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彩技藝在果蔬紋瓷器裝飾中的應用研究

覃黎麗

(景德鎮(zhèn)陶瓷大學美術學院,1186585868@qq.com)

康熙晚期,景德鎮(zhèn)御窯廠在“試煉”含鉛的玻璃質彩料時,從琺瑯彩中引進了“砷”元素,發(fā)明了所謂“玻璃白”[1]。運用“玻璃白”在瓷器上填色,因色彩中含砷而具有乳濁效果,在低溫燒制后呈現出粉潤、淡雅且有柔和光澤質感的瓷器被人們稱為“粉彩”。果蔬是人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果蔬紋是我國傳統(tǒng)紋飾的主要題材之一,以粉彩技藝為主創(chuàng)作的果蔬紋,色彩鮮艷,清新明朗,被廣泛應用到陶瓷中。

在中國傳統(tǒng)陶瓷紋飾中,果蔬紋是涵攝于花果紋類中較有地域特色的吉祥紋飾。《說文》謂“吉,善也”“祥,福也”。從某種意義上說,果蔬紋就是果蔬本身背后所蘊含的形象符號。傳統(tǒng)果蔬紋樣的寓意與粉彩技藝相結合,其審美價值取向呈現出多元化的藝術風格,將陶瓷的審美藝術提升到嶄新的高度。

1 粉彩技藝與果蔬紋裝飾的歷史發(fā)展概況

1.1 粉彩技藝的歷史發(fā)展

粉彩技藝是康熙晚期以琺瑯彩的制作工藝為基礎,逐漸形成的釉上彩繪裝飾技藝。清代陳瀏在《匋雅》中提到“粉彩”一詞:“軟彩者,粉彩也。彩之有粉者,紅為淡紅,綠為淡綠,故曰軟也。”[2]許之衡也提到過粉彩:“軟彩”又名“粉彩”,謂彩色稍淡,有粉勻之也;粉彩以雍正為絕美,乾隆夾彩最盛,鏤金錯彩[3]。在傳統(tǒng)陶瓷藝術中,粉彩受琺瑯彩工藝影響較大,在清代皇室的繼承與推崇之下逐漸從模仿走向獨立風格并形成新的陶瓷裝飾藝術。

粉彩瓷裝飾技藝主要分為繪畫和填色兩部分。粉彩瓷繪畫是繪畫者根據陶瓷造型的變化或需要,分別繪以工筆畫、寫意或圖案裝飾畫進行彩瓷繪畫裝飾;填色技法主要有平填和洗染兩種,前者是根據畫面需要用粉彩填色,色料均勻平整地填在畫面紋飾上,后者亦是根據畫面需要在已畫好的畫面紋飾輪廓內平填一層“玻璃白”并在其上洗染明暗與深淺變化[4]。

在清代,粉彩技藝中的洗染技法在裝飾中使用最多。洗染又分油洗和水洗,各有不同的使用技巧與優(yōu)缺點。洗染讓濃淡深淺的果蔬紋樣互為映襯、層次分明,使果蔬紋裝飾具有的立體感畫面形象更加逼真。由于粉彩技藝采用不同于其他裝飾形式的色彩和表現手法,因而具有獨特又鮮明的個性特征,成為我國陶瓷裝飾史上的傳統(tǒng)釉上彩繪技藝之一。粉彩裝飾的獨到之處在于將瓷藝與裝飾相融合,借助中國畫的筆墨、構圖與詩、書、畫、印的意境相結合,開拓了粉彩技藝手法。

乾隆時期的粉彩瓷,工藝日臻發(fā)展完善,裝飾種類繁多,先后出現色地開光裝飾、錦地裝飾、錦邊裝飾、錦地開光裝飾等[5]。許多粉彩裝飾會綜合使用多種技藝進行加工。如清乾隆礬紅描金粉彩折枝花果紋盤(圖1),中間繪有茄子、柿子、絲瓜、葡萄等日常食用果蔬,綜合使用了釉上珊瑚礬紅與金水描金等藝術表現手法。

