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本心

鵝不食草的立命術

（鵝不食草：一味中草藥。發散風寒，通鼻竅，止咳，解毒，治療風寒感冒、鼻塞不通、寒痰咳喘、瘡癰腫毒，等等。）

這是個叢林世界，龐大的食物鏈

時刻演繹著生克乘侮，利用或被利用

善良有罪，沒有鋒芒的

弱小有罪，沒有骨氣的

如果沒有安身立命之術，在地球上

就沒有藏身之地

艷麗的花朵，有毒

妖艷的蘑菇，有毒

明晃晃的，尖銳的

皂角刺、刺薊刺、蒺藜刺

無不警告，不要靠近我

鵝不食草把刺裝在

氣味上，味道

讓鵝退避三舍

謹記，人間

沒有縮骨術，沒有鉆地術

若弱小，善良

需要鋒芒保護

若強大，善良

用來改變世界

生命未歇，踉蹌

前行。把滄桑

寫成墓志銘

有誰懂得黃連的心

黃連救人無功，因為黃連苦

人參殺人無過，因為人參補

誰懂得黃連的心

你說黃連苦，有口說不出

你說黃連廉，甘于立身野草中

你說貌似雞爪，空有吉祥之意難抓錢

黃連的苦，黃連的清、瀉、涼

黃連的種種“惡”

讓多少人避之不及，多少人

寧可在甜言蜜語中迷失

也不愿意在忠言逆耳中重生

能讓一個人明白的

不是道理而是南墻人

能點醒人的不是苦口婆心

是磨難，是當頭棒喝

黃連的廉與質樸

讓多少人瞧不上

有誰能知單相思的苦

愛之極深極苦，最終付之東流

處世不得圖虛名

一簞食，一瓢飲

唯有心安才有福

萬事萬物不求奢華亮麗

浮光掠影終是空

人有難時施援手

勝過事后一堆甜言蜜語

能言不是真君子

善處才為大丈夫

人生當如黨參

（黨參：補脾益肺，養血生津。）

黨參一生無爭

細藤軟附，無偉岸之形

爭也無須爭

一生甘潤平和

如春雨潤物，細膩無聲

若譬之如玉，可能過之

卻如河中卵石，圓潤

亦如家鄉的老井，溫和

緩緩流潤

一生平淡如君子

宛如教書育人的中年男老師

謙謙溫潤如玉

也如家中三兄弟中的老二，不爭

悠然自得，一世滋潤

更如鄰鄉小家碧玉已長大，自然，不矯作

輕熟有氣質，表達出

東方女人的古韻美

黨參，如隔世名居

重開門扉，透出歷史積淀的

淡淡優雅與韻味

自形不盛而略略

心善質樸而不自耀自炫

安靜淡潤，淡然泯然

怡然無所卑厭

益人而不知，濟世而無痕

以其無著而化萬有，故

萬病皆宜，無不有效

刺五加的虎面貓順

沒人對你的幸福和痛苦負責

請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造物主反復勸告

還是屢撞南墻后醒悟

萬物蘇醒，掌握了一堆安身立命的裝備

譬如玫瑰、月季、薔薇

為了保護自己的果實未成熟時不被糟害

便在枝莖上長出尖刺

譬如棗樹、枸杞、山楂等

為了保護自己好吃的嫩芽不被侵掠

也是渾身長滿了尖刺

譬如長白山中的刺嫩芽、刺五加

刺五加，不失時機地擁有

捍衛自己的武器——

刺，渾身長滿刺兒的刺果棒，也叫

老虎潦、一百針

其實，它的外表兇猛，如虎

內心卻溫順善良，如貓

長白山之神是以貓繪虎

為讓刺五加善待百姓

幫助人們度過

青黃不接，無菜可吃的

艱難時刻，刺五加的幼芽

是不準它長刺的

第一次的葉芽采過之后

才準許它長刺

如同嚴肅不可近人的父親

在子女身后才慈愛如水

刺五加，一種帶刺的“木本人參”

