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為什么不喜歡孟子？

陳浩武

日本江戶時代有本書叫《雨月物語》。這本書里有一個叫“西行法師”的僧人，夜宿崇德上皇的墓前，在夢中和崇德上皇的鬼魂對話。其中，他們就討論到了日本人為什么不喜歡孟子。

僧人對崇德上皇說道：“周之創業，武王一怒而安天下，卻不能說是以臣弒君，因為《孟子》云：‘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吾聞誅一夫紂已，未聞弒君也。’所以漢土經典、史籍、詩文無不傳入我國，唯有《孟子》一書難到日本，凡運有此書者，必遭風暴而沉沒。”

這段話里引用了《孟子·梁惠王》中“湯武放伐”的典故，意思是：破壞仁愛的人叫做“賊”，破壞道義的人叫做“殘”。毀仁害義的殘賊，我們就稱他為“獨夫”。我只聽說周武王誅殺了“獨夫”殷紂，沒有聽說過他是以臣弒君的。

在孟子看來，如果當政者不施仁道，那么底下的人就應該去推翻他。

僧人說完這個典故后，就表示《孟子》一書到不了日本，是因為如果這艘船要是裝有《孟子》這本書，它在大海航行的時候必遭風暴而沉沒。

崇德上皇自然就疑問了，他問僧人，為什么會這樣呢？

僧人繼續說：“若問緣由，本朝自天照大神開創以來，遵其訓示，皇祚連綿，代代相傳，從未斷絕。若將那巧言詭辯之書傳入本朝，后世必據此篡奪皇位而稱無罪。是故八百萬神惱怒，屢起神風，翻覆其船。可見他國圣人之教，亦有多不適本朝國情。”

我們都知道，日本天皇是“萬世一系”，一直到令和天皇登基，從來沒有中斷過。而孟子對執政者的態度，恰恰會對這樣的“萬世一系”造成危害。如果在日本引進了孟子的思想，特別是孟子對“湯武放伐”的觀念，這就有顛覆天皇皇權的危險，是萬萬不能做的。

聽到這里，你可能會好奇，日本到底有沒有被孟子的思想影響呢？

這在歷史上還真有記載。80年代成長起來的人，都看過一個非常有名的動畫，叫做《聰明的一休》。其實一休是天皇的私生子。后來在室町幕府時代，他被大將軍足利義滿送到金閣寺去做了和尚。在那個年代，這一舉動源于傳統，它實質上意味著：被送到沙門出家的一休，放棄了繼承皇位的資格。

話說回來，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并非一休，而是那位大將軍足利義滿。

足利義滿在年輕的時候，經常去建仁寺，聽一位叫做義堂周信的大和尚給他講《孟子》。不僅如此，義堂周信還為他推薦了孟子的《王道篇》。我們在前面說過孟子思想對于日本政權的顛覆性。果不其然，接受了孟子思想的足利義滿起了野心，他希望能夠自己成為天皇，掌握日本的最高權力。

故事更戲劇的是，足利義滿不僅將想法付諸實踐，甚至差一點就達成了目標。只是，這在日本少見的“武家干犯公家”的案例，最終還是失敗了。足利義滿在最后關頭暴病而亡，實際上是有人發現了他的野心，便開始慢慢地放毒，毒害了他。

當然，回到故事的主題，故事之中隱含了日本人對孟子的態度，同時也說明，孟子的思想并不適用于日本的封建王朝。日本的菊花王朝存續千年，一直未曾被推翻，直至今天還存在，是世界上存在時間最久的王朝。可見日本人并不喜歡“以下犯上”，即便是傀儡政權，也會讓它繼續存續下去。這是一種很奇特的心理，但也同時能讓人理解為什么日本人不喜歡孟子了。

（摘自“知鴉通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