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珍 上世紀90年代生于湖南。在《人民文學》《十月》《花城》《天涯》《紅巖》《作家》《詩刊》《長江文藝》《湖南文學》等雜志發表大量詩歌、散文、隨筆、短篇等作品。曾獲2014年人民文學詩歌獎年度新銳獎,2017年小眾年度詩人獎,2019年長江文藝雙年獎詩歌獎,2021年草堂詩歌獎。
肯定不是偶然
我們發現
這技藝在一片火焰中睡去
醒來已全然不同
一件瓷被如此呈現出
想象與流傳
伴隨它忍受的
堅硬無比的焚毀
然后是輕捧而出的通體光明
在醴陵遍地都是瓷
像一位偉大藝術家的屋中
滿是稿紙
他們來這兒
獲得一種禮物被稱為“撿”
因為美的身后
跟著無限多慷慨
這些滿地的碎片
正是兩千年練習
穿過很多個時代
來到今日下午
此時我身邊滿是
這神秘莫測的經歷
驚動那滾紅或寂靜的神奇
但對我們來說這不是棄物
它仍有杰作之氣
藝術和珍品間布滿
必然的縫隙
在最完美的那個身旁
孤獨地瞅著
起初他們從一團泥開始
去創造一個容器
耐心、決絕、精密地
在這兒琢磨
在溈山月形灣古窯
一年一年地燒
從草青、海碧、艷黑、赭色
和瑪瑙紅中
燒出些晶瑩透亮如白玉
如鐘磬的低音徘徊在山中
在悶火的窯中溢滿赤色星河
守窯人在外面。直到
墨色的黑夜捧出
一個必然絕對的杰作
使他激動得發抖
一尊釉下五彩扁豆雙禽瓷瓶
溫潤挺拔
冰清如玉
無瑕得幾乎要融進時間而消失
雖然那時我只站在
一塊很小的展廳的燈下
頭上是黑夜一樣的頂
卻仍看到它潔白威嚴的氣魄
剎時媲美星辰
青山濃厚仍新,如完美
或扔棄的那些瓷瓶
堆疊成氣候
后來人坐在它
永恒的沉默中
在那手藝中形成各種白
或已在窯中死去的白
從死亡中走來
充滿情感
這尊瓷在這兒
能照亮整個市區
即便它沉睡于最小最黑的框中
它純潔的光亮
仍發出優美的低音
就算靜坐到永遠
永遠也追不上它
穿過沉悶的鴉雀無聲的折磨
人知道自己都不能
承受那焚毀
擺放一個瓷瓶
托住它優美的
漩渦般的頸,周遭
就全朝著這邊涌來
一顆陶瓷鼻煙壺
也像一粒飛鳥
掌控天空之大
自看到猛烈的絕響
從這兒傳出
人們就來到這兒
我們面對滿世界瓷
放空了大腦
我們蹲在那兒撿瓷
幾乎放空了大腦
如果裝滿了思想與貪婪就無法
真正靠近美
當看到一件漂亮的陶瓷
我總想起
人的誕生
其中必要有機遇與奇跡的一刻
才成為現在的醴陵
現在的瓷
比如那年北京的秋天
那藍色天幕下發光的果實
給我突然的震撼
那不是物品
而是生命
我不會寫一首人人看懂
人人認同的詩
來贊美我心儀的瓷
正因為博物館已有
精妙正確的解說詞
這是機械復制不了的東西
它永在技藝的頂端
探索,等待,記憶
那兒一切的悲痛,深情,欣喜
由人而來……
由一種靈魂
因為全部的AI無法完成
一個靈魂的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