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瑩瑩

一
生活有時像是在坐過山車,除了驚聲尖叫,你不知道還能做些什么。這不,我參加完面試剛到家,就發出雷鳴般的咆哮。
“停下!快停下!”我一個箭步沖過去,從河貍小月亮嘴里拽掉拖鞋。它撇撇嘴,又跑去扯桌布。家里像被颶風襲擊了似的一片狼藉。
“不!我不停!”小月亮喘著粗氣,繼續在屋里來回奔走,桌布、拖把、凳子、襪子……都被它運到門口。
“你……”我攔住它,眼睛里噴射出憤怒的火焰。
“別攔我!我在練習修水壩!”小月亮繞過我,加快了腳步。
窗外,北風像雄獅一樣怒吼著,在冰天雪地里狂奔。我不可能立刻趕走它。
“嗚嗚!”生活窘迫,面試受挫,小月亮無理取鬧……所有的不快排山倒海般把我撲倒在墻角,我放聲大哭。
小月亮是我一周前帶回家的。那時,我剛剛經歷第三十二次失敗的面試,陰沉著臉,走在晾馬河邊。盡管河水又臟又臭,已經結了厚厚的冰,但我還是習慣像小時候一樣,在心里堵得慌的時候,到河邊走走。風挑釁似的送過來一陣腥臭味,我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砰!”我被一個油膩膩的家伙撞得暈頭轉向。
“對不起!都怪我只顧著拖樹枝了。你怎么樣?沒傷著吧?”耳邊響起一連串道歉聲。
我捂著額頭,抬眼一看,竟是一只棕褐色的河貍。它搖晃著扁平的尾巴,兩只小眼睛清澈、純凈,像很久以前的河水。
“沒……沒……事!”我如遭雷擊般怔在原地。
“那就好!阿……阿嚏!”河貍的眼神閃爍,似乎想說些什么,但卻被一個噴嚏沖跑了。它扛起樹枝,轉過身就要離開。
冬天是河貍最難挨的季節,如果這樣一直走下去,不被凍死才怪。
“等等!你要去哪兒?”風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我搓搓快要凍成冰坨的手,忍不住問。
“只要一直向前走,我一定能找到一條河。一條清凌凌的,會叮咚彈琴的河。”河貍的眼底閃過一片烏云,聲音也隨之低沉下來。
“數九寒天,冷在三九。這幾天最冷了,你可以在我家住到七九河開再走。”我的腦子一定是被撞壞了才會這么說。不!不對!是它額上隱約現出的月亮形標記,讓我想起十二歲那年遇見的河貍月牙兒。
“你真好!謝謝!”河貍憂傷的眼睛里漾起一抹驚喜。
就這樣,河貍跟著我回到了家。我喊它“小月亮”,并把它放在浴缸里,確保它每天都能接觸到淡水。它啃樹枝“啪嗒啪嗒”像打快板一樣,還能一邊打嗝,一邊狂吃胡蘿卜。它小心清理完毛發,再用尾部分泌的油脂涂抹全身的樣子,可愛極了。
可誰能想到,它還會不停地在屋里走動,并樂此不疲地搬運各種東西,練習筑壩。盡管我知道它那種不安,跟我反復揣想各種問題、考慮各種細節來準備面試一樣,但這對偏愛整潔的我來說,簡直是巨大的災難。
二
“快別哭了!看我!”小月亮伸出一只爪子胡亂幫我抹把眼淚。
接著,它連做幾個單手翻,又拿一根木棍放在頭頂,木棍上再頂個盤子,不停地旋轉。接著是拋接球、抖空竹、轉盤子……小月亮熟練地表演著雜耍。每次它把房間弄亂了,都用這套把戲逗我開心。頭兩次我還看得饒有興趣,再后來,我就懶得理它了。
“嗚嗚嗚!”小月亮越哄我,我哭得越大聲。急得它一會兒跺腳,一會兒撓頭,圍著我轉圈。我從指縫里偷偷瞥它,琢磨著怎樣給它點顏色看看。
“看在你收留我的分上!我豁出去了!不!不!不!當我什么也沒說。”小月亮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但立刻又變卦了。
“什么?你還有什么?趕緊拿出來。”我追著小月亮不依不饒。
在我的軟磨硬泡下,它變戲法似的捧出一個椰子般大小的水晶球,球體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藍光。
不就是文具店里賣的那種水晶球嗎?有什么稀奇的?我瞅了一眼,繼續扯著嗓子,夸張地哭嚎。
