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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門衣缽

2024-01-03 01:25:55慕容無言
天涯 2023年6期

“車票、身份證出示一下……”

兩位乘警從車廂前端一路走走停停過來,站在李舒年面前。

李舒年摘下耳機,從包里拿出車票和身份證遞給乘警。胖乘警接在手里先掃了一眼身份證,又上下打量著李舒年,問道:“行李呢?”

李舒年指了指地上兩腿間的旅行包。胖乘警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拿上來。

拉開旅行包的拉鏈,胖乘警從包里拽出來一根亮晶晶的九節鞭,轉手遞給身后的搭檔,自己又伸手探進旅行包深處掏摸。搭檔的瘦乘警用手指肚蹭了蹭九節鞭的鞭頭,笑嘻嘻地看了看李舒年,低聲道:“沒開刃的,工藝品。”

沒有在旅行包里翻出其他刀具,胖乘警又仔細看了看李舒年的身份證,臉色嚴肅道:“已經滿十八歲了,該為自己的言行負責了。社會很復雜,遇事不能沖動。”

李舒年點點頭,瘦乘警把九節鞭還給他,順手捏了捏他的肱二頭肌,笑了笑就繼續向后面查票去了,他低聲跟搭檔說:“還是個孩子呢。”

從身份證上來講,李舒年已經不再是個孩子,但是在成年人眼里,他還是一個沒有被社會摔打過的孩子。所以師父在決定選他繼承自己衣缽之前,也曾糾結了很長的時間。

師父這一門人丁不旺,老人家年近七十歲,一輩子只收了五個徒弟,關門弟子就是李舒年。當年收徒也是個巧合,是李舒年小時候貪玩下河游泳,腿抽筋被河水裹挾著直沖下去,正好師父站在橋上,沉腰蹲馬一手抓住他的腳踝,把他從河里拎起來。

事后,李舒年的父母趕過來,說師父是這孩子命中的貴人,正經備下紅包和煙、酒、糖、茶四樣禮物,請了引薦人、見證人和保薦人,讓李舒年入門拜師。

李舒年入門的時候,師兄們正好都出師了,有個專業名詞叫“空巢狀態”,也是身邊乏人。于是師父既把李舒年當徒弟,又當半個兒子看待。

這一天是師父生日,晚上李舒年拎著兩大兜外賣來祝壽的時候,看得出老爺子心情有些莫名的郁郁,說今年又是他一個人過生日,還說東西太老也就沒啥意思了。

師父的后院很大,一半種著蘿卜,一半栽著白蠟樹。李舒年看得出師父雖然同以往一樣,拎著剪刀打理白蠟樹,但心思并不在這里,很多該剪的葉子他老人家都沒剪。

這夜,月明風清,蛙鳴也稀疏,是個閑談講古的好時光。師父放下剪刀,洗了手,喝了口茶,默默轉身進屋,正式把師門衣缽拿出來,遞到李舒年的手里。

說是師門衣缽,其實是個老物件——合頁木冊。師父一直把它藏在師祖牌位的后面,年深日久,煙火繚繞的,竟生出厚厚一層包漿來。木冊的每扇冊頁上都寫有數個人名,記錄的是那一代弟子的名稱,頂格位置字體最大最粗的那個名字,就是那一代的掌門。按師父的說法,這木冊是證明本門正宗、記錄嫡傳譜系的信物,將來要一直百代千年地延續下去。

師父所在的那一扇頁,連同他本人算上只有三個名字,還有一個名字被朱筆給畫了一個叉。李舒年所在的這一頁上,連他一共寫著五個名字,頂格的位置空著。師父說,咱這一門一支,好歹也算是八極正宗,好歹也要有個衣缽傳人。他指了指最后一頁空白的那個位置:“這地方就寫你的名字吧。”

自己剛剛高中畢業,還沒去大學報到,就要當傳武的掌門?這是網絡小說里才有的情節吧?李舒年從震驚和竊喜中清醒過來,驚訝得說不出話,師父卻搖搖頭,又指著前面那四個人的名字說:“嫡傳的門規有一條,你要做衣缽傳人,你須得跟前面四位師兄過過手,讓他們同意,肯認你才行。”看著懵懂茫然中的李舒年,師父又擺擺手說:“沒事,要真是打不過,回來咱接著練就行,畢竟你還年輕。”

李舒年品味著師父的話,低聲問道:“過過手的意思是……是真要動手打?打贏了才行?”