寧得一把五加，不得金玉滿車

刺五加根皮入藥

益氣健脾，補腎安神

嫩芽為茶

一壺長白山刺五加茶

可談山中春秋

山藥的堅硬

（山藥：補脾養胃，生津益肺，補腎澀精。）

雞蛋碰石頭

柔軟之物都怕堅硬的什物

一株草戰戰兢兢

害怕著

隨時橫掃而來的刀鋒

但不害怕強勁的秋風

一季猛吹狂摧，只是改變了顏色

不過，再無懼刀斧亂砍

例外的也有

月光，流水，春風……

還有山藥的塊莖，土壤中埋藏

短暫的一生，遭遇

無數外部的尖銳攻擊，擠對

很多年，人們不知道山藥的塊莖

是用什么材料做成，具備如此力量

用一層比紙還薄的皮

淺黃帶灰，硬不如蛋殼

包裹一柱乳白色黏糊糊的汁液

清澈不如蛋清

結果，不如雞蛋的山藥塊莖

或直插松土，或包著巖石

直奔黑暗深處

不改耿直，隊形整齊如一支鐵軍

勝過水與光的滲與繞，柔和

如同浸泡在內心的一粒粒種子

如恨，如愛

堅硬無比，絕不模棱兩可

分明近在咫尺卻又如隔天涯

一組中藥，一群苦僧

自從神農點化后

自此，這群草本便有了初心

它們便有了矜貧救厄的誓言

如同一群苦僧開始了一生的修行

貧賤如車前草 雍容如牡丹

甜蜜如蜂蜜，苦寒如黃連

誰敢忘卻自己一生的修行

修行出自己的四氣五味，升降沉浮

是人參，是雪蓮花，是附子

北寒之地，嚴寒之域

不得貪圖暖溫，在寒冷中煎熬

內心練就一顆火熱之心

以微薄之軀抵抗寒苦，是蒲公英

是大黃，是黃芩，是黃柏，是板藍根

南暖之地，酷暑煎熬

不得奢望北國冰雪風光

一方山水養一方之藥

易地遷植，南橘北枳

這些草本就失去了初心，失去了道地

桑葉經霜之后是藥，春天采摘只用于養蠶

端午節采摘的艾葉藥效最佳

陳皮、青皮同是橘皮

顏色不同，藥性也不同

金銀花應在夏秋花蕾前頭蓬大由青轉黃時采摘

丁香在秋季花蕾由綠轉紅時采摘

辛夷在冬末春初花未開放時采摘

玫瑰在春末夏初花將要開放時采摘

合適的時機采挖，才有最大的救贖力量

萬事萬物上臺表演的秩序很重要

沒有歷經九九八十一難

沒有歷經中藥炮制祖師雷敩的

修治制、水制、火制、水火共制諸法

便沒有資格普度眾生，如同苦僧修行

中藥注定要歷經一生修行

才能修成一張中國人的臉

才能修行成佛

如同人生是一場道場，活著就是一場修行

良藥自生至死，一直都在修行

如同一生修行的苦僧

一組開花掛果的中藥

紅棗

紅棗倒是一味好藥

只是有點甜

有點不像藥

花紅石蒜

等到花的音信全無時

石蒜葉就用愛花的心

愛春冬的風雪與陽光，愛世間萬物

唯獨讓花勿念

葉全部萎枯時，花更紅、正紅

辛夷花

暮色里，春雨中

一樹樹辛夷花絢爛如夢

一樹樹不善言辭

卻寫出首首詩詞

紅花

月亮失約了，太陽也快落山了

夕陽很美，紅花仰著頭沒看夕陽

我也忘了看夕陽

我只顧拍照，遠處有一大片的紅花