圖1 清乾隆礬紅描金粉彩折枝花果紋盤

1.2 果蔬紋裝飾的歷史發(fā)展

《詩經》上就有關于果蔬的詩句,如: “綿綿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詩經·大雅·綿》)。比喻子孫繁盛,像瓜之藤蔓,不斷地生長繁衍,形成葳蕤綿延的繁榮景象。自漢代起,境外瓜果、蔬菜開始不斷地傳入中國,宋、元、明、清等時期則引進了辣椒、番茄、花生、菠蘿、草莓、蘋果等,果蔬品種越來越豐富,是人們日常飲食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果蔬紋作為一種獨特的裝飾紋飾,較早地就出現在瓷器上。如北朝晚期至隋朝的青釉淺浮雕朱雀葡萄紋雙系扁壺(圖2),壺身的兩面均模印有朱雀,周圍則圍繞著葡萄紋,整體裝飾呈現出豐富的立體感和鮮明的異域色彩。之后出現在瓷器上的果蔬紋種類逐漸增多,有瓜紋、桃紋、枇杷紋、石榴紋、荔枝紋、櫻桃紋、佛手紋、葫蘆紋等,每一種果蔬紋樣背后都有其獨特的吉祥寓意。如清雍正時期的粉彩葫蘆紋碗(圖3),“葫蘆”與“蝙蝠”紋樣有“福祿雙全”的美好寓意。葫蘆是一種攀援草本植物,其藤蔓很長,果實成串,故象征子孫萬代[6]。經過不斷地發(fā)展,清代的果蔬紋飾圖案尤為豐富多彩,并以青花、琺瑯彩、古彩、粉彩、五彩、斗彩等瓷畫藝術表現手法進行裝飾。

圖2 北朝-隋青釉淺浮雕朱雀葡萄紋雙系扁壺

圖3 清雍正粉彩葫蘆紋碗

果蔬紋是康熙、雍正、乾隆官窯陶瓷裝飾中最為常見的題材,與清代宮廷瓷器裝飾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果蔬紋題材與粉彩技藝相結合,體現了我國傳統(tǒng)瓷器清新脫俗與古典優(yōu)雅的氣韻之美。

2 粉彩技藝在果蔬紋裝飾中的應用特點

瓷器上的粉彩果蔬紋常采用與其他紋飾相組合的形式,如人物、動植物等。在裝飾手法上,除了常用的釉上彩繪外,還出現了與青花、鏤雕、淺浮雕、色釉、描金等多種裝飾手法的綜合運用[7]。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多采用單線平涂或略施渲染,其明暗變化的效果令人驚艷。在審美應用方面,粉彩技藝更傾向于吸納國畫工筆繪畫裝飾技法的構圖,與器物形體緊密結合,運用多種填色工藝技巧,發(fā)揮出理想的裝飾效果。

2.1 仿生造型

所謂仿生瓷,又稱像生瓷,是指陶瓷外部形象模擬大自然當中的動植物以及人物的動或靜的形態(tài)。仿生瓷是工匠們在對大自然中事物的細微觀察基礎之上,通過巧妙的設計和嫻熟的成型工藝創(chuàng)燒制成的,其外形、色澤、質感酷似原物,甚至僅憑肉眼無法辨別其真假。粉彩仿生瓷器通常采用隱喻、夸張的裝飾方法來設計瓷器的外部形狀,貼近人們的視覺感受,并引發(fā)人們的聯(lián)想。粉彩像生瓷器也因此變得瑰麗多姿。

清代,日常生活中的果蔬如白菜、蘿卜、南瓜、胡蘿卜、番茄、茄子等都有仿生制品。乾隆時期崇尚仿古,表現技藝注重工整、嚴謹,裝飾工藝日臻完善,粉彩仿生瓷能形象生動地呈現出所仿制果實的色彩和質感等。當時,除了仿制果蔬外,還仿制人物、動物等。仿制的各類干鮮果品,主要目的是寓意吉祥,它將福善之事、喜慶之兆濃縮于一景之中,也是奇上加奇[8]。

