有一種強烈的念頭,他想讀大學走上科研道路,于是堅定地報考了高中。
1985年高考,趙中偉選擇了中南工業大學(今中南大學)冶金系,來到離河北老家1000多公里的湖南長沙。當時,冶金系有陳新民、趙天從、黃培云、劉業翔等多位在國內礦冶界赫赫有名,同時在國際上亦有重要影響的知名教授,趙中偉暗下決心,一定要努力做出一些成績。
趙中偉博士畢業那一年,適逢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前來挑人。“去應聘被錄取的可能性極大,這樣離家就近了,但是離科研夢想就遠了。”他躊躇了2個月,最終還是選擇留在了中南大學。
1998年,趙中偉由教育部公派至日本名古屋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工作,研究方向是“生物陶瓷膜”。陶瓷膜技術作為一種新型的分離技術,在生物制藥等新興產業中應用廣泛。趙中偉將冶金的思路和方法借鑒到材料制備上,提出了致密化膜制備的新技術路線。
“當時,日方挽留了我,他們的科研條件確實比國內優越很多。但一想到要離開我的祖國,心里就空落落的。”沒有過多猶豫,學成之后,趙中偉選擇了回國。
回國后,有人建議他做新型材料,這樣經濟效益更好。“但我想來想去,還是選擇了鎢。”趙中偉說,因為國家有需要,而且這里也有許多自己未解開的謎。
這些年來,趙中偉和他的科研團隊取得的科技成果獲得國際社會廣泛關注,美國、哈薩克斯坦等國企業的代表多次找到趙中偉尋求技術合作。面對巨額的技術轉讓費用,趙中偉不為所動。
有了更多的資金,就意味著能翻新實驗室,購置更多的儀器設備,研究人員的工作和生活水平也能得到相應提高。
但趙中偉明白,鎢是國家戰略儲備物資,“豈能為了自己和團隊一點利益而讓國家利益受損”。他婉拒技術輸出,只轉讓給國內企業,以保持中國的鎢冶煉技術對國外的控制性優勢。
湖南郴州、江西贛州、福建龍巖、云南麻栗坡、四川成都……趙中偉團隊的技術已在全國多地實現成果轉化,對我國稀有金屬產業的發展提供了重要支撐。
科研教學“兩手抓”,趙中偉在講臺一站就是31年,至今仍堅持本科、碩士、博士教學。
凡是聽過趙中偉冶金課的學生,幾乎都對他講授的冶金原理課印象深刻。“這是一門純理論性質的課程,有大量枯燥的冶金知識,卻被趙老師講得妙趣橫生!”劉旭恒是趙中偉的學生,受他的影響,開始對冶金產生濃厚的興趣。如今劉旭恒已是中南大學的教授,也是趙中偉團隊的骨干力量。
“趙教授講課生動有趣,深入淺出,讓我對冶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北京科技大學的馬鋮佑曾作為交換生到中南大學學習,正是這種興趣讓他發奮學習,成績突飛猛進,最終以專業第一的成績被推薦讀研,完成了從“學渣”到“學霸”的逆襲。
“用高深的語言與學生交流,就落入下乘,學生也聽不懂。”趙中偉講課追求深入淺出,他還會根據學生的反饋,不斷調整授課內容。
趙中偉愛國畫、書法,還自學篆刻和漫畫,可謂多才多藝。很多同學特別愛看趙中偉的板書:僅用一根小小的粉筆頭寫寫畫畫,就能把一個復雜的模型以最簡單、最直觀的方式呈現在學生眼前。上冶金課程強化課時,趙中偉還設計制作了可以互動操作的三維模型,方便學生理解。
講課堪比“相聲專場”,教室里座無虛席,這樣的課堂表現,讓趙中偉多次獲得中南大學“我最喜愛的老師之最佳教學創新獎”“我最喜愛的老師之最佳教學手段老師”,以及“湖南省優秀教師”等榮譽……
趙中偉鼓勵學生博覽群書。他推薦學生讀韋恩·戴爾的《你的誤區》,教導學生“科研要注重‘靈活的大腦’,要解放思想,自己找到解決問題的途徑”;他推薦學生讀伽莫夫的《從一到無窮大》,鼓勵學生從枯燥的研究、日復一日的實驗中,找到創意迸發的樂趣。
“評上院士,并不是說我將來的科研工作就一定能比別人做得好。相反,我得更腳踏實地,為我國有色金屬產業技術發展,為湖南實現‘三高四新’美好藍圖做出更大貢獻。”趙中偉說,我國要從有色金屬大國走向有色金屬強國,依然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他也將繼續秉承中南大學老一輩科學家的精神,為學科發展作出自己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