“那是自然!”師父仰起頭望向墨藍色天穹中的點點繁星,“我當年就是一挑三打贏了之后,才成了咱們這一支一系的掌門人,這信物也就從我師父手里交到我手里。我當年那可是拳對拳、刀對刀的真打呢!”

“打出來了,同宗同脈的習武之人,就會認同你的身份,江湖上也都會知曉你的名號。江湖上哪有那么多以理服人,都是誰能打誰就有理。”老爺子今晚顯然喝得有點多,說話間呼吸有些粗重,“江湖大著呢,去闖闖吧。是龍就去騰云駕霧,是虎就去遍踏山川,你也不能只窩在這院子里。也替我去看看那四塊料,這些年都練得咋樣了。”

這句話說得李舒年精神振奮,他忍不住站起身來看著師父,兩手情不自禁地連連攥起、收放。師父走出院子,拍了拍李舒年已經打擊過無數次的木樁,緩緩道:“去吧,長見識,比練拳更有用。”

從師父家里回來,李舒年就把這事當成了真事,想象著自己將來成為傳武一宗一門的掌門人,該是件多么有頭有臉的事情。在那些鋼琴六級、圍棋業余一段的同學面前,絕對會是平起平坐的存在。

父母對李舒年的出行倒也不反對,只是父親建議他,未必就真要動手,很多時候動腦子更重要。現在都是生意社會,沒什么事是不能商量的。

但父親說的話李舒年并沒往心里去。在他想象中,孤身前往陌生的城市,尋訪素未謀面的同門師兄,各展其能,交手印證,爭奪掌門之位……這簡直太酷了,太江湖了。這是功夫電影里才會出現的情節吧?比起其他同學的畢業游,李舒年的出游顯然就多了幾分儀式感和刺激感。他選擇的第一站是去上海,先找大師兄。

據師父說,大師兄是高中以后才跟著他練功,練習的時間最長,一直到十年前帶著老婆孩子搬家到上海,后面慢慢音信就少了,只是在過年和師父生日的時候打個電話,匆匆說幾句祝福的話。鄰居們有的說他發了大財,還有的說他賭博借債,反正說什么的都有。大師兄當年學練師父的六路炮捶,尤其是一手反攔捶加一手窩里炮,練得精熟無比,堪比評書里程咬金的三板斧。

師父特意叮囑李舒年,對于擅長拳法的人,一定要格外關注他的肩頭,因為起手肩先動。只顧著盯對方的拳頭,那必定要挨揍。

當李舒年撥通大師兄的電話,說要去上海找他時,明顯察覺到電話那頭遲疑了。冷場片刻之后,他聽見大師兄深吸一口氣,沉了聲問道:“怎么了?有事嗎?”

李舒年連忙回復說沒事,是自己高三畢業去上海旅行,師父知道了就讓他順便去看看大師兄,僅此而已。

電話那邊大師兄稍稍沉默,問道:“真沒別的事兒?”

