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紅

正是棗子成熟的季節,我來到位于邙山黃河岸邊的鄉村去采訪,隨村支書走進一戶農家,見院子里有兩棵掛滿棗兒的棗樹,枝頭上的棗兒密密麻麻,那紅撲撲的笑臉甚是喜人。好客的主人招呼我們坐在棗樹下,然后端上一盤紅紅的棗兒,我拿起一個放進口中,脆生生的,真甜!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我的故鄉,想起棗樹下,我可親可敬的母親來。
我的故鄉,位于豫西洛河南岸的趙村,村子不算大。剛上小學那年,鄰居二爺從他家里移植過來一棵棗樹苗,樹根被泥土包裹著,母親高興地從二爺手里接過,連說了好幾句感謝的話。二爺家的后院里有好幾棵棗樹,他家棗樹結的棗兒,不僅個頭大,味道還格外香甜。送走了二爺,母親便拿起靠在院墻上的鐵锨,帶領我們來到我家后院,她在后院最北邊臨近院墻約兩米的地方挖了一個小坑,將小棗樹放進坑里,然后俯下身去,將樹根用手拂展,接著培土、澆水。棗樹栽好后,她直起身子,把手在水盆里洗干凈,將臉上的幾縷頭發向后捋了捋,看著我和哥哥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們要愛護這棵小樹,別去觸摸它。”哥哥自幼懂事聽話,是母親眼里的好孩子,而我卻比較淘氣,因此,母親這番話,其實是說給我聽的,我一邊點頭一邊心想:我們才不去理會它呢!
這棵棗樹苗枝干弱小,我曾擔心它能不能長大。
故鄉的院子只有一間半寬,入深卻有近百米長,依次是臨街房、廈房和上房。父母親住在臨街房,兄弟姐妹們住在廈房,爺爺奶奶住在上房。前面的院子窄狹,除去房屋,余下的空間很有限。而后院除了一棵椿樹和槐樹外,沒有任何建筑,顯得十分空曠。后院因為沒有遮擋,陽光也格外充沛,母親將棗樹栽在后院,是有道理的。在這里,我和小伙伴們還種植過葵花,養殖過小兔子。這里是我和小伙伴們經常玩耍的樂園。
這棵棗樹高不過一米,它樹身細長,軀干只有拇指一般粗,樹干黑黑的、細細的,枝條上稀稀落落長著些嫩嫩的綠葉。為使它健康成長,母親找來幾根木棍,還給它做了固定的支架。從此,這棵棗樹便穩穩地站在了這里。在北方眾多樹木中,棗樹的生長是比較緩慢的,它不像梧桐或是楊樹長得飛快。母親過些時候總會看看棗樹,有時還會提醒我們為它澆水。記得有一年夏天,母親要到區里學習兩周,她專門叮囑哥哥,等棗樹周圍的土干涸后,記得為它澆水,一定要澆透。這棵棗樹也格外爭氣,它快樂地成長著,兩年后,便開始掛果了,雖然結的棗兒并不多,卻仍然被我們這群饞嘴小孩惦記著。好容易等到棗皮泛紅,我們就挑最紅的去摘,真正到了果熟的日子,樹上便只剩下枝頭上稀稀落落的幾顆棗子了,站在高高的枝頭上,接受陽光的滋養,那圓圓的、紅撲撲的臉蛋,讓我們垂涎三尺卻又無可奈何。一個同學找來一根細長的竹竿,這一切便迎刃而解了,我們撿著地上的大棗兒,放在嘴里慢慢品嘗,頓覺口齒生香,甘甜無比。