乾隆時期生產的各類粉彩瓷器有許多造型優(yōu)美、寓意深刻的精品佳作。如清乾隆粉彩像生瓷果品盤(圖4),盤內的仿生果外部形態(tài)逼真,蘊含著吉祥的寓意:一只螃蟹隱喻“一甲”;荔枝有健康、長壽的說法,寓意長盛不衰;核桃和石榴象征著多子多福;棗、花生、瓜子則象征著“早生貴子”等。又如清乾隆粉彩像生果品高足盤(圖5),盤內擺放的粉彩繪雕塑果品與盤連燒在一起,周圍有核桃仁、桑椹、櫻桃、荸薺、石榴、橘子、棗、白果等。

圖4 清乾隆粉彩像生瓷果品盤

圖5 清乾隆粉彩像生果品高足盤

從這兩件藏于故宮博物院中的粉彩像生瓷果品盤可以發(fā)現,自康熙、雍正、乾隆時期以來粉彩仿生瓷器就存在著某些問題,即粉彩創(chuàng)作時一味追求外觀上的效仿、逼真和技巧的高超,工匠們在制作瓷器時往往會拘謹、做作,顯得呆板沉悶,最后導致粉彩裝飾不自覺地失去了其原本自由灑脫的氣韻。

2.2 紋飾藝術

清代,宮廷中粉彩瓷器種類繁多,造型精美,其紋飾藝術豐富且具有獨特的審美情趣,是我國工藝美術史上的一個重要階段。“以含蓄蘊藉的紋飾表現出清新雅正的藝術特色”是清代粉彩的藝術特色之一[9]。粉彩瓷器上的圖案紋飾,除了帶有吉祥寓意,還常常給人愉悅的審美感受。如清道光年間的粉彩白菜福壽紋盤(圖6),瓷器上的白菜諧音“百財”“八方來財”;中間的蝙蝠和桃子象征盆滿缽豐、多福多壽。蝙蝠圖案簡約,精美的紋飾藝術形象生動地詮釋了“百財福壽”的含義。瓷胎上的粉潤質感恰到好處地使粉彩與綠彩的顏色相互點綴、重疊配合,其白菜根部的經脈清晰有序,整體紋路呈現飽滿雅致的藝術效果。在清代乾隆時期出現的大量以粉彩為主的白菜紋、福壽紋等吉祥紋飾一直到清末之后仍大量存在,至今還被廣泛地運用著。

圖6 清道光粉彩白菜福壽紋盤

2.3 色彩之美

粉彩技藝是直接將調制好的粉彩色料進行填色。粉彩果蔬紋裝飾是介于嚴謹勾線的設色技藝與填色技藝之間的表現技藝,通過釉上彩技法借助“玻璃白”添加量的變化,調整色階,從而衍生出不同濃淡的色調。在色彩審美風格上,粉彩蘊藉著色彩豐艷、粉化堆雕、有立體感的藝術特征,其明艷富麗的粉彩中帶有“艷媚”的審美氣質。

雖然粉彩在初創(chuàng)時就帶有琺瑯彩的工藝基礎和受到西洋繪畫技法的影響,但其對中國畫內容和形式的吸收融合是具有民族自覺性的,這一特點是無法被西洋味道所覆蓋的,中國畫的韻味和畫理的吸收、運用是粉彩瓷藝術新風格形成的歷史必然[10]。色彩上,雍正時期的粉彩在康熙時期粉彩的基礎上發(fā)展出新的粉彩顏料和表現技法,且在色地和繪畫裝飾上又有別于乾隆粉彩,呈現出本朝特有的風貌[11]。

從色料上來看,康熙時期粉彩的色料較為粗糙、單一,果蔬紋多以簡單的渲染法進行彩繪,在低溫燒制的過程中,粉彩色料與瓷胎不夠嚴密,通常會出現釉面剝落等現象。雍正時期開始出現新的粉彩色料,品種豐富,用色可靈活搭配,以裝飾瓷器為主。乾隆時期及嘉慶時期,粉彩裝飾技藝較雍正時期有了新的發(fā)展。從嘉慶年間的三果紋(又稱三多紋,三果指佛手、桃、石榴,寓意多福、多壽、多子)粉彩裝飾來看,粉彩色料與特定的果蔬寓意相結合,圖案工巧、色精,體現出此時的粉彩制瓷技術已有了突飛猛進。如清嘉慶粉彩三多紋墩式碗(圖7),以三顆飽滿的荔枝代替佛手,意在突出“連中三元”的美好希望,瓷器繪畫技法考究,有平涂、渲染、沒骨、洗、皴、點等,富有中國畫之筆韻,粉彩發(fā)色純正柔和,畫工精練老辣。

