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繼峰

孫大勇/圖
1989 年高考,先報志愿,后考試。那年招生計劃減少,第一志愿高了,第二志愿滿了,調劑去了聊師,還好是中文系。沒有錄取到心儀的一、二志愿,起初心里有些失落。高三同班一女生,復課插班,平時成績平平,聽從班主任建議,提前批沖省內一普通院校外兼文。成績下來,竟然進入全省文科百名以內,最后還是去了提前批志愿。想想這個同學,沮喪少了很多。
剛入學,也曾立志考研。一打聽,學長中成功者微乎其微,1990 年研究生招生變為學校先推薦再考試,便心灰意冷,投身寫作。從農村來的,本來就沒見過世面,倒也沒有太多失落。即便現在,真正考上清北的,也是鳳毛麟角。寫了篇記錄軍訓文章,競選寫作課代表,題目《一枝一葉總關情》如今看來油膩老套,卻被劉明老師看中,在班里親自誦讀,投票“屈居”第一,信心自此大增。
院報是學校影響力最大的平臺,幫助很多同學第一次實現鉛字夢。剛開始,到編輯部送稿,做賊一樣,丟下就跑。慢慢發現王剛、宋寶和、馬中祥、姚啟明、王鳳剛諸師位高權重人卻好,便慢慢造次起來,心底敬重而親近。王剛老師特幽默,有時確切說是搞笑。他的乒乓球自己說全校第二,沒人敢稱第一,屢屢掛靴,屢屢言而無信。幽默搞笑與高超球技咋能如此完美結合到一個人身上?至今納悶不已。第一篇見諸校報的文字《歌唱祖國》是姚啟明老師編發的,記憶尤為深刻,心底尤為感激。該文如今看來,感情依然真摯,水平實在汗顏,再次感謝老師包容。多年后,在濟南四處打聽,聯系上同城姚老師,席間提及這事,舉杯表達感激,他卻說記不得了。雖然寫得很苦,由于底子薄,回頭看,當年文章題目、內容都很硬,直白歌頌居多,時代特色濃郁。紙媒體時代,學生宿舍區門口廣告欄公布的各種征文、歌詠、體育比賽結果,便足以讓很多同學一夜出名,校報更不用說,培養了一批又一批的知名寫手。
當年,大學生被譽為天之驕子。考入大學,街坊四鄰都覺得榮耀。現在看來,我們那代人,文字基礎、知識結構、思想深度都存在天然缺陷,與現在的學生判若云泥。即便是系里的老師,組成和來源也非常復雜。有“文革”前名牌大學生,有工農兵大學生,也有剛留校的學長,博士學位的師資一個沒有,碩士也就三五人。寫作開始都是模仿。現在知道,學習寫作之初,苦讀名著見效并不明顯,消化不了,三流的作品才好效仿。2021 年4 月,在省直機關工作23 年后,被組織安排到濱州學院工作。到校第二天,就找校報的同志借閱近幾年的校報合訂本。我覺得,校報是觀察學校的絕佳窗口。
1990 年,為紀念抗日戰爭勝利45 周年,中文系舉辦大型文藝演出,鐘美蘭老師任總指揮,88 級師兄鞏洪波為學生會宣傳部部長,安排我撰寫腳本。花了整個暑假時間,幾易其稿,演出效果大好。當年不會宣傳自己,至今沒幾個知道腳本是我寫的。雖算不上發表,自己特意留了打印本,悉心粘貼在筆記本上,留存至今。有這個經歷,后來寫一些長篇的文字,就不再怵頭。
漢語言文學專業不是培養作家的,但文字寫作能力是基本功,不然何以傳道授業。在校期間,嘗試過詩歌、小說、散文,甚至文學評論。因為缺乏敏銳的感知,詩歌寫起來缺乏詩意;因為缺乏想象力,小說更像自傳;因為缺乏理論工具,文藝評論就是寫感慨。逐漸地,散文成了主要的寫作形式。劉明老師當年說,散文像壓縮餅干。這話曾像火炬一樣照亮了我。如今,我覺得,寫散文就是解剖自我、拷問靈魂。工作中,點燈熬油,寫過無數言語鏗鏘、布局嚴謹、內容豐富的應用文,任務完成后也曾有一絲絲得意。時間久了,總覺得缺乏成就感,不如寫散文信馬由韁,形散而神不散,我筆見我心。
