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書（組詩）

任隨平，男，80后，甘肅省作協會員。文字散見《讀者》、《星星》、《散文詩》等刊，獲第六屆中國散文詩天馬獎，出版詩文集《點亮鄉村》。現居西北小城。

秋至書

還沒來得及和暑熱劃清界限

一小勺一小勺的秋風

暗暗灌進了我的衣領

讓我輕易成為了遼闊荒原上的一株草

于是，我纖弱的夢想，鋸齒般倒生的針芒

還有本就扎根不深的側須

在秋風的晃蕩下

越拔越高

高出大地濕潤的滋養，高出

荒原守望的目光

就像我的父親，在孱弱的暮年

將我們這些來自鄉間的草籽

栽種在了城市的角落

夜夜笙簫

朝朝望鄉

野菊花開

一場秋風，一場秋雨

就是大地上的兩把開關

一夜之間，擰亮了漫山遍野藍盈盈的燈盞

于是，整個高原

彌漫著揪心的藍

和草木飄香的炊煙

叫醒暮色的羊群

結伙照耀著村莊

照耀著晨昏

照耀著，每一雙仰望的目光

……

我至今迷惑

在遼闊的冬天來臨之前

它們又是怎樣，把那么多的燈盞

重新按回大地廣袤的內心

曲徑通幽

曲徑幽深。拐過一徑，再拐過一徑

就到了秋天的境地

風還沒有跑起來，葉子還保持著夏末的綠意

金盞花開遍地，燦燦金黃

似大地手提的燈籠，照耀著即將來臨的蒼茫

玫瑰已現落紅

秋水依舊無情

在這樣的午后，我漫步其中

我知道生命終有一天步入秋境

就像這些年，我把火紅的青春，當作散漫的光陰

一點一點耗盡

而層林盡染的秋

怎能不一步一步爬上我的額頭

爬上額頭。就像遠山靜穆的玉米林

在安靜中，開始成熟

結出籽實

從醫院的高樓望下去

媽媽，順著我手指的方向

你把目光溜下去

溜下去你就能看到高大的梧桐樹上

落滿了陽光的鳥兒，它們干凈如水

隔著枝椏相互交談

偶爾夾雜著清脆的鳴叫

我想它們一定在說，隔著玻璃門的外面

就是春天遼闊的天地

媽媽，不要急著說回家

我知道，一些陳舊的詞語正在從你的身體中出走

比如胃潰瘍，胃管裂孔疝，高血壓，骨質增生，腰肌勞損

……

我們有足夠的耐心，等它們遠離病榻

遠離藥液，遠離你一把一把脫落的銀發

遠離呻吟，遠離疼痛，遠離孩子溫暖的淚滴

媽媽，如果你再把目光抬高

你就看到天空遼遠而又湛藍

陽光肆意漫漶

其實，媽媽，只要你伸出手

就能接住春天遞過來的溫暖

和馨香

——因為，我們就走在

去往春天的路上

X光片

幾乎每年，我都會把身體的某個部分

交給電磁波，透視一次

我并不怕這些長短不齊的光波

照出我體內的疼痛

我怕的是，它們一不留神，拐個彎

從我的身體中跑出去

而沒有找出那些暗藏在體內的隱疾

比如怯懦，懼怕黑暗，羞于說出內心的真實……

我真的怕

如果查不出這些毛病，并對癥治療

就是解除了肌肉的疼痛

對于人生，

又有什么用呢？

手術室門口

在這里，妻子為我簽了字

大夫就剔除了我即將腐爛的闌尾

也是這里，我給妻子簽過字

為我們生了乖巧伶俐的女兒

之外，我還見過很多人在這里簽字

有的邊抹著淚水邊寫著姓名

有的身心顫抖，手臂顫抖

有的，情急之下，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當然，也有很多人的名字

是最后一次匆忙出現在這里

因此，每當我走過手術室門口的時候

我都會有意放慢腳步

向里面張望許久

我就是想，在這里

很多人會是最后一次

向熟識的人

——問好，或告別

父親的秋天

閃電的鞭子抽過夏天的腰部

暑熱就跟著從西山的凹陷處溜了過去

天空的銀碗，湛藍湛藍

盛放著野菊花漫山遍野的黃和藍

父親，我們就在這個秋高氣爽的日子

帶上鐵鐮，背簍，繩索，蛇皮袋，還有

像你的腰身一樣吱扭作響的架子車

走出村莊，翻過山梁

隆重地去接回那些生長在田野之間的玉米

——我的異性兄弟

我們彼此分工，默不作聲

只在歇息的間歇

你偶爾抬頭望著遠山

我偷偷地瞥見

那目光，高過山野

高過秋季颯颯作響的金黃

我知道，你一定又在和秋天

默默地許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