棗樹終于長大,那滿樹綠綠的枝葉,撐起一樹綠蔭,遮擋著夏日熾熱的陽光,棗樹下也成了我們玩耍的好去處。只要放學鈴聲一響,我們便會來到棗樹下寫作業,當然,更快樂的是在棗樹下做游戲、玩耍,不亦樂乎,歡笑聲飄得很遠很遠。在棗樹下閱讀是快樂的,我和同學們常常拿著自己喜愛看的《智取威虎山》《奇襲白虎團》《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小人書,坐在水泥桌前的棗樹下靜靜地閱讀。有陽光從稠密的葉子縫隙落在桌上,一桌斑駁的圖案,那圖案也在同學們年少而稚氣的臉上晃動著。鳥兒在樹上嘰嘰喳喳,蹦蹦跳跳,偶爾,我也會被鳥兒婉轉的叫聲所吸引,抬頭看見棗樹上的小鳥,在樹枝間時而蹦跳,時而鳴叫,讓我感覺它們就是我親密的伙伴。
太陽暖暖地照進小院里,我和棗樹一起盡享陽光的沐浴,年復一年,這棵弱不禁風的棗樹,在人們的期待里長大,原本柔弱細小的枝干變得粗壯結實起來,樹冠越來越大,樹根也一定越扎越深。據說,棗樹的枝葉有多繁茂,它地下的根系就有多發達。有時我猜想,棗樹地下土壤里,那些頑強延伸的根須,又是一種怎樣的壯觀景象呢!一年復一年,在我們的期待里,棗樹的樹干漸漸變得粗壯結實,且極有韌性,終于長成一棵枝繁葉茂、郁郁蔥蔥的大樹。
春天來了,許多花草樹木像接到了指令似的紛紛從沉睡中醒來,大地披紅掛綠,欣欣然,一副春意盎然的模樣,而這棵棗樹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面對眼前的景象,看上去沒有一點反應。直到四月下旬,細心的人們才發現,在它原本光禿禿的枝干上吐出的嫩芽已由絳紫色轉為嫩青色,那蜷縮著的葉也漸漸舒展了起來。那蔥綠的葉子,像一枚枚小小的翡翠。葉子向陽的一面閃著綠幽幽的光澤,這低調的小小的綠葉,在繁華的春天里,人們很容易將它忽略,而它從不計較這些,它追求的是果實的豐盈,它默默地吸收著春天的陽光和雨露,為自身的生長積攢足夠的養分與力量。
終于到了開花的時候,棗樹那黃綠色的小花瓣晶瑩剔透,葳蕤蓬勃地盛開在枝條上,密密麻麻地掩映在綠色的棗葉下面,低調而樸實。若不仔細打量,是不易察覺到的。樸實的棗花雖不耀眼,卻在微風中飄散著絲絲縷縷的芳香。這一串串黃綠色的棗花,經過一冬的孕育才開始綻放。即使它再低調,再不張揚,那散發在空中的略帶香甜、沁人心脾的清香,依舊吸引了眾多的蜜蜂,這些蜜蜂或盤旋在花間,或駐足于枝頭,圍著棗花淺唱低吟,在嗡嗡嗡嗡的大合唱中,釀造出甘甜的棗花蜜。
母親對這棵棗樹十分關愛。記得有一年,棗樹染上了病蟲,母親用了許多土辦法,卻仍不見好轉的跡象,正為此事犯愁,村里的一位大伯告訴母親,離我們村不遠的市農科所,有位姓郭的專家在這方面很有辦法,母親聽后,飛身騎上自行車來到農科所,專家為樹開了方子,母親借來噴霧機,將農藥、水按比例兌好,背起噴霧機就給棗樹施藥……十幾天后,棗樹終于漸漸擺脫了疾病的侵擾,重新煥發了生機。
兒時,家家生活都不算富裕,棗子自然成了稀罕的美味,隨著秋天的臨近,棗子漸漸成熟。抬頭看去,枝葉間長滿了密密麻麻、紅瑪瑙般的大紅棗,沉甸甸的果實把樹枝都壓彎了,綠色的樹葉與紅色的棗兒交相輝映,甚是好看。望著大紅棗,小伙伴們饞涎欲滴,還沒待棗兒真正熟透,便迫不及待地爬到樹上偷偷摘幾顆吃。有時被大人們碰見了,大人們總是寬厚地提醒我們別摔著了,從不過多指責,偶爾還會主動伸手摘幾顆給我們吃。
