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燕華,戴玥赟
(1山西醫科大學外語系, 晉中 030600; 2山西醫科大學管理學院; △通訊作者)
著名語言教育家Jack C.Richards指出,一個合理的教育項目應該建立在對學習者需求分析的基礎之上。用于收集學習者需求信息的步驟被稱為需求分析,需求分析是通過ESP運動引入語言教學的。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應用語言學家在語言教學中越來越多地采用需求分析。對學習者需求的關注使得“專門用途外語”(Language for specific purposes)運動興起,該運動在英語教學界則被稱為“專門用途英語”(English for specific purposes),簡稱ESP[1](2009)。1964年,著名語言學家Halliday,McIntosh和Strevens在他們合著的TheLinguisticSciencesandLanguageTeaching一書中首次提出了English for special purpose(ESP)這一概念,指出ESP是不同行業人員使用的英語,如公務員、警察、法官、護士、農業技術人員及工程技術人員等所使用的英語[2]。
ESP語言教學法的一個重要原則是,在規劃英語課程時,從分析學習者的需求開始,而不是圍繞著對語言結構的分析[1]。蔡基剛早在2012年就指出,隨著經濟全球化和高等教育日益國際化,我國高校非英語專業大學生對學術英語的需求日益高漲,他們希望能聽懂英語的專業講座和課程,閱讀英文專業文獻,并能用英語書寫規范的學術論文等。因此,大學英語必須定位在ESP,而非基礎英語[3]。當前國內教育政策的ESP導向以及學術界ESP的研究熱潮,是我國社會經濟文化的國際化發展在大學英語教育中的積極反映。但是當前的ESP轉型主要是自上而下的,缺少用人單位和學生群體自下而上明確的需求表達[4]。
針對學術英語需求且比較貼切的需求分析理論是Hutchinson &Waters(1987)的專門用途英語(ESP)模型,包括目標需求分析(target needs analysis)和學習需求分析(learning needs analysis)兩個方面。在目標需求分析下有客觀需求(necessities)、客觀缺乏(lacks)、主觀需求(wants)[5]。
目前本校并未開設面對普通本科生的系統學術英語課程,僅有少數選修課供特定年級和專業的學生選修學習。普通本科生必修的是長達四個學期的《大學英語》,使用的教材是《全新版大學英語綜合教程(第2版)》的1-4冊和《新標準大學英語(第2版)視聽說教程》的1-4冊。2021級本科生在結束了四個學期的通用英語的學習之后,對大學的學術生活有了初步體驗,也對自己的學術需求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在此背景下,基于ESP視域下的需求分析理論,我們在本學期初,對山西醫科大學2021級本科生進行了學術英語需求調查,旨在為本校的大學英語教學改革提供參考。
本文研究對象為山西醫科大學2021級醫學本科生。
本研究將量化研究與質性研究相結合,采用問卷調查、書面訪談、文本分析和課堂觀察等方式,通過問卷星小程序在2021級本科生中發放調查問卷,共回收有效問卷483份。
所使用的問卷參考了蔡基剛(2012)的研究,并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了調整。調查問卷共分3部分:學生的一般資料調查;學術英語需求調查,共7個問題,其中3個為多選題;學術規范知識調查,共9個題項[6]。
在學術規范知識調查結束后,本研究在調查問卷的最后增加一個匿名回答的開放式訪談問題,請學生對于大一、大二期間開設兩年的大學英語課程發表真實看法和意見,在問卷完成后進行文本收集和分析。
在所有三年級的研究對象中,研究者在其中一個班級進行了一項寫作任務。學生在課堂上完成一個與醫學相關的短文寫作。然后,教師進行文本收集和分析,將文本分析的質性研究結果和問卷調查的第三部分“學術規范知識調查”的量化分析結果相比較驗證,并在隨后的學術寫作課堂上觀察學生的相關表現,進一步收集資料,為研究提供更全面的信息。
在483名研究對象中,女生共340名(70.39%),男生共143名(29.61%),共包括臨床醫學、基礎醫學、藥學、法醫學、護理學、中藥學、預防醫學、康復治療、公共衛生、公共事業管理、口腔醫學、醫學影像學、醫學影像技術、兒科學、眼視光醫學等15個專業的本科生。
