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把自己寫哭

余馳疆

《電影評論》雜志供圖。

張冀沒有念過電影學院，但是電影學院特別喜歡請他做講座。學電影的孩子們經常能在各個場合見到他，電影首映、宣傳自不必說，其他契機包括但不限于電影機構的座談交流、電影節的導師評審，以及對青年創作者的扶持計劃等。

他十分善于表達，可以從《紅樓夢》聊到魯迅、沈從文，從《社會心理學》聊到編劇寫作的經典《救貓咪》，從好萊塢創作框架聊到中國電影本土化。但聽眾并不覺得他在“掉書袋”，因為他的每個專業術語，都藏在故事講述中，輕松又不乏獨到解讀。

這種性格與他的職業經歷密不可分。張冀并非科班出身，但又經歷了漫長的自我訓練；他花大量時間研究理論，也花十足力氣采風。因此，不論是他的作品還是談吐，總有兩種氣質相互交融：專業性和煙火氣。

2023年，《環球人物》記者兩度見到張冀。第一次是在春暖花開，他的導演處女作電影《長沙夜生活》上映，講了一座城市的一群人；第二次是在歲暮天寒，他擔任編劇的電影《三大隊》上映，講了一個職業的一群人。在同期上映的電影中，《三大隊》不僅是票房冠軍，也是口碑冠軍，在各個影評平臺都收獲不俗分數。從原本9000字的故事到時長132分鐘的電影，張冀如同橫跨介質的橋梁，給予故事新的視角，也加注更多思考。

把一個人的孤勇，變成一群人的堅持

張冀第一次讀到“三大隊”的故事，是在2019年。當時，這已經是一篇在網絡上小有名氣的非虛構作品了。原創作者筆名為深藍，曾是公安一線民警，在治安、刑偵、禁毒等崗位工作，后來攻讀博士學位期間開始寫作，先后在網絡發表了上百萬文字，最出名的一篇名為《請轉告局長，三大隊任務完成了》。

故事起源是深藍的工作回憶。當他還在做民警時，轄區有名男子經常因偷窺被抓，但他有精神類疾病的診斷證明，總能逃避懲罰。一次，看到男子囂張的嘴臉后，深藍忍不住對同事嘀咕：“真想狠狠收拾他一頓?！?/p>

同事立馬勸阻，并講述了一個真實的故事：刑偵大隊程隊長在一次大案偵辦中，出于義憤和限期破案的承諾，導致其中一名犯罪嫌疑人意外死亡，隊長因此被判入獄。出獄后的幾年，他輾轉各地、艱難生活，堅持以普通人身份追查同起案件的另一名嫌疑人，最終抓住兇手。

深藍寫了9000多字，一經發表就在網絡走紅，成為首發平臺的年度點閱冠軍。后來，作品版權被片方買下，陳思誠成為項目監制，張冀也在第一時間接到邀約?！拔业谝淮谓佑|這個項目的時候沒有預想中那么熱情，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碰過類似的題材，但是看完以后非常被打動?！?/p>

使他心動的地方有兩點。第一是人物層面。“一個犯錯入獄的警察，以后不可能再當警察，但他心里一直承載著‘警察’這個隱形身份。這個過程中，涉及到‘身份認同’和‘自我認同’的議題，我非常喜歡。”

張冀引用了托爾斯泰的一句話：男人的故事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就是當他的精神性戰勝了他的動物性的時候?！霸谖业膭撟魇澜缋铮惨恢毕胝业揭粋€男人精神勝利的故事?！倍剃犻L的人生經歷，就是他心中契合的故事：他的理想主義、自我認同和不滅執念，就是人物的精神所在。

第二是敘事層面，“文本里面的情、理、法構成了巨大的戲劇張力”?！耙粋€人用多年漫長旅程去追兇，構成了足夠的故事奇觀，這種奇觀也會讓觀眾代入，獲得激勵?！?/p>

心動過后，張冀開始念動。他當下就有一個靈感，要寫一個群像，一個完整的“三大隊”。一方面，他認為現實主義的強項就是群像，能更大程度地還原生活、呈現人物對照；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讓程隊長“如此孤單”。

