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汝岱(北京大學博雅特聘教授)
今天和大家一起探討數字經濟發展如何與統一大市場相結合,促進經濟增長。
在過去四十多年里,以勞動力市場一體化帶來的低生產要素成本為基礎,高外需結合高儲蓄、高投資,經濟發展取得了巨大成就。但隨著經濟規模擴大,開始出現很多問題。現在,我們的制造業增加值已接近全球30%,進出口已接近全球17%,外需維持和擴張的難度非常大,而高儲蓄、高投資率使得內需也嚴重不足。
這種要素投入型發展模式會引發不同維度的失衡問題。例如,國際分工帶來的各國之間的貿易利得分配問題,各國內部不同群體之間從全球化中獲益程度差異問題,中國內部各地區之間發展不均衡問題和不同群體收入不均等問題等等。這些失衡現象在不同程度上對我們現有的模式構成了挑戰。
如今,我們都更明顯地感受到了過去發展模式形成的一些壓力。
要素成本上升。過去我們依靠低廉的要素成本推動發展,但現在這種方式已經不再可行。
需求不足。過去我們主要依靠外需拉動經濟增長,但隨著市場相對飽和,外需的拉動作用減弱。現在,我們正在努力通過供給側改革推動市場一體化以降低成本。一體化可以降低生產成本,因為生產規模和技術水平的不同會影響產品的成本。特別想提的一點是,我們宏觀上可能過度關注供給側,而忽略需求側了。供給側的成本降得再低,也需要需求方有消費能力和消費環境,擴大內需應該從這些方面著手。
創新不足。在經濟學中,我更傾向于將創新理解為一種內生行為。如果要素市場一體化、產品市場一體化和法制健全,企業就有動力進行創新。如果政策頻繁變動,沒有長期穩定向好的預期,企業自然不會投入創新。因此,為解決創新不足的問題,我們需要確保政策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為企業提供良好的創新環境。
面對當前的問題,我們應該如何應對?未來的發展依靠什么?按照經濟學的分析框架,一個產品或產業的競爭力來源于三個方面:生產要素成本、生產銷售規模、技術水平。低生產要素成本是過去的核心競爭力,如果創新是企業內生的長期的行為,那發揮中國超大規模經濟優勢就成為我們現階段最重要的戰略選擇了。
當傳統要素積累的邊際收益不斷遞減,當企業內生的創新在短期內難言突破,數字經濟、數據要素的發展,也許是未來降低交易成本、發揮超大規模經濟優勢的希望所在。
數字經濟是什么?
首先,數字經濟是一場交易成本的革命。如果交易成本大幅降低,就會產生統一大市場效應——擴大市場范圍并實現更有效的分工。
其次,數字經濟是一場外部性革命。我們在消費的同時,產生的信息也可以為生產賦能。比如我們在美團上點外賣,這個消費行為對生產也具有積極影響。這種情況下就會出現外部性效應。消費產生數據,數據賦能生產。數字經濟不僅為經濟增長提升了新的生產要素,而且改變了生產組織模式。如果消費同時也是一種生產行為,那未來經濟增長的空間當然就無限打開了。
未來,我們還需要對數字經濟、數據要素的發展做更深入的理論探討。實際上,數字經濟并沒有超越現有的經濟學理論體系,它是交易成本理論和外部性理論的繼承和發展。
中國經濟的未來,必須走向以創新為主要驅動力的高質量發展。要實現這種轉型,在法治和良好營商環境的前提下,要素和產品市場的一體化建設是基礎,數字經濟將為這種統一大市場的建設提供基礎。
因為數字經濟天生就能穿越傳統市場的邊界,沒有太多的省際約束和地域層面的物理約束。從理論上來說,數字經濟通過改變交易成本和外部性,推動統一大市場建設進程。
從交易成本角度看,許多研究結果都表明我國存在較高的貿易壁壘。在大航海時代,運輸成本的降低是第一次劃時代的交易成本革命。這種成本下降,使得市場范圍迅速擴大,促進了分工和技術擴散,大幅提升了全球福利水平。中國也同樣受益于這種全球化的分工,過去四十多年的成功就是因為融入了全球分工體系。
但是,值得深思的是,這種深度的全球化參與并沒有帶來中國國內市場的大統一。我們還有一項研究結果指出,在過去幾十年,我國實際上形成了一個東部地區獨立外循環的體系。例如,上海生產的產品可能更容易賣到美國,而不是賣到國內其他省份。這是一個需要反思的問題,說明國內貿易成本還很高。
這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我們看工業革命時期,很多發達國家都是先有一個大體上統一的國內市場,形成了較好的競爭力,再發展國際市場。例如,美國的南北戰爭,德國普魯士的統一,日本中央集權后的明治維新,通常是先實現國內市場的統一和競爭力提升,再對外開放參與全球化,對外擴張。然而,中國卻是先對外開放,再逐步推動國內市場的一體化。
為什么國內形成了如此高的貿易壁壘?我認為這確實與經濟轉型速度和路徑有關。漸進式改革模式會導致不同地區之間產生貿易壁壘。改革開放前期,在不斷的摸索過程中,試點、包干制、承包制、雙軌制、試驗區等政策不斷嘗試,這很容易使得地方政府采取本地保護的政策。
地方保護這個問題非常復雜,漸進式改革如何產生影響是一個需要深入思考的問題。競爭是市場的核心理念,地方政府競爭對中國過去取得的成績有很大貢獻。在沒有相應的產業規制來規范“條條打通”時,省省競爭甚至縣縣競爭仍然是最好的選擇,至少它是最不糟糕的選擇。盡管競爭帶來了許多問題,如產能過剩、重復建設,要素和產品無法自由流動等,但在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之前,保持競爭仍然是必要的。
我認為,對統一大市場本質的理解,不應該僅僅局限于產業和稅收等方面。統一大市場的本質應該是人的大市場。如果政策能夠引導人的流動和相關的價值創造與社會保障的流動是統一的,只要實現了人這個要素的大市場,其他方面的發展也會隨之而來,因為這個時候產業和稅收都可以隨著人的流動而變化。
過去的發展,我們都是重視物質資本的積累,二元體制其實是在降低一部分人的福利,實現高儲蓄高投資,在國際市場去發揮低勞動力成本比較優勢。在二元體制下,人口流動大進大出,發達地區只需要關注勞動力創造的價值和納稅情況,而不需要負責他們的醫療、教育等社會保障性支出。這樣才給先行先試的地區騰出了財政盈余空間,去提供基礎設施等公共品,進一步促進經濟增長。二元體制結合特定的財稅制度、政治晉升制度,使得地方政府都在關注產業、關注稅收、關注人的價值創造,而忽視人的社會保障與人的發展。這樣就造成了壁壘的形成,也沒有真正形成人的大市場。
為什么東部地區能實現獨立的外循環?為什么東部地區的國際貿易成本低于其國內貿易成本?因為這就是市場的現實選擇,說明國內市場的交易成本更高。
當前的狀況雖然正在改變,但推動力并不是全國統一大市場取得明顯進展、國內貿易成本明顯降低,而是國際貿易成本的快速上升,使國內交易成本相對變低。
回到后續的統一大市場建設,我還是那個觀點,這是個多方面制度綜合的問題,非常復雜。需要法治,需要央地關系的明確,需要財稅制度的配合等等。統一大市場包括要素大市場、產品大市場等維度,但我認為最核心的還是勞動力的大市場,只有真正以人為本,比如,國家的投資從投“物”到投“人”,地方政府競爭從爭“物”到爭“人”,物隨人走,才能真正實現統一大市場與共享發展的結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