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秘方

俞衛萍

小藝想起小時候，奶奶梳妝完畢，拿出一個小瓶子，在耳后衣領處及上衣下擺處，“哧哧”幾下，一股好聞的氣息直入鼻孔。

“奶奶，這么好聞的東西，給我也‘哧哧’幾下。”

“小孩子不用的，皮膚自帶香味。”奶奶說著，將瓶子藏進梳妝盒。我盯著那個梳妝盒，看著奶奶推到板壁邊。那時候，我剛與桌子齊高，還夠不著梳妝盒。

趁奶奶不在，我搬來凳子站上去，夠到那個梳妝盒，打開，聞到了香香的氣味，欣喜若狂地拿著小瓶子對著自己一陣亂晃，可是，香水在里面晃動，怎么也哧啦不出來。

腳步聲從房門口傳來，我慌慌張張地放下瓶子，推動梳妝盒到原處。慌亂中，從凳子上摔下來。門“吱呀”一聲開了，奶奶抱起我，問我怎么回事？

“是……凳子……凳子絆倒了我，嗚嗚……”

“哪里痛啊？傷著了沒有？”奶奶對我全身仔細檢查一遍，然后拍著我的小屁股，說，“好好的，沒有傷，要不要帶你去采薄荷？”不等奶奶說完，我就站起來要走。

奶奶神秘一笑，說：“小牛百跌百摔更結實。小藝，我們可要說好了，以后不能自行爬高上低。”

“好的。”我應著，把小竹籃提在手上，抬頭問奶奶，“奶奶，我們去哪里采薄荷？”

奶奶扯著我出門，抬手往南面小溪處指指，我跟在奶奶后面，樂得屁顛屁顛。

來到小溪（其實就是個下過雨存有沒腳深的水、旱時像車轍的小水溝）邊，奶奶指著一株植物說：“這個就是薄荷，你下到溪水里去采。”

玩水是我的最愛，尤其是夏天。那清涼的溪水底，有圓滑的鵝卵石，踩在鵝卵石上，腳丫子在水流中晃晃悠悠。奶奶在岸上指，我在水里采。個把小時的工夫，薄荷已塞滿了小竹籃。奶奶說：“洗洗去。”我們滿載而歸。

“要薄荷干嗎？”我問雙手不停的奶奶。奶奶對我一笑，拿出備好的金銀花，和薄荷一起放入玻璃瓶中，倒入白色液體覆蓋住花和葉，然后密封好，捧到條幾上放穩當了，說：“完事嘍，七天就變成綠香香嘍。”

“這個會變成綠香香？”我好奇地望著奶奶。

“對。年紀大了，身上有氣味。用這個水噴幾下，別人就聞不出來了。”

“我也臭臭的，為啥不給我用？”

奶奶笑了，說：“夏天到了，你也可以用。它還可以驅蚊，很管用的。”

這瓶“水”奶奶從五十多用到七十多，后來我上班了，上班后第一件事，就是給奶奶買香水。

“奶奶，我發工資了，給您買了瓶香水孝敬您老人家，法國的。這下呀，奶奶您就是一位優雅的老太太了。”

奶奶連連擺手，說：“省省吧，趕趕氣味，綠香香就夠了，近人不讓人討厭就好嘍。”

我把香水放在她床頭柜上，下班回來，我聞到了奶奶身上有那種獨特的淡雅的香氣。

“我這農村老太婆，也學做淑女了。哈哈……”奶奶臉上現出羞澀。好可愛，我摟著她轉了一圈。

奶奶老了，腿腳不靈便，我們也從鄉下搬進了城里。不方便采薄荷，每到夏季，奶奶會讓我們給她買一些來，她一輩子保留做“綠香水”的習慣，只是，后來有我和表妹的供應，她的“綠香水”幾乎成了一種擺設。我有時候，會噴一點兒在身上，喜歡那種天然、純凈，還有童真的快樂。

奶奶臨終前，我們圍在她的床前。她嘴唇嚅動，我走上前，把手放到她手心里，她抖抖索索地抓著，喃喃地說：“薄——荷，薄——荷……”

我嘴對著奶奶耳朵，說：“奶奶，放心吧。你的‘方子’我記下來了。薄荷、二花，用酒精浸泡，靜置七天，然后濾出，兌泉水稀釋一下就是綠香香。是吧奶奶？”奶奶靜靜的，沒有聲音，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微笑。我啜泣著繼續說：“我們都會記得，不論生活……多么艱難，也要讓自己……保持清潔，不招人討厭。”奶奶合上嘴，溘然長逝。我用手輕輕合上奶奶的雙眼。

奶奶走后，她的兩件衣衫被留了下來，躺在樟木箱里，每到夏天就翻出來曬曬，有些發黃，有些霉點，依然飄香。奶奶說過，衣服不需要太貴，穿得干凈才重要。想獲得別人尊重，首先得尊重別人，里外干凈別人才會靠近。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