紅過紅夕陽

玫瑰花

愛是無法解救的蠱，陽光圓潤是玫瑰花的愛

遲來的陽光救不了玫瑰花的枯萎

我也遇不到路人口中的鏗鏘

這，你懂的

晚熟的野菊花

錯過季節的野菊花，把煩心的事丟掉

騰出地方裝上鮮花吧，花是給你的掌聲

如果，花還未來

也不要丟掉自己的理想

如果看不清自己的未來

就比別人堅持久一點

但要記得把臉迎著陽光哦

半坡上的刺五加

陪伴風景的刺五加

也是半山上亮麗的風景

還有藥農歇息用的小茅屋

一群修行著的中藥

那撮茶

誰知道，這世上

多少情

屬于淺相遇，深相知

一眼見鐘情，靈魂的愛

沒人知道，這世上

多少情

屬于默默相伴，寂靜歡喜

必是前世一萬年的慢火細熬

川（草）烏

川烏草烏，有毒

不執著于對錯

要知道很多事情只是立場不同

要知道，世間并無是非

不執著于有害無害

要知道三千疾病各不相同

要知道，以毒攻毒

是中醫防治疾病方法之一

車前子、馬蹄金、牛筋草的生命理念

是一堆匍匐在大地生長的中藥

逍遙自在，安身樂命，它們認為

這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只要比昨天的自己更好就行

一輩子都在跟別人攀比是悲劇

開著花是月季的幸福

盡管月季花期長

當下正含苞待放

若無藥用，請不要摘取

包括所有鮮花盛開的植物

這時它們正幸福著微笑

不要驚動他人的幸福

幸福也是一個人的隱私

七葉一枝花的擅長

七葉一枝花，擅長于

清熱解毒，消腫止痛

所謂擅長，乃是

千錘百煉，日復一日

包括那些名貴中藥，如七葉一枝

哪一味不是蟄伏大地

緩慢生長，寸寸積淀，久久為功

玫瑰花、菊花、彼岸花的認知

開很漂亮的花，結最靚的果

這些中藥竟然一點也不自知自己的美

不洋洋得意，趾高氣揚

順應自然，埋頭生長

其實，它們何嘗不知道

紅塵看破了不過是浮塵

生命看破了不過是無常

美麗看破了不過是軀殼

愛情看破了不過是聚散

黃芪、人參的活法簡單

人生最痛苦的事

莫過于堅持不該堅持的

人生最后悔的事

莫過于輕易放棄了不該放棄的

黃芪、人參以簡單為生活最高境界

黃芪不擔憂，種豆得瓜

所以，能堅持不放棄

人參，沒有蘋果、梨的追求

所以，不后悔只有塊莖

沒能結出蘋果、梨

身后的甘草

一個成功的男人必有一個好女人

不能只重視你眼前的人

不要忽視了有的人還在你身后

默默地付出，靜靜地陪伴

不言不語，不驚不擾

很多臨床處方都有一味甘草

甘草是這張處方的使藥

小心翼翼地藏在諸藥之后

轟轟烈烈地來，未必長長久久地守

最深沉的愛，總是默默無聲

最暖心的情，總是一路同行

開滿凌霄花的皂角樹

皂角樹說了他的“圈粉秘笈”

挺住身子讓凌霄花攀爬

不拒絕所遇的“雞毛蒜皮”