“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河啊河!泛起微波。”小月亮沖我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邊叨咕,邊用尖尖的爪子反復轉動水晶球。球中的藍光緩緩聚集、纏繞,周圍的景色漸漸清晰起來,眼前出現一條清凌凌的小河,綠得像一條翡翠色的綢帶,清得可以看見河底的沙石和游動的魚蝦。
我和小月亮明明站著沒動,卻像是在岸邊漫步一樣,河中的風景移動著逐一呈現。我甚至能聽見“嘩嘩嘩”的流水聲,能感受到清新、濕潤的風。
“你瞧!那個‘啊——啊——的是我的死黨水豚;‘咣咣咣拍自己肚皮的是急性子的水獺;河馬性格特別好,跟誰都能聊得來……看到那座木質堤壩沒?我和媽媽用了一年的時間才建好。河心小墅是我的家,它堅固安全又舒適。快看!那就是我媽媽!”小月亮指向巢穴入口處那只矮胖的、額上有一撮月亮形白毛的河貍,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一抹明亮的笑意。
“是月牙兒!快放它出來!”我激動地晃著小月亮的肩膀。
“每次站在河邊,我都像著了魔一樣,真想一頭扎進河里。”小月亮沒有理會我的喊叫,幽幽地說。
“為什么你不跳進河里?為什么不把月牙兒放出來?”我的腦袋里掛起一千個問號。
“我也想!但我不能呀!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河啊河!收起漣漪。”小月亮的神色立刻黯淡下來。它匆匆念了句咒語,水晶球恢復原狀,我們又回到房間里。
水晶球里為什么會有一條河?它是囚禁所有動物的嗎?連自己的媽媽也被關在里面?小月亮懊惱自己透露了河的秘密,執意不肯回答我的追問,只肯告訴我,那不叫囚禁,叫救贖。它說,水晶球是河神的禮物,存放的是晾馬河的一部分,以及河里的動物們。
怪不得河邊的風景似曾相識,原來是晾馬河。早年經過的馬車隊,在河里洗涮,沖掉一路的征塵之后,都會將馬拴在河邊的大柳樹上,等馬身上的水晾干了再進城。這條河因此而得名。
然而,隨著生活垃圾的堆積和工業廢水的排放,晾馬河慢慢變成一條黑臭的小河溝,掩藏于雜草亂竹間。河里的動物逃的逃,傷的傷,早已不知去向。
“所以,我更要好好守護我的河,守護從河里逃出來的動物們。”小月亮挺了挺胸膛,目光如炬。
我可不管它什么河,我只想見月牙兒。
三
北風搖著結霜花的樹,踩著凍了的草叢,又無聊地跑過來,把玻璃窗敲得砰砰響。這是一個冷得乏味的午后,我靠在沙發上打盹兒,迷迷糊糊中,一只矮胖的河貍微笑著,沖我伸出一只爪子……月牙兒?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十二歲那年冬天,我在晾馬河附近遇到誤入農用渠的月牙兒。它忙碌了一個秋天,修水壩,建巢穴,儲存食物。天寒地凍時,它卻傻了眼。農用渠在冬天是沒有水的,它的巢穴暴露在外面,收集的新鮮樹枝也干枯了。我每天往返六千米,給它送新鮮的樹枝和胡蘿卜,很快跟它成了好朋友。
那時,我除了見到月牙兒還能露出幾絲笑容外,其余的時間全是面如苦瓜。我認真聽課,用心記筆記,預習、練習、復習,一樣都不含糊。按常理,我應該回回考試榜上有名。可偏偏一到考試我就焦慮得手腳顫抖,渾身直冒冷汗,最終以勉強及格收場。
過于嚴厲的父母,逐漸疏遠的朋友,讓我滿腹的苦水沒有一個出口。和月牙兒熟悉了之后,我把自己的煩惱全倒給它聽。
“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發生。你越是焦慮會發生不好的結果,事情本身也往往很難得到良好的結果了。”月牙兒的安慰,讓我漸漸從考前焦慮中走了出來。