圖7 清嘉慶粉彩三果紋墩式碗

2.4 構圖布勢

從構圖裝飾角度來看,許多粉彩瓷上的果蔬紋在構圖上有一種節(jié)奏美,體現在畫面的疏密—曲直、動靜—斷續(xù)、長短—粗細、高低—錯落、剛柔—升降等對比的構圖布勢之中。

雍正時期的粉彩瓷裝飾,構圖的精妙布勢主要體現在整體氣勢與局部氣勢兩個方面,圖案中每一種造型裝飾都是服務于畫面的構圖布局。如清雍正胭脂紫釉粉彩萊菔紋小盤(圖8),體現出了萊菔紋粉彩裝飾的整體之勢。“萊菔”在古代是蘿卜的別稱,諧音有“來福”的寓意。瓷盤中的蘿卜紋、櫻桃紋別具匠心地刻畫出蟲子蛀洞,別有一番生活情趣,給人以獨特的審美感受。這件瓷器整體畫面使用流暢的曲線走勢,其構成曲線由逆時針和順時針方向的兩段弧線組成,因此在整體上不僅具有曲線獨有的柔美氣質,同時,因為包含了鮮明的對比關系而增添了優(yōu)美的韻律[12]。裝飾以果蔬紋為主、枝葉為輔,將果蔬紋的形象貫穿于整幅畫面中,其主體位置醒目突出,進一步強化了裝飾的主題。

圖8 清雍正胭脂紫釉粉彩萊菔紋小盤

3 粉彩技藝在果蔬紋裝飾中體現的美學精神

粉彩技藝所表現出來的造型、紋飾、色彩、構圖等,其蘊含的美學精神與思想會隨著不同朝代的變更而改變,但其本質始終表現為內在的實用性與外在的審美性相結合的藝術精神境界。對陶瓷的美學研究“要由‘技’進于‘道’,由‘形式’而達乎‘意蘊’,把陶瓷視為傳達人的精神和人格的載體,對之展開審美文化意蘊的闡釋,而這也恰恰是當代陶瓷美術研究的重要內容之一。”[13]以技載道,道器并舉,才能將已積淀下來的粉彩技藝以果蔬紋裝飾的表現藝術形式,傳達出更有生命力的美學精神。

眾多粉彩瓷上的果蔬紋既展現了高雅氣節(jié)也蘊含著鮮活的生命氣韻之美,將果蔬之情寄托于物,讓粉彩裝飾更貼近世俗生活的藝術趣味之美。這種獨特的美學思想使得果蔬紋瓷器顯示了比真實的果蔬更有意義,并超越了果蔬實物本身的美學精神。

4 結語

清代制瓷技藝雖有很大的提高,但在清后期卻開始走向堆砌冗繁的裝飾工藝,過于追求炫耀高超的技藝,從而難以展示其藝術的內在核心生命力。寄情于物、以物寓意的粉彩果蔬紋瓷器以農家瓜果、蔬菜為題材,運用粉彩技藝創(chuàng)作的果蔬紋裝飾兼善兼美、清新雅致、美觀大方,給豐富多彩的粉彩瓷器帶來一陣清新典雅之風。由于粉彩瓷器盛產于清代官窯,其生產體制最為穩(wěn)定和完善,制度規(guī)范化的生產方式讓粉彩裝飾更加精益求精。通過分析粉彩技藝在果蔬紋瓷器裝飾中的創(chuàng)作應用情況,既能清晰地了解陶瓷藝術中粉彩不同的表現技藝,又能深刻地感受到古人在日常生活中對果蔬的喜愛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