聽到李舒年連聲說沒事之后,大師兄的聲音才舒揚起來,他問了李舒年的車次,就說下車給他打電話,他開車來接李舒年。

走出上海南站的李舒年,按照大師兄電話指引來到停車場,大師兄站在一輛天藍色的出租車旁邊,熱情地招呼他上車,而司機也是大師兄自己。

兩人雖說從未謀面,但好在是一師之徒,又是同鄉,聊聊鄉情,講講師父,很快便拉近了距離。李舒年帶了兩盒家鄉小吃做伴手禮,大師兄嘴上說著沒必要,眼神卻比剛見面時溫情了許多。

大師兄說要盡地主之誼,七彎八拐之后,載著李舒年來到一處社區小路的大排檔。這里沿路是十幾家鱗次櫛比的小餐館,顏色鮮艷的LED燈箱上,滿是小龍蝦、燒烤和腦花的招牌。

大師兄隨手往某處高樓方向一指:“小師弟大老遠的來上海,難得一見,這離我家不遠,晚上我就不出車了,選在這就是為了能陪你喝點。”

破舊的桌子架在路邊,油膩的桌面被抹布匆匆捋過。一側是煙火味十足的鍋灶,被廚師敲得叮當作響;另一側是腳步匆匆、低頭而行的都市夜歸人。穿過街巷的風是熱的,很多人就坐在馬路沿上,一瓶冰啤酒就能撐起一個夜晚。

小龍蝦殼一半兒倒在垃圾簍里,另一半兒撒在地上;飛馬香煙一半吸在肺里,另一半吐在風中。大師兄笑吟吟地吸煙、喝酒、吃龍蝦,聽著李舒年說東說西。直到一盆小龍蝦剝完,三瓶啤酒見底,李舒年才把能想到的話題統統說完。大師兄依然笑吟吟地看著他,等著李舒年繼續說。

李舒年撓撓頭,終于把真實的來意說明。

大師兄很明顯地愣了愣,聽著李舒年又解說了一遍,連連擺手大笑:“我猜你來找我一定有事,但我沒猜到是這件事。”

“什么掌門,什么衣缽,拿去拿去。”大師兄揮手的動作,像極了驅趕那些鍥而不舍地圍著桌子飛的蒼蠅,“你還真練這些個,你還真……還真當個真事了。”

大師兄盯著李舒年看了一會兒,轉臉扭向一邊,李舒年卻從他臉上看到一絲失落、一絲茫然。大師兄起開一瓶啤酒,倒進杯中:“我年輕的時候,就比你現在小幾歲。咱們老家縣城那小地方啥都沒有。看見師父練的東西,就覺得真好,是好東西。后來走出來了,見識這外面飛機、高鐵,大樓、大橋啥都有,才明白咱們練的那些東西,啥都不是。跟木樁子較勁,又磕又靠的十年二十年,又有啥用呢?”

大師兄把手里的花生殼往桌底下一撒,笑嘻嘻地看向李舒年:“掌門就給你當,有啥用呢?能買房不?能有社保不?”

大師兄這個態度完全出乎李舒年的預料,他愣了好久才回答道:“大師兄,咱們也算是八極正宗。”

大師兄抬手指向沿街大排檔的LED燈箱:“你數數這一條街上,就有幾個正宗!”

李舒年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各式顏色的彩燈映入眼簾:正宗重慶碳烤魚、正宗弄堂腦花、正宗潮汕砂鍋粥、正宗泰式芒果撈……

李舒年嘿嘿陪著笑幾聲,換了個話題問道:“嫂子下班了吧?叫著一起來吃點宵夜唄。”

大師兄又續上一杯啤酒,集中精神對付手里的小龍蝦,若無其事道:“離了,她帶著孩子,我現在自己租房單過呢。”

李舒年舉杯敬酒的手一滯,尷尬地收回來自己喝了一大口,他沉默些許,想說點大師兄可能愛聽的話:“都說當年您能文能武,在咱們縣可是個能說會道的人物呢,把一家子人都弄到上海,那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大師兄一邊低頭發笑,一邊晃動著上半身:“蹲在井里都覺得自己個頭大,跳出井來才發覺自己什么都不是。在家里想著,有一身力氣還能掙不到錢嗎?到了外面才明白,掙錢是天下第一等難事。力氣是天下最不值錢的東西。”

一陣叮當的聲音響起,大師兄無意中踢倒了空酒瓶,李舒年低頭看去,不知不覺桌下的空酒瓶已經擺滿一地。

“老話說窮文富武啊,小師弟,咱就是個普通人,十年二十年圍著一個木樁子磕,沖著一棵樹靠,等出來了才明白,你選的路不對,你一輩子努力的終點,不過是人家的起點,你懂嗎?你聽懂嗎?”