后來,我忙于學業,再加上河水持續被污染,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月牙兒。那些久遠的回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我更加迫切地想見到它了。
我踮起腳,繞過橫七豎八的家具、四處散落的衣服,在書房的地毯上,發現了懷里抱著水晶球、睡得正香的小月亮。
機會來了!我躡手躡腳靠近它,小聲念起咒語:“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河啊河!泛起微波。”
藍盈盈的水晶球很快轉動起來,我站到了河岸邊。
“月牙兒,我來啦!”我壓低聲音呼喊。
月牙兒忙著把掉落的樹枝重新壘到河壩上,頭也不抬。我伸展雙臂,打算跳進河里游過去。
“快回來!”小月亮猛拽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一個趔趄,跌倒在書房的地毯上。
“不!我要見月牙兒!”我掙扎著想再次沖過去。
“初冉,你誤會了,事情是這樣的……”片刻的沉默之后,小月亮拉著我的手坐了下來。
四
從小月亮欲言又止的敘述中,我聽到了這樣的故事——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動物們賴以生存的晾馬河,變得像個黑色惡魔,魚蝦成群地死去,水草也不再曼舞妖嬈。河面上漂浮的氣泡,散發出一陣陣腥臭味。頭暈、嘔吐、腹瀉……河里的動物們紛紛出現不同程度的不適。這可如何是好?月牙兒寢食難安。就在她愁腸百結之際,她想起了那個古老的傳說。她翻過九座山,蹚過九條河,歷盡磨難,終于找到河神求救。
河神同情月牙兒和大家的遭遇,答應把河的一部分重新變清澈,裝進水晶球,河里的動物們也可以悠閑地生活在里面。前提是,河里必須得有一個動物站出來,成為河的守護者,用生命來保護水晶球。另外,守護者還要戰勝一切困難,找到一條安全、清澈的河,把水晶球里的河釋放出來,大家便可以像從前那樣快樂地生活。
誰能擔當重任呢?月牙兒毫不猶豫地承擔了一切。
“快跳進去呀!你看!咱們的河心小墅都在那兒了!”當月牙兒把動物們全都安頓進水晶球之后,心急如焚地催小月亮。
“不!我不去!”小月亮一點兒也舍不得讓媽媽受苦。
有什么更好的辦法呢?小月亮絞盡腦汁想呀想。自己平時太依賴媽媽,做事總是畏手畏腳的,拿不定主意,能替媽媽分擔嗎?唯有自己站出來,敢于擔當守護者的重任,才能真正幫助媽媽。
猶豫了整整一天,小月亮終于鼓起勇氣,趁媽媽熟睡的時候,把她抱進了水晶球里,讓她過舒適的生活。按照與河神的約定,動物們一旦進入水晶球,就只能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安放河時,才可以出來。
就這樣,小月亮磕磕絆絆地上路了。
“真希望自己也能勇敢一些!”我的眼淚大滴大滴滾落下來。
畢業半年了,我一直在不停地參加各種面試。即使每次都準備得很充分,但到面試的那一刻,我還是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我陷入這樣的沼澤中,久久爬不出來。也許,相對于結果的輝煌或黯淡,追求的過程更有價值。
“你一定行!”小月亮望著我,會心一笑。
五
不知不覺間,到了七九,陽光一天天熱烈起來,冰凍已久的河水慢慢回暖。
“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住進河心小墅。我會是一個合格的守護者。”小月亮的眼睛亮如星辰。
“謝謝!不了!我要去參加面試啦!”我沖小月亮揮揮手,假裝瀟灑地與它告別。
小月亮離開不久,晾馬河就被封閉起來。聽說是要清淤拓寬,修復生態系統。晾馬河什么時候才能恢復清澈呢?那時,小月亮和月牙兒都會回來吧?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