學術英語需求調查共七個問題,按照內容可大致分為三部分:受試者對學術英語的需求(題1,3,6);受試者對學術英語重要性的判斷(題4,7);若要滿足需求,受試者可能遇到的困難(題2,5)。
2.2.1 醫學本科生對學術英語課程的總體需求 醫學本科生對閱讀英文專業文獻的需求最高(75.98%),其次是聽懂專業英文講座或講課(44.51%),27.12%的學生希望選修全英或雙語課程,另有12.84%的學生有出國留學的需求,僅有12.22%的學生對學術英語沒有任何需求(詳見表1)。

表1 醫學本科生對學術英語課程的需求
專業課教師“偶爾”“時常”“以后會”要求學生讀英文專業文獻的比例加起來約占75%,只有24.84%的學生表示專業課教師基本不會有這樣的要求。專業課教師“偶爾”“時常”“以后會”要求學生進行英文學術寫作的比例加起來超過一半(53.42%),有不到一半(46.58%)的學生表示專業課教師基本不會有這樣的要求。
2.2.2 醫學本科生對學術英語重要性的判斷 多數學生(90.48%)認為能用英語直接檢索閱讀專業文獻非常重要,僅有約9.5%的學生認為這項能力無所謂或不重要。85.71%的學生認為具有用英文書寫摘要、文獻綜述、實驗報告、小論文的能力非常重要,僅有14.28%的學生認為英文學術寫作能力無所謂或不重要(詳見表2)。

表2 醫學本科生對學術英語重要性的判斷
2.2.3 若要滿足上述學術英語需求,醫學本科生遇到的困難 表3中題2的數據表明,在學術聽、說、讀、寫和詞匯量5個方面表示有困難的學生比例均超過了一半,尤其是認為自己專業詞匯量不夠的高達86.13%。在學術聽、說、讀、寫方面表示有困難的學生比例由高到低排列為:閱讀原版文獻(67.29%)>用英文陳述論文及參加討論(58.39%)>聽英文專業講座(53.83%)>英文學術寫作(51.97%)(詳見表3)。

表3 醫學本科生在學術英語方面的困難
由題5的數據可知,在用英文搜索和閱讀專業文獻的6個困難中,認為有這些困難的學生的比例也基本超過了一半。尤其是在詞匯量方面的困難,無論是總詞匯量、還是專業詞匯量,認為有這方面困難的學生比例分別高達88.20%和81.57%。在句子、篇章等層面有困難的學生比例基本過半,由高到低排列為:文章長,讀不下來(56.31%)>不熟悉文章結構(54.66%)>抓不住文章要點(50.10%)>不熟悉句子結構(49.69%)(詳見表3)。
在學術規范知識調查部分,共有9個題項,大致歸為兩類,前3個題目(題8,9,10)測試的能力是關于鑒別各種文獻資源的可靠性。后5個題目(題11-15)是關于合理引用文獻的知識。
2.3.1 醫學生鑒別文獻資源可靠性的知識調查 題8的陳述是關于在學術寫作中如何選擇可靠的文獻資源,并進行引用以支撐自己的觀點,并非只要是公開發表的就都適合引用。所以選擇“符合”和“不確定”選項的受試者(約85%)不太具備這方面的學術規范知識。題8和題9是調查受試者是否能識別出可靠的觀點和結論以及涉嫌剽竊的文章,認為自己具備這種知識的受試者比例均在30%上下,認為不確定或不符合的共約70%左右。在這三個題目中,受試者選擇“不確定”的比例均在50%以上(詳見表4)。

表4 醫學本科生鑒別文獻資源可靠性的知識調查
2.3.2 醫學生合理引用文獻的知識調查 題11-15是調查醫學生是否了解文本引用的基本學術規范。題11所提到的問題的正確做法是:引用他人的思想、觀點和方法時,必須注明出處,哪怕是換一個說法。有一半的受試者選擇“不符合”,也是就說他們基本具備了這個意識,另外一半受試者則選擇“符合”或“不確定”,表明他們不了解這方面的知識(詳見表5)。

表5 醫學本科生合理引用文獻的知識調查
題12涉及直接引用的格式,正確做法是直接引用原文時,必須用雙引號標出。題13是關于間接引用,正確的做法是盡量換種說法表達同一個意思。題14涉及文內引用的格式,正確的做法是每次引用都需要標注文本出處。題15涉及的學術寫作規范是,所有事實都必須有證據支撐,并標明出處。并非寫作者認為某個事實很多人都知道,就是常識,所以不用標明出處;只有真正的常識才不用標明出處,比如地球是圓的,不是平的。這四個題目中,選擇“不符合”的受試者比例很接近,都是20%多(詳見表5),說明另外將近80%的受試者都不知規范引用的做法及格式。