大師兄兩只手伸出來,平舉在面前比劃著,這動作倒是很像拳法里的一招“虎抱頭”。李舒年心想,大師兄這才四十多歲吧,怎么就總是講起點終點呢?

大師兄的住處是與人合租的一個單間,他把李舒年按在床上,說什么都不讓他去住酒店:“一晚上兩百塊呢,花那個冤枉錢!哪兒不能將就一下?公園我都睡過。”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睡床一個打地鋪,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師父,聊著拳路,聊著那些消磨在木樁上的時光。

“什么文有太極安天下,武有八極定乾坤,那都是老一撥練拳人自己給自己編的廣告。八極拳也就一百多年吧,中國文明五千年,那四千九百年的乾坤都是誰定的?”

李舒年轉頭望過去,大師兄已經鼾聲大起。月光透過窗戶照在這十幾平米的小屋里,一個簡易的組裝衣柜,上面的紙箱一直摞到屋頂。看不清顏色的桌上,擺滿了電燒鍋、電水壺和亂七八糟的裝在塑料袋里的物件。一張塑封的照片被燕尾夾夾著掛在窗邊,照片里一個小女孩笑眼盈盈,背景是東方明珠電視塔。這些就是大師兄所有的家當。

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每天的所有時間都在路上,在奔波的路上,在生存的路上,他能在哪里練拳?又能在哪里用上練過的拳?

李舒年在師父家墻上的照片里,曾經見過一身運動服的大師兄,那時候他眼神清澈、身姿挺拔,身上滿滿的活力感躍躍欲出。很多人的一生猶如負重行路,為了前行只能不斷扔掉背負的物件,將曾經擁有的東西一件件舍棄。看來大師兄已經早早把曾經最珍視的東西舍棄了。

第二天一早,大師兄開車送李舒年去虹橋火車站,路上兩人都無話可說,或許想說的、該說的,都已經在昨天晚上說盡了。不知道開過了多少個紅綠燈,大師兄緩緩把車停在路邊,終于開口道:“你要是真有心過手啊,你就去找老四,我們這幾個人里數老四最能打。前面就是虹橋站,我就不送你去進站口了,我直接去出租車候客區那里排隊,要不然還得繞一大圈,你就自己走兩步吧。回去給師父帶好。”

李舒年要付車錢,卻被大師兄堅持拒絕,只是揮手讓他趕緊走,說這里不讓停車。李舒年只好下車,和大師兄揮手作別。

手機上傳來收款提示音,大師兄低頭看去,是李舒年早就偷偷拍下車上的付款碼,給大師兄轉了一千塊錢。支付留言里寫著:還是練練拳吧,師父說,拳不欺人,會跟著人一輩子。

這句話似乎勾起大師兄身體深處埋藏許久的某些東西,他下意識地右手握拳外掀,小臂磕在面前的方向盤上,緊接著左手自然而然地握拳下撇,小臂磕在方向盤的另一邊。這曾經是他十年前每天對著木樁要做一萬次的動作,是已經深深刻進他骨子里的手法。

隨著手臂磕在方向盤上,大師兄心中仿佛瞬間打開一個閘門,二十年來無數的人、無數的事,山呼海嘯般撞進他腦海里。

大師兄猛地仰起頭,臉朝著車頂,眉毛鼻子用力皺成一團,他大口地吸氣,淚水卻根本抑制不住,從眼里噴涌出來。他舉起右臂壓在額頭上,努力抑制著不讓自己哭出聲音來,這是他留給自己的尊嚴。