就這樣，程兵、徐一舟、馬振坤、廖健、蔡彬等人物逐漸在張冀心中有了雛形，他們既像程隊長的分身，又像張冀想象力的延續。等到兩頁大綱交付時，監制陳思誠和導演戴墨被感動了。大綱里，原本千里走單騎式的追兇，被分解為一個大隊的聚與散；一個人的孤勇，變成了一群人的堅持。然而，它又并非常見的、一群人走到底的群像寫法——隨著時間流逝，“三大隊”的4個隊友相繼退出，只剩下程兵最后獨自前行。

“這個故事看起來是個類型的框架，但里面放入了很多人生的選擇、離合與無奈，這些可能是我們到這個年紀，在創作上都認同的?！睆埣秸f。

一部有古舊味道的刑偵片

電影上映后，許多觀眾覺得《三大隊》和過往的刑偵片有些許不同。用張冀的話說，這是一部有古舊味道的刑偵電影。

和越來越講究案件離奇、節奏緊湊，恨不得120分鐘聚焦24小時破案的刑偵片潮流相反，《三大隊》把時間軸拉長至12年，與其說在講破案，不如說在寫人生；和越來越喜歡講究反轉再反轉的類型片潮流相反，《三大隊》花了大量筆墨在一群人的生活境遇和悲歡離合中，比反轉更濃厚的是生活感。這種生活感來自張冀現實主義創作的底色，也來自他在成稿之前大量的“下生活”調研。從《中國合伙人》開始，采風就成為張冀最重要的準備工作。每次動筆前，起碼有3至6個月的時間，他都在與題材相關的城市采風，和與角色相似、相關的人物對話。

這一次，張冀與團隊來到南方的基層警隊、公安局、派出所，進行了大量觀察。他看到警隊中總有的“老少搭配”： 年輕人血氣方剛，總想破大案；老一輩歷經滄桑，告誡平凡是福。于是，產生了電影里老張、程兵與小徐的師徒三代傳承?！靶⌒煺f我要辦大案，老張說，大案背后都是各個家庭。這就是一個老刑警跟我們說的原話。”

他看到警察群體中也有文武屬性的不同，于是就有了馬振坤作為傳統刑警的剛硬沖動，廖健作為辦公室人員的斯文，蔡彬做情報人員的江湖氣。他也看到了許多現實層面的職業無奈，包括刑警家屬的付出?！坝绕涫怯H人在崗位上倒下了，他們的后代子女往往會出現心理問題。”于是，就有了電影中各個角色面臨的家庭問題和生活困境。

還有一些觀察到的細節也被寫進劇本?！皼]有誰能夠活在真空里”這句臺詞，是張冀在警隊檔案的筆記本上看到的；“三大隊”聚餐時唱的《少年壯志不言愁》，是公認的“刑警之歌”，“他們都唱這個歌”； 警員去案發現場時拿超市的塑料袋當鞋套，“因為很多警隊鞋套用得太多用沒了”……

“還有一次，我在采訪中發現，每個刑警執行任務的車座下都放了一個很大的塑料袋，最后才知道是他們蹲點的時候，上廁所用的。這個沒用在戲里，但印象很深?！?/p>

前期獲得了豐富的“現場”，動筆時一切都順理成章。張冀將寫《三大隊》劇本的體驗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程兵，一部分是其他人。寫程兵是痛苦的，因為他是主線，身上承載著整部電影的精神和理想。“他離生活很遠，我們是夠不著的。在他身上，我寫了一個被生活、被自己折磨的人，而且他和周遭的人群格格不入，他的理想主義的完成是落寞的、悲壯的。”

