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米粉的女人

覃先艷

廣西人早餐愛吃米粉，我們管吃粉叫“嗦粉”。

米粉是中國南方地區非常流行的特色小吃，幾乎沒有哪條街沒有粉店，很多人甚至到了“無粉不歡”的地步。不少外地人來廣西賣外地小吃，拗不過廣西人對米粉的偏愛，沒奈何只好轉行或者改行賣米粉。外地人不知熬鹵水的奧妙，以為鹵水就是醬油加味精，廣西人吃到這種“和尚粉”（清水煮粉，只放油鹽），吃一口吐一口。其實，要做一家客流如潮的米粉店，并非易事。

新調入的學校附近有幾家粉店，螺螄粉、酸菜魚粉、羊肉粉、花甲粉、桂林米粉、殺牛煮粉、割肉煮粉什么都有，其中有一家生意特別火爆。這是一家沒有名字的粉店，只在門口的小黑板上寫了一個歪歪斜斜的“粉”字。據說，粉店旁邊曾經有一坡特別顯眼的竹子，后來擴路把竹子砍掉了，人們還是習慣稱之為“竹子坡粉店”。每天早上天剛亮，粉店門口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下午兩點多上班路過，門口依然還有人在排隊。我曾想，這碗米粉到底有多美味，值得這么多人舍近求遠地來這里排長隊呢？嘗試之后，食髓知味，我這個不習慣在外面吃東西，尤其不喜歡新環境的人，也破例加入了粉店排隊的行列。

在你排隊等候的時候，那粉湯鮮美的味道直沖腦門。她家的大骨湯，不像別家用香料和雞精勾兌出來的，而是在后廚用兩口大鐵鍋慢火文燉的，中途絕不添加一滴水。那奶白奶白的湯水，像一只只小手直朝你的味蕾招手。這家店的鮮肉粉這么受歡迎，可不僅僅是這家店的米粉湯汁濃，口感好，色香味俱全，還因為價格便宜。人家一兩的米粉賣7 元，她家賣6 元，一碗粉足夠平常人飽餐一頓了。如果加肉、加蛋、加青菜、加豆漿油條也可以，10 元足矣。

煮粉的是一個中年婦女，看上去有五十多歲，中等個子，身材微胖。兩道文過的眉毛，開始顯出棕紅色。一雙笑瞇瞇的眼睛。圓圓的臉蛋上面泛著長期被煤火和油煙熏蒸的紅暈，有點像西藏的高原紅。嘴角微微上揚，說一口地道的本地方言。頭發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后，又整潔又干練。身上圍著一件千鳥格的罩衣，站在灶臺前，不停地忙碌著。

只見她從旁邊的大湯鍋里面舀出一大勺湯水，根據顧客需要放入肉末、肉片或者豬肝、粉腸等；等水燒開，加入大碗里的米粉；再等水燒開，放入一小勺淺棕色的料汁，最后起鍋倒入大碗。在她的手里，3 個鍋同時開火，短短3 分鐘時間，3 碗香氣四溢的米粉就煮好了。

顧客可以根據自己的需要加入各種配菜，如酸豆角、酸辣椒、酸蘿卜、辣椒油、酸筍、蕨菜、折耳根、香菜、香椿、蒜末等，滿滿一大碗，不限量，隨便加。紅的辣椒油、黃的酸筍酸豆角、綠的香菜香椿、紫的蕨菜、淡黃的蘿卜、白的米粉相互輝映，讓人口水恨不得“飛流直下三千尺”。饑腸轆轆的早上，吃上一碗可口的米粉后上班去，就像給老式掛鐘擰上了發條，渾身都充滿了力量，開始了日復一日的輪回。可以這樣說，大部分廣西人的一天，是從嗦粉開始的。看她一個人同時煮三碗米粉，動作如行云流水，揮灑自如。

她的記憶力很好，我去吃了兩次米粉，第三次她記住了我的口味，抬頭看到我就笑著問：“老師，還是肉末手切粉吧！”我笑著點點頭：“這些顧客你都能記住他們的口味嗎？”

“多來幾次就是老顧客了，一般都會記得的。”

我有點好奇：“你煮粉多長時間了？閉著眼睛都能煮粉了！”

“十幾年了！”

“一天煮多少碗粉？”

“一天就賣100 斤米粉，賣完就關門。”

她家的粉只做煮粉，分圓粉和扁粉，扁粉又分為機切和手切兩種：機切是機器將大片的粉條切細，比較勻稱細致；手切是用手工切的，比較粗大，有嚼勁。檔口的煙柜上面放一個二維碼，先付錢再取粉，銀貨兩訖，不用擔心誰不記得付賬，誰又遇見熟人被迫請客之類的麻煩事。廚師就是老板娘，跑堂就是老板，店面是自家的房子，低成本、低投入，未必就會低產出。她的兒子在廣東工作，跟一個北方姑娘在那邊安了家，她靠著賣米粉的錢給兒子全款買了一套房。

“以后當奶奶了，你會把粉店關了，去廣東帶孫子嗎？”

“不去！媳婦跟兒子是大學同班同學，文化高，我們是農村人，語言不通呀！我的普通話夾壯，一講普通話就咬舌頭。”

“兒子需要你的幫助呢！”

“他們有他們的小家庭，我也有公公婆婆要照顧，逢年過節記得回來看看我們幾個老家伙就行了。我不做惡婆婆，也不會做免費保姆。有孩子就喊外婆帶、請保姆帶咧，我一個月補貼點尿片奶粉錢就得了！”

這倒是一個拎得清的，不像有些家自以為兒子是山里飛出來的金鳳凰，全家就坐等享福，專挑兒媳婦刺兒，最難處理的婆媳關系給她輕輕松松一招解決了。

“天天早上5 點鐘起來賣粉，你不累嗎？”

“我又不是鐵人，鐵人都還有螺絲松的時候，能不累嗎？”

“你還挺厲害的，從早忙到晚。”

“晚上我經常去跳廣場舞，活動一下筋骨，要不然到處腰酸背痛。幾年前，我就得肩周炎了，嚴重時手都抬不起來，后來堅持去跳舞就好啦！”

“那你不嫌累嗎？”

“有時候也想過不干了，太累了！早上鬧鐘響的時候，恨不得把鬧鐘砸爛。可是，一想到有這么多回頭客天天照顧我的生意，可不能讓他們大老遠地跑過來沒粉吃呀。一咬牙，就堅持下來了。”

“一咬牙，就堅持下來了？”

“真的，一咬牙，就堅持下來了。只要有這股勁兒支撐著你，你就不能放棄。”

我心里有一種感動在無聲地蔓延——是的，不管做什么都需要有堅持到底、永不放棄的信念。只要逼一下自己，咬咬牙，就堅持下來了。

美術插圖：吳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