蜜蜂、蝴蝶，還有

葉縫隙漏下的陽光、雨滴

樟樹的頂天立地

在人間，生活是不穩的

如同騎在自行車上

一直向前走才能平衡

這么大的樟樹，不能倒伏

不是砍光枝葉就能了事的

需要把根深深扎進大地

如同九旬的國醫大師把熱愛

深深地扎進杏林中一樣

砒霜的嚴酷

真實是嚴酷的

醫家認可砒霜有劇毒的事實

砒霜不說謊

它還可用作治療白血病

茯苓的最大尊重

總會有一天，茯苓

你會走遍世界上有馬尾松的各個角落

你一直走，一直走

是你對自己、對馬尾松、對健康

最大的尊重

銀杏的修行

銀杏修行超過了

成年的平靜

三分之一是理解，是妥協

剩下的是算了

銀杏還有三分之一是春華

三分之一是秋實

剩下的不是放棄

褪去繁花

褪去綠葉渲染

坦誠地露出枝枝丫丫

纖瘦得讓人心疼

空曠得讓人安靜

堅守著，平靜修行著

默默看著這個世界的熱鬧

萬物如人

一生，何必執著

來空空

去空空

野山參的修行

愛不盡如人意

就讓鈔票頂天立地

學一學野山參

深藏自己于長白山的冰天雪地

熬過風雨數十載

一味良藥勝于十服藥

一群補氣中藥的宣言

包括人參、黨參、西洋參、太子參

包括黃芪、白術、山藥、甘草、大棗

包括刺五加、絞股藍、紅景天

飴糖、蜂蜜、白扁豆

我們宣誓：

我們來世間一趟

不為別的，就為追一個夢想

吞吐八荒，柔情清麗

專治氣血兩虧、虛弱頹喪

守一生寂寞

寂寞中煉獄，方可鐵樹開花

修，懂得了愛，懂得了慈悲

修，一場修行

救人如同航海，是一場沒有經聲佛火的修行

漫長，困惑，懷疑，反復，但——

心中依然如蓮盛開

一園中藥

杏林萬頃，中藥

一畝栽在我心中

從此

夏季的微光，早晨的破曉

以及恰好出現的你

山潤清風拂過，陽光散落

以及你恰巧出現

在最新的油畫中

晨光熹微，曉霧癡纏

夜闌人靜，星月濕潤

所有的隱衷旖旎，所有的心事裊娜

所有的輕聲細語，所有的呢喃軟語

都，只為了這畝中藥

杏林萬頃，中藥

一畝栽在我心中

從此，你不在左右，卻左右著我

一諾天涯讓我舍了籬笆

于是，日夜尋覓

你盛不盛開，花都是花

于是，唐詩宋詞里，我癡癡地等

你的一個凝眸，一抹微笑

洗了我的濁，輕輕擁我心靜與無瑕

于是，水墨丹青里，我默默地

候，你的目光

桑田穿越，紅塵穿越

我靈魂戰栗

明白為什么要熱愛

黏人的中藥

有一群中藥很黏人

比如，蒼耳子、鬼針草、虱子草、稀薟、竊衣、水蛭如黏人的麥子

如幼小的寵物

如襁褓中的嬰幼兒不會哭鬧叫喊

時不時地

拽拽人們的衣裳

就像我們小時候

總愛牽著父母的衣角

在醫藥人的眼里

病人和這些黏人的中草藥都是他們的朋友

如同在母親眼里一樣

兒女和麥子都是她的孩子

這群黏人的中藥

不是沒有安全感

不是缺乏母愛

不是沒有長大

它們是狡猾的

借風，借水

也借能移動的一切，包括人類

恣意播種，橫行

然后生根繁衍，水蛭才絕，吸食人血

我們遇到了，一定別與它們

“硬剛”，避免其小惡意

在醫藥人的幫助下

它們黏人才徹底獻身

犧牲，更好地了解人

一見鐘情的醉

一見如故的懂

一諾千金的情

為此，《本草綱目》

一一記錄在案

蒼耳子：發散風寒，通鼻竅，祛風濕，止痛

鬼針草：清熱解毒，解表散熱，活血散瘀

虱子草：解表，止嘔定喘

豨薟草：祛風濕，利關節，解毒

竊衣草：殺蟲止瀉，收濕止癢

水蛭：破血，逐瘀，通絡

真正的良藥

人參抱怨著

一張有效處方，君臣佐使

如一篇美文，文筆被很好地潤澤

有著五月的張家界，十二月的岡仁波齊

可惜，那寫的不再是我人參

這個時代，因為

誰也不可能只做一個旁觀者

每個人都可能在下一場戲里成為主角

中醫處方，常用中藥400余味

誰也不自詡高貴，也沒有哪一味藥低賤

誰對癥適用，照樣可做君藥

生命健康不同于塵世

以稀為貴，以難求為尊

但好物大都不堅牢

彩云易散琉璃脆

中藥不會將就取悅

以適用病癥有療效者為貴

后記院以守望的姿勢，熱愛

說起來，我與中藥相識多年，差不多是自己的一生。行醫時，有時會涉及一些耳熟能詳的中藥名，將其來源或本義與實物聯系在一起后，恍然大悟，在增加知識的同時也由衷感嘆中藥背后博大精深的文化。一味中藥，像一個偌大的倉庫，一切都是真實的存在。將這些中藥做進一步的挖掘、梳理，既說明一味中藥是怎么產生的，又自然導出和它緊密相關的實物、生物知識，就像微縮景觀小中見大一樣，通過一個中藥名，講出一個饒有趣味的情感與故事。

這就是《草木本心》的由來。

我與那些中草藥何嘗不是一場又一場的邂逅。最近的10余年，在我波瀾不興的人生里，我毫不遲疑地交出耳朵、眼睛和良心，去觀察、去理解我所處的草木世界以及肉眼之外的可能。歲月的光影，歷史的碎片，還有云和霧、雨和溪，奇石和故壘，深峽和棧道，杜鵑和紅葉，雪花和冰掛……更有作為熱情高漲著的人們這樣那樣無盡的遐想。

在不短的50年里，我認識了它們：菊花，車前草，夏枯草，夏天無：我還認識了它們，蟬，螞蚱，螞蟻，蟋蟀。柿葉落光，柿子如燈籠般映紅秋霞，我知道柿蒂是可以做藥的：蟋蟀躲進了危墻里，把霜叫進了月光，我知道蟋蟀是可以做藥引的，但不需要原配。

時光帶走了青春，心靈卻獲取了無法贖買的財富。作為個人的心靈上的中藥是隱秘的，那些笨拙的中藥詩，于我而言，無不令人那樣親切、可戀，無可非議的自然、自信。我已經不是從前的我。中藥不能覆蓋我，但一直在撞擊我，牽掛我。

本草世界那么美妙，讓人感動。

這些是無法掩飾的，我忘卻的，把我忘卻的，都被照亮。

就這樣，以守望的姿勢，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