棗樹下是夏日里乘涼的好去處,母親請人在樹下砌了一張小圓桌,茂密的棗樹葉子遮擋著陽光,坐在陰涼里,看陽光在棗樹葉子上流光溢彩,聽蟬鳴時高時低的吟唱。正值盛夏,酷暑難熬,走進空曠的后院,濃蔭密密,綠風蕩漾。大人們喜歡圍坐在樹下的圓桌邊嘮家常,母親和嬸嬸則坐在樹下飛針走線,奶奶年歲大了,她戴著一副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補著衣服,臉上的皺紋里滿是微笑。在大人們眼里,孩子們的學習是頭等大事,只要我們背著書包來到小桌前,他們便會主動給我們讓出寫作業的地方,把說話的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寫完了作業,我會拿出我喜歡的課外讀物,在樹下靜靜地閱讀。有陽光從葉子的縫隙灑落在書本上,映出無數好看的圖案。
母親人緣好,待人寬厚善良,這在左鄰右舍是出了名的。她原來是吃商品糧的,因父親遠在千里之外的大西北工作,哥哥姐姐無人照看,便辭職回了家里,后來,當選為村里的婦聯主任。那時,到我家串門的人很多,有的因為家庭不和諧,有的生活里遇到了困難,母親總是想盡一切辦法去幫助他們。還有的到家里來,看著鮮紅的棗子,禁不住誘惑,伸手摘幾顆放在嘴里品嘗,母親不但不生氣,還會鼓勵他們多摘一些吃。棗兒大約在九月上旬成熟,母親張羅著,先將地面清掃干凈,再把席子鋪在棗樹下,然后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長竹竿,大人們攀上棗樹,舉起竹竿敲打枝丫,大紅棗兒如雨點般攜著樹葉紛紛呼嘯而下。棗兒落在身邊,還有的棗子落在人們的頭上,大家一點兒也不覺得痛,好像被棗子砸到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我一邊將棗子往籃子里撿,一邊挑品相好的往嘴里送,我最喜歡吃的是甜里略微帶點酸的脆生生的棗子,那感覺真的是甘甜怡人、口齒生津啊!
棗兒下樹后,母親是最忙碌的,她會主動把棗兒送給左鄰右舍嘗鮮,與大家一起分享喜悅。剩余的棗兒,母親便把它們放在簸箕里拿到秋陽下晾曬,待棗兒里的水分被基本曬干,便將這些棗兒收起來裝在袋子里,用來煮粥或是做棗花饃。母親做的棗花饃一層一層的,每層邊緣都有精致的花紋,然后再用紅棗點綴。她做的棗糕更是一絕,一個棗糕能占一個大蒸籠。又白又暄的棗糕一出籠,香味撲鼻,芳香四溢,贏得不少嘖嘖的稱贊。
可惜,在我上中學時,我們舉家遷居到了西北,離開了老家院里的那棵棗樹。以后我們又回到了城里居住,距離家鄉雖不算遠,但因被工作及冗雜事務纏身,一年也難得回幾次故鄉,然而,每次到了棗子成熟的日子,母親就會催促我與她一起回去打棗,我知道,她這是在借機去看望村里的父老鄉親。隨著母親年歲的增長,她回故鄉的次數也在減少,但每次到了打棗的日子,她總要反復交代,讓我回去給左鄰右舍送些大棗過去。前年秋天,在棗樹成熟的日子里,母親被病魔折磨得十分消瘦,在病中,她仍惦記著家鄉的棗樹和鄉親,并叮囑我一定代她看望一下左鄰右舍,我眼含熱淚,點頭答應。我萬萬沒有想到,一個月后的9 月29 日,母親竟永遠告別了這個世界。
農歷春節,我再次回到故鄉,打開銹跡斑斑的鐵鎖,竟悲從中來。院子冷冷清清,地上雜草叢生,那棵棗樹愈加蒼老,它好像已經知道,最疼愛它的人已離它而去了。
美術插圖:知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