李舒年第二站要拜訪的三師兄住在南京,據說他仍以教拳為業。

師父說三師兄在腿法上下過苦功夫,壘起院子西墻那整面墻的半截磚頭,都是當年三師兄練功時用腳踢斷的。后來李舒年練功時,看到這堵特殊的碎磚墻,都會覺得牙根發酸,迎面骨發涼。

八極拳的踢,不是踢足球那樣,甩大胯用腳背去掄踢,而是主用前腳掌的蹬挫。八極拳的腿法是抬腿不過膝,主攻對方腳髁和脛骨。脊椎為梁、脛骨為柱,人的身體的重心平衡點,就集中在左右腳髁這兩處關節上,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

八極拳兩大常用腿法,其一就是轉胯起腳,以橫破豎,蹬踹對方小腿內側,只要踹中便是柱倒屋塌的后果;其二就是如登臺階般的上步跺踩,一腳下去猶如鋼銼,管叫對方迎面骨上血肉模糊。

知道自家腿法厲害的李舒年,特意準備了一套踢足球用的護具,提前套在小腿上以做保護。因為出發前師父曾經叮囑過他,說三師兄性情直率且愛較真,是最有可能真和他動手的一個。

南京之熱更甚于上海。三師兄的拳館地址,是在一座頗為時尚的商業MALL里。李舒年到得略早,便想著先進去,找個不礙事的邊邊角角坐著,看一會兒三師兄教拳。先前與三師兄素未謀面,想來應該不會被他認出來。

等走到了,李舒年才發現這并非八極拳館,而是一個以兒童為對象的跆拳道培訓機構。招牌上拼接出的童稚字體親切可愛,藍白色的墻上貼著卡通風格的人偶貼紙,還懸掛著駐場教練們的照片,用的都是動物造型的相框。

擔心找錯地方的李舒年走近前細看,果然在墻上看到三師兄的照片下用幼圓字體寫著:腿法凌厲的黑帶教練——河馬。

隔著玻璃,李舒年朝拳館里望去,一節新課正要開始。三師兄身穿一件背后印著卡通河馬的道服,正雙膝跪在地上給小朋友們綁扎腰帶。

場館里,十幾個七八歲的小孩子蹦蹦跳跳、吵吵嚷嚷;場館外,十幾個家長坐在塑料小凳子上低著頭刷手機,身穿道服、運動服的教練,給試課的家長們講解著練習跆拳道的好處,衣著韓范的導購小姐姐走過來給李舒年遞上廣告彩頁。

“帶孩子來感受一下吧,這是當今世界上最時尚、最流行的健康搏擊運動。可以鍛煉孩子們的抗壓能力、自理能力,還能培養他們的意志力和強健體魄。更重要的是,在練習跆拳道的過程中,能學習禮儀文化,提升孩子的道德修養。”

道館頂上懸掛著液晶顯示屏,播放著各種踢板子的視頻,有原地高踢的,有躍起飛踢的,還有踩著人跳起來在半空擰著身子踢的。啪啪的脆響聲中,頓時木板的碎屑四散飛濺,好不熱鬧。

李舒年轉頭再望向里面,只見三師兄將小孩子們分成兩排,正在一板一眼地教習他們打品勢。孩子們腰間扎著白帶,模仿著教練的動作,表情嚴肅,凝神挺胸,小拳頭高低參差地在身前來回比劃,小腳丫跺在墊子上啪啪作響。

三師兄依次糾正著孩子們的姿勢,彎腰把他們的小胳膊托起來,跪在地上把他們的小腳擺好。這時候有一個淘氣的男孩子,忽然轉身在三師兄背上重重蹬了一腳,三師兄身子一晃手撐地面,回頭怒視那個男孩。

這男孩似乎是個淘氣的老手,見挑釁得手、老師發怒,他更加得意,一邊繞著其他孩子奔跑一邊做著鬼臉,想要引誘老師去追他。三師兄并不追他,也不做聲嚇唬,只是用手指著男孩方才站立的位置,示意他歸位。那男孩卻不聽指揮,把自己代入被老鷹追逐的小雞角色,將別的孩子當成掩體,在中間鉆來鉆去。

三師兄無奈,腳下移動三兩下就閃到了這男孩身邊,一手提起他道服的后領,將他拎回原位。那男孩一聲尖叫,大哭起來:“啊!老師打我!老師打我!”