年輕時虛榮,發個豆腐塊,也想聽到同學、老鄉或真或假地夸贊。如今偶爾有個沖動,想寫篇文章,發給校報,讓老師和留校的同學看看我現在的水平,有無長進,后又覺幼稚。2019 年,山東財經大學做校報編輯的同學段春娟看到我微信朋友圈里的一篇原創《異鄉的月亮》,問我能不能在她的報紙上發一下,便一口答應。后來,收到樣報,還收到20 元稿費。這個數額比當年《聊城師院報》多多了。
“塾遠愁過市,家貧夢買書。”我買書是出了名的,大規模地買書、藏書,是在大學期間。聊城師范學院門口有個舊書攤,存在了多年。攤主是博平人,一對夫妻和三十多歲的兒子。雖是舊書,全部正版,是各地書庫壓倉底兒的書,牛皮紙捆扎的原裝,價格極低。中華書局版一套12 冊的《史記》,僅售15塊錢。淘書好比早市,去晚了會一無所獲。睜眼一看窗外有些亮光了,便一躍而起,半夢半醒地沖向舊書攤。多數情況下,我是以“寫”養“買”,寫文章發表掙了稿費,就去抱一堆舊書回來。大學期間,發表文章一二百篇,多數稿費變成了舊書。有一次連續幾天沒有買到中意的書,很是郁悶,便多了個心眼兒:直接去攤主家。周五下午三點,借了輛自行車,直奔二十公里以外的博平鎮。聊城是黃河灘區,泥土像面粉一樣細碎。一起風,對面不見人,只是當時還沒有沙塵暴的說法。同學們中間有句話非常盛行:聊城一年一陣風,從春刮到冬。那天的風,刮得昏天黑地,且是頂風,趕到博平時,一抹臉上,半水半泥。攤主很熱情,說我是第一個到家里買書的人,價格也便宜不少。在那趟買到的《約翰·克里斯朵夫》第一卷的扉頁上,我專門記下了這件事。泉城安家后好不容易有個書房,一面墻全部打成書櫥,那一捆捆跟著我顛沛流離多年的書終于有了安身之處。一日午夜,燈下看書,“書生報國無他物,唯有手中筆如刀”,這句詩一下震到了我。吾等庸常之輩,天資愚鈍,追逐文字半生,能夠表情達意已是奢望,做人雖也恭謙和善,謹慎敬業,何曾有此境界。讓好友蔣樂志寫成橫幅,懸掛案頭,懈怠慵懶時也算是個警醒。
回頭來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幾乎每個人心底都藏著一個“文學夢”。多數人的文學夢萌芽于中學時代:有了一定閱讀量,詞匯積累相對豐富,生理發育逐步成熟,感情變得豐富細膩。在中學、大學,誰寫得一手好文章,就會被稱為才子,受人羨慕。改變命運的原始動力讓我們對知識、對文學孜孜以求。文學也需要童子功,與體育、繪畫、音樂等愛好相比,看起來寫作的門檻很低,只需要一張紙一支筆,其堂奧卻極深,沒有什么捷徑可走。大學四年為1989 年至1993 年,那幾年正好在大學里的人,是時代幸運兒:衣食供求基本滿足,西方譯著大量出版,學術研究走上正軌,社會風氣日漸開明。說實在的,大學期間恣意涂抹那些文字也沒有多好,破綻隨處可見,可過了那么多年,我仍然清晰地記得它們,它們已成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印記。如今,網絡傳輸的便捷、微信的普及,使得各類文本唾手可得,作家,早已失去了七彩的光環,成為普通職業,與榮耀全無關系。
文字是工具,現在看來,練習寫作,就是一個學習表達的過程,是尋找適合的表達方式。能夠比較熟練地舞文弄墨,算是學會了表達。前幾年,到母校公干,帶隊領導說到學生食堂吃頓飯,體驗一下生活。走到第三個窗口,打菜的師傅竟一下認出了離校二十多年的我,一大勺紅燒肉瞬間倒進餐盤,接著還要再盛。二十多年沒見,這勺肉,是母校對我最深情的表達。
篆刻作品欣賞
王 平/篆刻

為政清廉

踔厲奮發

篤行不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