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語”寄深情

陸麗萍

摘? 要：《記承天寺夜游》之所以流傳至今，除了其深邃的思想內(nèi)涵外，還在于其重要的語言特色——全文無處不“隱語”，通過“隱語”寄托深情，具體表現(xiàn)在六個方面：一是時間之“隱”，二是地點之“隱”，三是行為之“隱”，四是意象之“隱”，五是虛詞之“隱”，六是文眼之“隱”。

關(guān)鍵詞：初中語文；《記承天寺夜游》；“隱語”；語言特色

統(tǒng)編初中語文八年級上冊第三單元《記承天寺夜游》一文是著名文學(xué)家蘇軾的代表作。盡管只有短短84字，卻意蘊深厚，內(nèi)涵豐富，讓人回味無窮。文章之所以流傳至今，除了其深邃的思想內(nèi)涵外，還在于其重要的語言特色——全文無處不“隱語”，通過“隱語”寄托深情。其“隱語”之“隱”主要表現(xiàn)在以下六個方面。

一、時間之“隱”

（一）元豐六年十月十二日夜

元豐六年是公元1083年，蘇軾被貶至黃州任職，被貶之因是烏臺詩案。其先被抓入獄，后遭貶謫。被貶黃州之初，系元豐三年，無甚交往，就無甚好友，其孤獨之心由此可見；而至元豐六年，已過三年，情境自然不同以往，心境也有所改觀，這里隱含了事情的背景——雖遭貶謫，但心境由孤寂轉(zhuǎn)為曠達。

農(nóng)歷十月十二日，正值秋末冬初，寒意將濃。十二日，距離十五日也不遠了，月圓時分，是思鄉(xiāng)念親的時候，作者所思為東京汴梁。

夜，更深露重、寒意十足。選擇此時出游，隱含了作者特別的情緒。

（二）“何夜無月”之“何夜”

“何夜”意為“哪一個夜晚”。言外之意，每一個夜晚。這與前面特定時間下的夜晚形成對照。面與點的對比，突出了“我”獨特的發(fā)現(xiàn)與欣喜，為后面“如吾兩人者耳”埋下了伏筆——只有我們這樣的人才能欣賞到如此美景啊！“我們”是什么人？“閑人”也。

二、地點之“隱”

（一）寺

“寺”給人冷清、空曠之感，尤其是晚上的寺廟。但作者卻在其中游，說明此時作者已經(jīng)感覺不到冷清，隱含其內(nèi)心之充盈。同時，有好友相游，自然也不會冷清。

（二）“何處無竹柏”之“何處”

“何處”泛指“到處”。這也就與承天寺這一特定的地點形成了對比——非承天寺有月光，其他各個地方皆有。“我”與張懷民這兩個特殊人物在特定時間、特定地點、特定遭遇下所欣賞到的特定美景，是那些“朝廷之人”所見不到的。他們自然見不到，因為他們不是“閑人”，是“忙人”。“忙人”哪里有閑暇來見這些景呢？怎么可能有這樣的心境呢？這里隱含了作者對這些“忙人”的不屑，也反映出作者看淡自身境遇，將“壞事”看作“好事”的曠達心胸。

三、行為之“隱”

（一）“欣然起行”之“行”

作者的動作是“行”，是“欣然”的“行”。“欣然”指高興的樣子。在凄清的環(huán)境中，反而高興，說明這種愉悅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行”的行為與環(huán)境的反差再現(xiàn)了蘇軾看見月亮后的激動，就如同見到許久未見的好友一般。其“行”與被貶之“境”的反差，表明其已經(jīng)想開、想明，已經(jīng)開悟。

（二）“尋張懷民”之“尋”

文中著一“尋”字，說明兩人不在一處，有一定的空間距離，且尋人的路途中有坎坷，說不定會走岔路。距離遠，道路難，最終卻自然尋到，且心往一處想，足見兩人感情深厚，足可稱為知己。后面的“相與步于中庭”即可驗證。這也為后面借景言志埋下了伏筆。

四、意象之“隱”

（一）月

文中有兩處寫到“月”：“月色入戶”之“月”與“何夜無月”之“月”。兩個“月”從本質(zhì)上來看是一致的，但從具體的文句出發(fā)，又是不同的。“月色入戶”之“月”是“月亮”的意思，與后面的“色”合起來就是月光；“何夜無月”之“月”，準(zhǔn)確地講，是“月光”的意思，而不是月亮的意思，有了“月光”，后面的議論才能與之呼應(yīng)。月，本是思鄉(xiāng)之意象，此處自然也會引發(fā)作者的思鄉(xiāng)之情；皎潔的月光，更是作者心境的投射。作者在月夜游樂，表面是在賞月，實際上是自我欣賞，并借此表達自己的心跡。

（二）水

空明的“積水”，雖然是想象中的意象，但也是現(xiàn)實的寫照——“我”被貶謫的環(huán)境就是如“水”的環(huán)境。“我”心如水，張懷民心如水，沒有你爭我斗、爾虞我詐，有的只是心與心的交流，在美好的環(huán)境中表達著彼此純真的感情。