李舒年眼看著身邊玩手機的兩個家長跳起來,沖進道場里,從三師兄手里搶下自己的兒子,在叫罵中伸手去抓打三師兄的臉。

三師兄兩手抱架連連后退,被兩個家長一直追打到器材區,才被其他趕來的教練護住。兩個家長被教練們連攔帶勸,遠遠的夠不到三師兄,于是就近對著場內的器材撒氣,將相框和坐墊扔得滿地都是。

道場這邊鬧得亂成一團,人群洶涌之中,只能聽見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不斷高喊:“老師打孩子!打我們孩子,我要報警!我要舉報你們!什么地痞無賴的都來當老師啊!”

李舒年無心再看,他繞到商場的樓梯,果然看到還赤著腳的三師兄垂頭喪氣、孤零零地坐在臺階上。見李舒年走下樓,三師兄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李舒年連忙自我介紹,并坐在了距離三師兄不遠處的臺階上。

初次見面是這種場合,三師兄有些尷尬,他干咳了兩聲道:“聽說過師父收了一個關門小師弟,第一次見面,你比我想象中的年輕。”

“其實剛才你站在玻璃外面,我就認出是你來了。”

李舒年一愣,想著自己在師父家里看過幾位師兄的照片,但是幾位師兄應該沒見過自己的照片,這是怎么認出來的呢?

“小師弟你是這塊料,你練出來了,掛像了。”

掛像是武行內的行話。人在長期進行傳武訓練之后,身姿步伐會因為強化訓練形成肌肉記憶,與普通人產生微妙的差別。這種差別一般人發現不了,只有同樣習武之人,才會很容易從茫茫人海中一眼識別出同道。

李舒年謙遜地笑笑,拿出一瓶水遞給三師兄,想要勸慰一下他,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兩人沉默片刻,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音從樓上傳下來,是一名三十多歲的中年女子,站在樓梯拐彎處對三師兄怒目而視。

“怎么回事啊你!都說過多少次了,小孩子們就得哄,人家家長花錢是玩來的,你得讓人家高興,你不是教拳,這是服務行業!是服務行業,你懂嗎?”

三師兄偷偷看了一眼李舒年,訕訕地點頭不說話。

商場外的庭院座椅上,三師兄和李舒年各自捧著一杯奶茶,在人來人往的匆匆之中,享受著糖帶來的片刻愉悅。

李舒年抬頭細看,三師兄額頭上隱隱有幾條殷紅色的印跡,三師兄察覺到李舒年的目光,便換了個坐姿,無所謂地揮揮手道:“服務行業嘛,就是啥人都有,啥人都得伺候。”

兩個人聊著師父的小院,聊著那一堵半截磚頭壘成的院墻,聊著穿過小路旁邊楊樹林的夏日涼風,聊著烤玉米和土豆的焦香。這些愉快的過往,才是治愈心情的良藥。

李舒年沉吟片刻,把來意給三師兄講述一遍。三師兄聽完后搖頭笑了:“有啥可比劃的呢?打贏了吃牢飯,打輸了進醫院。費那勁干啥啊。有空去掙點錢不好嗎?”

李舒年不好意思直說,自己想要繼承師門衣缽這件事,畢竟他不想讓師兄們覺得自己太勢利,太虛榮。

三師兄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拍拍他肩膀輕聲道:“什么東西都不可能永遠領先,最多一二百年就會有升級換代的東西出來頂替它了。咱小時候上學還學習用算盤呢,你看現在還有用嗎?”