值得注意的是題16(上面這些知識我曾經學過),這是一個確認自己認知的陳述。按說這是一個非常明確的問題,但是高達34.3%的學生選擇“不確定”這個選項,說明學生在之前兩年的大學英語學習中,對于學術規范知之甚少,少到甚至無法判斷自己是否接觸過相關知識。僅有約1/4(25.88%)的受試者在以前的學習中接觸過這些知識。
題17是詢問受試者對學習了四個學期的大學英語這門課程的教材、教學方法、測評方式等的看法。通過文本分析,本研究將學生的書面反饋意見大致分為五種:①沒有任何想法。②挺好,有收獲。③還行,但是希望在某一方面有所改變。最多的是應試需求,出于四六級和考研的需要,希望提高聽力水平和閱讀翻譯水平。④不滿意,包括對教材內容、教學方式、測評方式等。⑤強烈要求增加與專業相關的學術英語教學。
受試者對學術閱讀的需求最高(75.98%),這個比例比上海四所雙一流高校的學生此項需求(69.0%)還要高[6],其次是學術聽力(44.51%),另有超過1/4(27.12%)的學生希望選修英文課程,還有少量(12.84%)學生有出國留學的需求。這與江蘇一所普通院校的情況不一致,雖然都是普通本科院校,但是江蘇這所高校大學生對學術英語課程有需求的比例要低得多,僅為6.4%[7]。這表明對于學術英語的需求,校際差異很大,這種差異可能與學科有關。于艷在三所河南高校的醫學相關專業所開展的調查中,學生表現出用英語進行專業學習的需求[8]。
本研究中,認為英文學術閱讀能力和寫作能力非常重要的學生比例都非常高,分別為90.48%和85.71%,高于上海知名高校的相應比例86.2%和79.3%[6]。
在詞匯和學術讀、說、聽、寫5個方面表示有困難的學生比例均超過了一半,而且所有比例(86.13%,67.29%,58.39%,53.83%,51.97%)均高于哈爾濱理工大學的相應比例(57%,56%,52%,52%,40%)。在用英文搜索和閱讀專業文獻的6個困難中,本研究中有這些困難的學生的比例也基本超過了一半。相類似,所有困難的比例(88.20%,81.57%,56.31%,54.66%,50.10%,49.69%)均高于哈爾濱理工大學的相應比例(74%,72%,44%,40%,34%,44%)[9]。這樣的差異可能與學科差異有關。于艷在河南高校的調查也表明,醫學生在學術英語聽、說、讀、寫方面的能力均比較欠缺[8]。
研究表明,山西醫科大學本科生對學術英語各方面能力的需求都非常強烈,而且多數學生認為能用英文進行與專業有關的閱讀和寫作非常重要,但是他們在學術聽、說、讀、寫及詞匯方面困難重重。顯然,這些與他們專業發展密切相關的能力培養長久以來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通用英語課程顯然不能滿足所有學生的需求。本研究建議開設相關的ESP課程,以提高學生在各方面的學術英語能力。
在進行問卷調查后,研究者隨后又在其中一個班級的寫作選修課上發布了寫作任務,收集到67名學生的作業,并進行了文本分析,以進一步了解醫學生對學術規范知識的了解程度。在后續的教學過程中,研究者持續進行課堂觀察,為研究提供更全面的信息。
3.2.1 醫學生鑒別文獻資源可靠性的能力較差 這部分的8,9,10題是關于選擇可靠文獻資源以及鑒別學術剽竊行為的能力。受試者選擇“不確定”的比例均在50%以上,表明半數以上的受試者不確定自己是否具有這些能力,選擇錯誤做法及確定自己沒有這些能力的受試者比例在11.39%-34.78%之間。認為自己具備這些能力的受試者比例僅在15.11%-31.06%之間,然而隨后的學術寫作文本分析表明幾乎所有的受試者都未表現出這些能力。造成這種知行不一現象的原因可能是,受試者雖然具備一定的學術規范意識,了解一些常識,但是并沒有真正掌握相關技能。實際上,學術剽竊行為形式多樣,有時候鑒別難度很大,即使熟練的研究者和寫作者也需非常謹慎。雖然本科生不具備此項能力可以理解,但是更說明學術英語教學任重而道遠。
3.2.2 醫學生合理引用文獻的知識匱乏 這部分的5個問題是關于文本引用的學術規范,包括直接引用、間接引用、引用格式等方面。題11表明約50%的受試者知道引用別人的觀點要注明出處,哪怕沒有引用原文。這個比例遠高于題12-15的相關比例(21.74%-24.63%),可能與這個題目本身提供的信息比較明確有關,學生很容易判斷哪個是被期待的做法。而題12-15涉及的內容更具體,難度更大,學生不太容易從字面上判斷什么是正確做法。因此在題12,13,15上,選擇“不確定”這個選項的受試者比例最高(38.10%-43.69%),選擇“符合”這個錯誤做法選項的比例(33.75%-37.27%)也遠高于選擇正確做法選項的比例(22.36%-24.63%)。而在題14上,選擇錯誤做法的“符合”選項的比例最高(40.79%),選擇“不確定”這個選項的比例次之(37.47%)。研究結果表明,醫學生對于具體的文本引用方面的學術規范知識非常欠缺,很難確定正確的做法,學術規范意識薄弱。
