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孟華

7月13日,德國外交部正式發布《中國戰略》。
這份德國對華戰略文件,從2021年12月德國本屆政府上臺后,就傳言已被制訂,當時德國總理朔爾茨否認“我們不可能在6天內完成(這份重要文件)”,但結果不是6天,而是588天才拿出來。
用了這么久,不止是“信號燈”政府擺不平內部分歧的結果。德國外長貝爾伯克不斷與政府其他部門、擁有在華利益的聯邦各州,以及朔爾茨本人爭論,結果是正式文本出來,在可能惹怒中國人的措辭上,調門調低了很多。
德國外交部看上去很想顯示自己對中國文化的理解,在文件封面用了“圍棋”的壓題圖。很可惜,照片上顯示的是日本圍棋,棋子特點是雙面鼓形(也是唐朝形制),而中國現代圍棋棋子是平底。
這透露了無論德國政府還是傳媒,對中國的了解,遠沒有自己認為的那樣深入。就像上次德媒《每日鏡報》將“權”字圖片為壓題圖,卻誤寫為“杈”。
這份文件德文版64頁,英文版40頁,中文版……抱歉,德國外交部正組織人翻譯。而去年11月,文本草案就已經有了,這種業務層執行效率,在中國人看來簡直匪夷所思,但它的確是德國現政府所為。
7月14日,中國駐德使館,針對“對華戰略”發表了四點立場,包含了希望德國理性全面看待中國發展;中方堅決反對德國試圖干涉中國內政;反對基于意識形態和競爭焦慮“去風險化”;希望共同維護世界多極化。
中國對德國文件的不滿,溢于言表。但是值得注意的不是中國說了什么,而在于誰來說。不是中央外事辦、外交部,只由使館回應一下對方的政府文件。
這里面可能包含了多重考慮,首要一個是不想讓分歧成為中德關系的主旋律;另一個是基于對這份文件的意義判斷,即德國因內部黨爭而炮制這份文件,很可能隨著政府更迭(或者僅僅參與組閣黨派的變化)而打入冷宮。
而德國媒體認為,這份文件是默克爾時代對華政策的“喪禮”,可能言過其實了。默克爾主政16年,對華政策好不好用,歷史早就給出答案,更別提德國眼下的困境,有多少是自己“作出來”的。

此文件透露了德國政府處于對華政策的兩難處境。10條具體措施的前7條,都與汽車產業直接相關。
默克爾時代,為什么不出臺文件,指導對華政策?很簡單,因為默克爾本人及其政府的威望和控制力,足夠讓聯邦各部委、聯邦州、城市州,甚至州下面的市鎮,都不會在對華交往中各拉各的調。
這份文件更大的意義在于結成內部共識。綠黨領導的外交部,不得不出來畫個圈,讓下級州政府在和中國打交道時,不要“表現不一致”。這本身就是控制力拙計的表現。
在聯邦猛唱“去風險”調子的時候,旗下大型車企表示“在中國、為中國”。這不是在中國才喊的口號,而是企業戰略。企業不聽話怎么辦?套上緊箍咒。
我們看到,這份文件里,分成10條具體措施。其中前7條,都與汽車產業直接相關。
它們分別是:要加速歐盟內部市場的政策,包括科研、數碼和綠色創新;多元化供應鏈;強調“技術主權”,對抗中國的“全球市場和技術的支配地位”;將雙循環政策解讀為強化德國對中國依賴;強調貿易工具;強化對華投資審核;出口管制。
這幾條都缺乏執行路徑。整個歐盟都在電動車供應鏈上投入了數千億歐元的資金,結果是90%的電池依賴亞洲供應商。如果再向上追溯,中國占了電池零部件80%的全球份額(各種零件有區別),比起動力電池產品所占份額(不足60%)要大得多。
如果要看“合訂本”的話,2020年歐盟還叫嚷動力電池2025年全自給。而今年3月份,歐盟《關鍵原材料法案》要求,2030年歐盟本地產能至少占開采總量的10%、加工總量的40%、回收總量的15%。在任何關鍵原材料的加工階段,單一第三方國家的戰略原材料都不得超過歐盟年度消費量的65%。
被新能源價值鏈的現實吊打之后,歐盟新文件要現實多了,但還不夠現實。那么不難猜,德國這種沒具體目標、沒實施路徑、沒保障條件、幾乎全部依賴歐盟政策才能得到有限實施的文件,能走多遠。
無論碳關稅、出口管制、外資審核,還是帶有威脅色彩的“貿易工具”,都仰仗歐盟一起行動,贏得對華籌碼。幾年前,還很難想象德國經濟的軟弱,確實是實力決定話語權。
德國連續兩個季度的GDP負增長,讓德國的經濟活力在歐盟內部淪為“吊車尾”,也使得德國成為世界主要經濟體中表現最弱的國家之一。
這份文件里,貌似德國政府唯一能定的,就是30億歐元的投資擔保上限。這是綠黨聯合主席、經濟部長哈貝克的意思。
但是在正式文本里面,該條款被弱化為“避免非自愿技術轉讓的角度來考量國家出口信用保證”。
國內有些媒體,誤將“投資擔保上限”視為“投資上限”。后者是一條硬杠杠(其實也可以分解項目規避);而前者只意味著聯邦政府這邊不愿意提供太大的投資擔保。與之配合的,是呼吁企業自律,要求他們做商業決定時考慮地緣風險。
文件貌似嚴肅,但幾乎所有條款都是軟性的,這差不多承認了,其手里的牌,小得可憐。雖然中國這邊嚴重不同意德國所稱的出臺文件的理由--“我們不能對中國政策的改變視而不見”,但是如果只是將之視為對華投資和貿易獲利減少的抱怨,就有點簡單化了。
和德國車企要繼續留在中國進行深入投資不同,德國聯邦政府其實想退一步,就是盡量降低對中國的依賴。從產業鏈、價值鏈和經濟收益的角度,都是如此。當然,由于能力和兩國合作的局面,這一步可能收效甚微。歸根結底,這是一份對華態度文件。
作為長期堅持對華深入雙邊合作的歐盟國家,現在想依賴歐盟,把雙邊關系的溫度降下來,并增加博弈的成分。這個深層次的想法,還是要重視一下。
就像文件說的,定義中國為“伙伴、競爭者、系統性對手”三分法,但重點放在“系統性對手”上,這和歐盟的調子非常接近了。德國喪失對華政策的獨立性,這可能是一個歷史性轉折,也是近期中法關系變得熱絡的原因之一。