李舒年嘆了口氣:“畢竟是幾輩人傳下的東西,總得有個傳承,傳在身上總好過傳在嘴上。”

三師兄道:“我聽說師爺那一輩兒,從起床睜眼練到上床閉眼,那是真正的練功。到了師父這一輩兒,練功的時間都在每天上班的八小時之外。再到我們這一輩,練功變成了上課,一周能有三節還是四節?下的功夫就不一樣,還能傳承什么呢?”

看著李舒年有些尷尬地微笑,三師兄摸了摸鼻子道:“你要想打,直接找老四啊,那家伙食堂無敵手。”

李舒年愣了愣,笑問道:“怎么叫食堂無敵手?”

三師兄笑了,神采飛揚地說道:“老四那家伙,是得了師父真傳的。真修到了力變的境界,以前師父講力變、身變、氣變、神變,我還將信將疑,后來看到老四的樣子,我才真信了。”

李舒年追問著:“那怎么還叫食堂無敵手呢?”

“他為了防身,在暗器上下的功夫最多,以前食堂為了便于清洗餐具,都用那種大小頭的不銹鋼筷子,這種筷子在老四手里,一甩手就洞穿桌面,抬手就能打穿十米開外的易拉罐。食堂就是他的主場,十幾個人別想拿下他。所以我們都管他叫食堂無敵手。”

說到這里,三師兄忽然道:“你打過人嗎?”

李舒年想了想,還是誠實地搖搖頭,這幾年雖說學有小成,但陪著師父練功也都盡是挨打,哪里能有打人的機會。

三師兄停了一下,低聲問道:“老爺子拿牛皮繩捆過你嗎?”

到底是同門師兄弟,一句話就能隱晦地問到關鍵處。那是李舒年上高一的時候,有一次被師父看出來脖子上有淤青,追問之下才知是受同班富二代同學欺負,人家知道他練武,所以就叫上幾個人圍著他打。

李舒年挨了打心里委屈,不敢回家跟大人說,也不敢說師父教的東西不管用,自己低著頭生悶氣。

師父看過后嘆了口氣,轉身進屋拿來一根老牛皮繩,一頭捆在李舒年腰上,另一頭捆在木樁上。李舒年的腳尖和木樁之間的距離,就差著師父的一只腳,幾乎伸手就能把木樁摟進懷里。

太近了就不好發力,怎么打都別扭,李舒年就拼命抻著牛皮繩想往后退,被師父一竹竿抽在小腿上。

“隔著三五米遠比劃能叫打拳嗎?那是跳舞!什么叫打人如親嘴,就是在能親到嘴的地方動手。”

師父的小竹竿抽在身上又脆又疼:“遇事往前上,越躲就越害怕,你越怕事,事就越找你。你得信自己,兩只手能夠到的東西,沒有你拿不下的!”

就是從這一次開始,李舒年仿佛開了竅,就像是數學課悟透了公式,很多以前不明白、全靠死記硬背的招式,瞬間明白了進退招架的用意,手起腳落間他將木樁打得砰砰作響,塵土飛揚。

三師兄拍拍李舒年的肩膀,手指著樓下匆匆來往的人流:“師父那一代人跟現在的比,什么都沒有,所以特別看重門戶傳承,因為那是他們在咱們這個年齡階段安身立命的飯碗。咱們現在的出路太多了,電子游戲玩得好都能掙錢,還要這個有啥用呢?”

李舒年有些氣結,三師兄的話有道理,也是拿他當自家人才肯吐露心聲,以他踢碎一面墻的本事,到現在不也是在做“服務行業”嗎?

三師兄將喝完的奶茶杯隨手一扔,抬起右腳靈活地連踢幾下,最后一腳踢進垃圾筒:“人生苦短,做點正事吧,好好的。”

兩位師兄都明確表示了棄權,甚至都沒有和李舒年交手過招的意思,眼看距離掌門之位更近了一步,但李舒年卻開心不起來。若是幾位師兄都如此這般,那這掌門之位恐怕就沒有什么含金量可言,所謂衣缽傳人的珍貴程度也在急速貶值,大家都輕視或不要的物件,自己再捧在手掌心,還有什么意義呢?