（三）竹柏

寺廟中有這么多植物，為什么作者選竹子和柏樹這兩種植物來寫呢？一是該意象隱含地體現(xiàn)了作者的品質(zhì)，這兩種植物往往象征挺直、守節(jié)、堅韌、永葆青春、永遠奮進；二是兩物對兩人，兩物象征兩人；三是與前面“藻荇”相呼應(yīng)，兩物對兩物，顯得更加嚴(yán)謹(jǐn)。

五、虛詞之“隱”

（一）遂

“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中，“遂”解釋為“于是，就”，表明蘇軾此時尋找張懷民的行為是毫不猶豫的，與前面“念無與為樂者”之“念”相呼應(yīng)的“遂”字，隱含兩者關(guān)系非同尋常：命運相同，情感相似，胸懷相近。

（二）亦

“懷民亦未寢”，亦，同樣也。蘇軾自信地認為好友張懷民在這樣美好的月色之下，一定如自己一樣未寢，不然為什么要去？果真，懷民與作者一樣未寢。此時，作者的心情是何等激動，這也為后面的議論埋下了伏筆，為主題的升華做了鋪墊。

（三）蓋

“蓋竹柏影也”中的虛詞“蓋”，教材中解釋為“大概是”。我認為此解釋不夠恰當(dāng)。難道“竹柏影”，蘇軾都不能知曉嗎？還用猜測嗎？而且，承天寺對于蘇軾來說不熟悉嗎？好友在此，一定常來此處，豈能不知承天寺之景物？因此，“蓋”解釋為“原來是”較為妥當(dāng)。“原來是”切合了張懷民所居之地的特點——此處系高潔隱士所居之地，亦是蘇軾向往之境，因為有著象征高潔品質(zhì)的竹柏。蓋，既是對“藻、荇交橫”景象的解釋，也是蘇軾與張懷民品質(zhì)的表達，隱含了作者發(fā)自內(nèi)心的自豪。

（四）但

“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中的“但”解釋為“只是”。這是對現(xiàn)狀的反映，也是對現(xiàn)實深入思考所得出的結(jié)論，充滿了無奈。世俗之人大都汲汲于名利，夜以繼日地觥籌交錯，哪有閑情逸致來欣賞這美景、享受這月色？“但”隱含了作者對世俗之人深深的遺憾與惋惜：白白浪費了這美好的時光，哪能算是美好的人生呢？“但”與句末“者耳”相呼應(yīng)，凸顯了更大的無奈，表達了對世俗之人的鄙夷與勸慰。

（五）無

全文84字中，“無”字就占3個。在品析句子時，不僅要知曉“無”的內(nèi)容，更應(yīng)該透析“無”背后的內(nèi)涵。“念無與為樂者”，此句是寫實，盡管家人很多，朋友也不少，但能真正稱得上“與為樂者”的，作者所在之處卻一個也沒有，可見作者的孤寂。“遂至承天寺尋張懷民”，一個“遂”字，表明作者想都未想就出去了。可見，此時的“無”是為了引出后面的“遂”，即“無”背后藏著一個“有”。“我”在這里其實也有知己，只是知己少而已。“何夜無月？何處無竹柏？”兩個反問句，無疑而問，引出兩個“無”。一個是廣泛時間上的“無”，一個是廣泛空間上的“無”。兩個“無”的背后也是“有”：月是常有，竹柏是常有，時時都有，處處都有。用兩個“無”字，突出了雖有卻無的尷尬，雖有卻無的痛惜，雖有卻無的遺憾，也凸顯了蘇軾與張懷民的品質(zhì)與胸懷的與眾不同，表現(xiàn)出他們獨特的認知，共同的志趣。

六、文眼之“隱”

本文的文眼是“但少閑人如吾兩人者耳”。其中最關(guān)鍵的詞就是“閑人”。全文處處隱含著“閑”意。行為是“閑”的——“解衣欲睡”為“閑”，“欣然起行”為“閑”，“尋張懷明”為“閑”，“相與步于中庭”為“閑”；思想是“閑”的——“念無與為樂者”。只有“閑人”才能有此行，才會有此思，才會見到此景。此“閑”，表面上為閑暇，無事可做，進一步思考，作者為什么“閑”？因為被貶，因為所任官職為“閑官”，有名無實的官，自然會“閑”。他真的“閑”嗎？非也。壯志至今未酬，作者在“閑”中也擔(dān)心自己的命運。同時，他也一直在思考如何不負時光，在被貶期間做一些有益于人民的事。在黃州期間，蘇軾為老百姓做了很多事情，每天忙碌充實。只是這種“忙”與一般官場上的“忙”有著本質(zhì)的區(qū)別，官場上的“忙”系案牘之忙、人情世故之忙、你爭我奪之忙、保住官帽之忙。所以，這里的“閑人”隱含了蘇軾不汲汲于名利，不戚戚于貧賤，隨緣自適之情致，以及看得開，放得下，立足為老百姓做實事的品質(zhì)。

粗看《記承天寺夜游》，平淡無奇，敘一閑事而已，無甚突出之處，平常之極。細品之，透察之，此文無一閑詞，無一直句，處處隱語，處處深情，最終讓人心領(lǐng)神會，拍案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