寫其他人時反而很輕松，因為每個人的形象都在前期有了輪廓。“寫這些隊員的時候很快樂，而且非常容易會為這些人的經歷共情，他們就像是我的兄弟、我的家人?！睆埣綄懶⌒鞗Q定退出“三大隊”的橋段是在深夜，他想到原本那么充滿熱情的孩子，先是經歷人生的急轉直下，又因生活變化放棄目標，世事無常讓張冀格外心疼。那是他近些年來，唯一一次把自己寫哭。

在原來的劇本里，張冀寫下的畫面是：小徐對程兵說了句，“師父我要結婚了”，就拿起吉他唱了一首《恰似你的溫柔》，程兵耳邊響起了那句——讓它淡淡地來，讓它好好地去。

真實生活比戲劇更戲劇

程兵與隊友的差別，也是張冀創作中的一體兩面。一面由理性與想象主導，一面由感性和生活主導。在他初入編劇行業時，前者是他的訓練目標。那時，他從湖南來到北京，蝸居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拔耶斈曜鼍巹【褪且驗榫巹”葘懶≌f掙錢。我是小地方出來的，生活壓力大，又是非科班出身，很長一段時間都很苦悶?！?/p>

那是中國電視劇行業錢多競爭少的時代，一些同行寫部劇就能付北京四環一套房的首付。而張冀每天做的就是搜豆瓣6—6.5分的好萊塢類型片，“因為它們最能反映好萊塢的基本結構框架和人物價值觀”。他每天拉片，再給電影里的角色寫一兩千字的人物分析，厚厚一摞至今還放在家中。

那時他覺得自己像在民國教育部做小職員時的魯迅，抄了3年古碑，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暗蝗挥幸惶?，我去開項目會，發現我反應好像比別人快了，溝通能力變強了，對故事的掌控能力也更好了，慢慢進入了一個職業編劇的狀態?！?/p>

命運的禮物在36歲那年悄然而至，他遇到了陳可辛和《中國合伙人》，他在這部電影中找到了自己的創作新方向?！巴ㄟ^《中國合伙人》，我意識到自己在寫一個中國的創造性的故事，這跟好萊塢是不一樣的——好萊塢東西是很套路化的，但是中國式的情感、中國式的人物，讓我進入了另一個審美階段?！?/p>

漸漸的，張冀越發明白體驗的重要：創作以“打拐尋親”為主題的《親愛的》劇本，他沉浸在調查報道、社會新聞中；創作以知名人物為原型的《奪冠》，就做大量外圍采訪、人物研究。但更重要的是，他永遠保持觀察的習慣。在博物館排隊，他會想象隊伍中每個人的故事；在城市里行走，他會構思不同場景下的人事物……2023年，他執導電影《長沙夜生活》，許多故事和場景都脫胎于這個習慣。《長沙夜生活》中有句臺詞他非常喜歡：我獨自走在街上，沒什么能干擾我的行走。

電影《長沙夜生活》海報，該片為張冀的導演處女作。

十幾年來，張冀對話過各行各業，學生、攤販、歌手、警察、工人……那些故事成為創作靈感，也讓他意識到真實生活往往比戲劇更戲劇，這也是現實主義創作的魅力所在?！拔矣X得只要涉及到現實主義，要堅持一條規則——平凡的人做不平凡的事。”就好像“三大隊”里的每一個角色，都是因為這條規則而有了立體的光譜。

堅持現實主義題材并非易事，尤其是在票房和娛樂至上的時代。但張冀看得透徹：“有人想取悅觀眾，但觀眾群層是很復雜的，而且不太定性；有人想取悅自己，但據我觀察，想取悅自己的人通常都是在逃避自己。”

他說不論取悅觀眾，還是取悅自己，第一步都是要先認識自己的界限，認識生活的價值。

張冀，1976年出生于湖南省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2013年擔任編劇的電影《中國合伙人》上映，并憑該片獲得北京國際電影節最佳編劇獎，其他代表作包括電影《親愛的》《奪冠》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