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是與意外的約會

叢治辰

王子健短篇小說《昆明畫家》里的“我”和大學同學毅哥有一種奇怪的關系：“和他在一起，我總覺得自己很安全”，但他其實“總帶我做一些危險又瘋狂的事”；“我和正經人待久了，就很想毅哥，但和毅哥待久了，又會假正經起來”。這樣的關系，不正是我們和小說之間的關系嗎？小說讓我們可以安全而短暫地逃離平庸生活，就像毅哥帶著“我”在這世界的邊緣地帶探險，去嘗試那些緊張刺激而違背常理之事。

我將這樣的關系視為一種“與意外的約會”。“約會”意味著邀約、允諾與交付，意味著一種主動自覺的選擇——恐怕沒有任何人會甘心沉溺在乏味的日常之中，而總會像“我”一樣時不時地、多多少少地渴求著與毅哥同行的時刻。對于“意外”的需索是我們隱秘的本能。

但是當我們能夠指認“意外”的時候，“意外”必然已經在我們的意識內部。正如“我”在進入莫阿姨的畫室時，便立刻有一種本能的不適。于是“我”將不斷召喚那些“我”所熟悉的記憶去抵抗和消化意外。“我”將反復想起奶奶和伯伯，將莫阿姨的愛情往事和伯伯的出軌、忤逆、車禍拼接在一起，建立某種神秘的聯系，從而與莫阿姨達成薄弱的共情；“我”還必須以倫勃朗和格蘭特·伍德作為參照，去欣賞莫阿姨怪異的畫作；“我”甚至將巨蟹座和癌癥的英文單詞并置，以文字游戲完成與莫阿姨的艱難交流。那些看似毫不相關的敘事元素放在一起，果然產生了星座一般的效果：那些恒星分明相距遙遠、彼此無關，卻又共同組成了一幅圖畫。讀者在這幅圖畫的指引下不得不去思考死亡、愛、藝術、冒險與真誠——同樣是一些看似彼此無關的話題。

這便構成我所謂“與意外的約會”的第二層內涵，那與小說家的敘事技藝有關：王子健似乎特別擅長且熱衷于將相去甚遠的事物拼貼在一起，造成一種縹緲深遠的意味。這是一場被刻意安排的約會，只是約會的參與者彼此陌生，卻恰因為此而能碰撞出意料之外的火花。

《未確認的消息》便因為這樣的敘事技巧而顯得耐人尋味。故事的核心其實一點也不復雜，無非有關愛與善意的謊言。但如果這個故事和AI，和AI時代的科技倫理，和對崇尚精準的科學主義之反思聯系在一起，便有了可供思考的深度空間。更何況我們還不得不去思考這個核心故事與004型智能車有什么關系，這兩個故事被同時編織進小說里，只是因為同樣涉及科技倫理或同樣涉及愛嗎？那么人的愛和AI的愛、人與AI之間的愛，是同一種愛嗎？人是否會因為擁有死亡，而能夠擁有更加深刻的感情？如果是的話，那么004型智能車的自毀意味著更高級的愛嗎？為什么AI施肩吾會隨身帶著紙巾呢？他是特意為那位女士準備的嗎？為什么選擇施肩吾這個在歷史上至少重復了兩次的名字？兩個施肩吾和AI李耳關于真假的討論是否在暗示AI與人的關系？這么一個本來可以很簡單的科幻故事里，又為什么要出現“李耳”這樣古老的符號呢？

又一次，王子健以那種刻意邀約意外之物的手法，逼迫我們將死亡、愛、科學、倫理與謊言這些看似無關的命題聯系在了一起。

責任編輯：胡汀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