雖然量化數據顯示11%-50%醫學生對于不同的學術規范有所認識,但是從收集的學術文本上看,他們還做不到知行合一。這個結果可能與調查形式有關,因為某些問題的陳述本身就能提供一些信息,學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判斷什么是正確的做法,即使他們對這些知識并不真正了解。在布置議論文寫作任務時,教師提供了兩篇話題相同、但觀點相反的文獻,無論學生持什么觀點都可以引用。但是文本分析的結果表明沒有一個學生在文中進行任何形式的引用及標注出處,只有一個學生在文末列舉了幾篇參考文獻,但是格式不正確,而且在正文中沒有任何標注。這個結果與幾年前本研究者對山西醫科大學臨床專業的學生所做的文本分析結果一致,這表明本校的本科生對學術規范的認識沒有顯著變化[10]。
本研究結合文本分析和課堂觀察,看出學生對于研究范式和寫作學術規范知之甚少,相關知識非常匱乏。雖有個別學生已經參與專業教師的研究,但對學術規范了解甚少,基本上是自己摸索。簡言之,學生在真實的學術寫作任務中的表現尚未達到量化數據中他們對自己的評價水平,說明雖然部分受試者對于學術規范有了初步的意識,但是并沒有理解其真正內涵,更不能付諸實踐,還需要系統全面的指導和訓練。
開放式書面訪談問題(題17)是詢問受試者對大學英語這門課程的看法。文本分析表明他們對大學英語這門課程的態度差異很大。值得注意的是,雖然這個訪談問題并沒有提到學術英語,但是很多受試者主動表示出對學術英語的強烈需求,明確表示“希望多與專業接軌;多選用專業文章;進行本專業英文文獻閱讀;將重心放在和專業課相關的方面上;希望學會寫學術論文”等非常明確的需求。還有的受試者非常認可使用雙語教學模式的專業課:“專業課教師在上課過程中,使用中英雙語進行板書和教學。實際效果優于專門的英語課程。”
這種自發的強烈表述表明本校學生的學術英語需求長久以來沒有得到重視及滿足,相關的教學改革已刻不容緩。在萬輝的研究中,研究生及其導師對醫學英語的需求在10門專業課程中均排第五位[11]。王燕的研究也表明,臨床研究生對臨床研究論文的撰寫和修回這門課的需求在9門課程中排第三位;希望在科研論文的撰寫和發表方面獲得幫助的比例在六個選項中排第二位,僅次于對研究設計和統計分析的需求[12]。這表明醫科專業的學生對于醫學英語有著較為持久的需求,從本科生到研究生階段均是如此。
本研究基于ESP視域下的需求分析理論,對山西醫科大學多個專業的483名三年級本科生進行了問卷調查。調查結果表明學生具有強烈的學術英語需求,而且在詞匯和學術讀、說、聽、寫5個方面表示有困難的學生比例均超過了一半,在用英文搜索和閱讀專業文獻的6個困難中,認為有困難的學生的比例也基本超過了一半。學術規范知識調查表明,醫學生鑒別文獻資源可靠性的能力較差,醫學生合理引用文獻的知識也很匱乏。
教育部高教司早在2007年發布的1號文件《教育部 財政部關于實施“高等學校本科教學教學質量與教學改革工程”的意見》中就明確要求“探索有效的教學方法和模式,切實提高大學生的專業英語水平和直接使用英語從事科研的能力”。本研究中的受試者雖然學習了四個學期的通用英語必修課,但是他們仍不具備用英語直接從事醫學研究的基本能力。原因在于通用英語課程固有的缺陷:教學目的不夠明確,教材內容無法滿足不同學科學生的個性化需求,缺乏學術性。隨著高等教育日益國際化,通用英語顯然已經不能滿足學生的學術需求。
雖然醫學生的需求是多層次的,但多數學生都有對學術英語的強烈需求。只是部分學生基礎較差,還需要學習通用英語課程來夯實基礎,進一步提高英語能力,為今后學習雙語授課或全英文授課的課程打好基礎。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僅開設通用英語課程完全不能滿足所有學生的需求。由于學習者的個體差異很大,正如謝力所指出的,在普通本科院校,完全用學術英語取代傳統的大學英語的一刀切做法并不現實[9]。高校在學習者需求分析的基礎上,構建通用英語+學術英語的課程模式可能更適合普通本科院校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