中國這邊,很多人對德國目前經濟的嚴峻形勢缺乏直觀感受。2022年,德國流失的產業資本高達1250億歐元,這是德國歷史上最大的資本凈流出,主要包含了兩大產業:化工和汽車產業。

德國的天然氣和電力,今年神奇地沒有遭遇供應瓶頸,原因大抵如此。產業都跑了,自然就不需要那么多能源了,居民用能不過是一點毛毛雨。
7月16日,德國聯邦中型企業協會發布了一項調查結果,德國超過四分之一(26%)的中型企業正在考慮放棄自身業務;超過五分之一的中型企業(22%)甚至考慮將業務轉移至海外。
這種情況下,德國還在根據《供應鏈盡職調查法》,要求企業評估中國這邊的人權風險。而德國車企根本不聽政府的“呼吁”,對華投資一浪高過一浪。
從去年到今年,光是大眾汽車在地平線合資、安徽新能源和奧迪一汽長春新工廠三個大項目上,就投了425億人民幣(安徽項目有些資金要在未來幾年逐步投入)。
寶馬也投了里達工廠和光束項目,奔馳在華沒有新投資,但在2023年底前在華拿出17款新能源整車。這種產品部署力度,絲毫沒有要撤的意思。
德國企業的普遍做法,造成了政府與企業兩張皮:一個往東,一個往西。事實上,德國政府意識到這一點,這也是出臺戰略文件前的牽制因素。雖然一些政府成員支持更強硬的對華立場,但是文件“不建議”阻止中國獲得特定技術(像美國人在半導體領域做的那樣),并認為需要繼續與中國保持良好經濟關系。
這份文件的矛盾和糾結之處,比比皆是。這也透露了德國政府處于對華政策的兩難處境。
一方面。他們極力想塑造對華政策的主導權,但從企業到地方政府,配合度有限,而且德國無論對華、對美、對歐盟的話語權,都在飛速下跌,于是造成了意愿和能力的割裂;另一方面,他們不想放棄經濟利益,不想完全站在對立面,因此釋放了極為復雜且混亂的信號。
這也符合中國對歐盟的看法,后者正在從獨立“第三極”勢力,向美國立場滑過去,同時又不甘心和不自洽。如此反復,只會削弱自己的地位和力量。問題是,如果德國不再是歐盟內對華產業合作最積極且最有能力的國家,我們做好準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