約見二師兄的時候,李舒年的心情就有些急躁,他開始很期盼能有一場寸步不讓的交手,讓自己不虛此行,也讓自己心心念念的衣缽傳承體現出應有的價值。

一輛香檳色寶馬車停在李舒年身邊,搖下的車窗里露出二師兄笑意盈盈的臉。

“是老五吧,上車!這一趟辛苦了,這次你算是認認門,認識了以后啊,就常來!師兄絕對歡迎,熱烈歡迎。”

二師兄的公司在科創園區的一座復式小樓里,樓上是各種會議室、辦公室的格子間,站在走廊上,能俯瞰到一樓大片熱熱鬧鬧的工位。二師兄的辦公室不太像正常的商務公司的樣子,辦公桌很小,茶桌卻很大,墻柜里擺著各式各樣的茶餅和茶罐,架子上滿是各式各樣的陶瓷物件,以及五花八門叫不上名字、說不出功能的東西。

二師兄先拿起一個坐墊放在樹墩上,按著李舒年坐下,接著自己坐到對面,手腳嫻熟地燒水、泡茶。

“老五你喝什么茶?別隨便啊,我估計你喝不慣普洱。冬紅夏綠,就嘗嘗我這綠茶吧,六安瓜片。這個瓜片很好的,正宗六安瓜片沒有梗的,一點澀味都沒有,這可是當年大清的貢茶。”

李舒年不懂茶葉,看著二師兄大杯小杯地洗洗刷刷、沖沖涮涮,自己也幫不上什么忙,便把目光移到身邊那滿滿一架子的零碎上。

“看我這里好玩的東西不少吧?”察覺到李舒年目光所至,二師兄的話題也實時轉移過來,“那個大貝殼是我去廣東巽寮做項目的時候,當地合作方送的,說上古時候貝就是錢,這個放在屋里可以招財。這個可是純野生的,不是那種膠粘的。那個小人是陶的,就是先拿泥捏,完后再陰干,然后才上色,這是云南那邊合作方送的,屬于當地人都供著的財神。”

兩人一個熱情介紹,另一個凝神靜聽,兩三杯茶的工夫,只見辦公室門外人影晃動,似乎是有人站在外面,向屋里探頭張望。

二師兄把茶杯放下,招手道:“來,進來。”

助理抱著幾個文件夾小碎步跑進來,雙手遞給二師兄,又適時遞上一支筆。二師兄嗯嗯幾聲,依次在文件上簽字,待看到第三個文件夾時,他眉頭緊鎖、神色不耐,呼吸也粗重起來。

二師兄將后面的紙草草翻了幾頁,用筆點戳著文件怒道:“就這么完了?就這樣了?幾十萬的一單你們就這么干嗎?咱是要一齊努力往黃了去干嗎?”

小助理弓著腰站在旁邊不敢說話。二師兄將筆摔在文件夾上,一并甩給助理:“給這小子結賬走人。給我訂機票,這次我親自去。”

小助理訕訕著快步走開。二師兄將眼前一盞茶水倒了,拎起茶壺又給自己滿上一盞,低頭默然不語。

李舒年陪著靜默片刻,輕輕道:“現在生意都不好做啊。”

二師兄長嘆一聲:“你說現在商業繁榮吧,人們消費并不少。可你無論做什么,門檻都是越來越低,只要你還有利潤在,一定會有商家賣得比你便宜,或者一定有新平臺出現,上面的東西比你的更優惠,天下沒有好做的生意了,你說該怎么辦?”

這問題對于李舒年來說,有些問道于盲了,畢竟他還是個沒走進社會的年輕人。二師兄其實也是情緒上的宣泄,并沒有真想從李舒年這里得到答案。

“嗯,要不就歇歇吧,別要求太高,別繃得太緊,腳步慢下來,才能欣賞到身邊的風景。”李舒年斟酌著,把書上看來的話說給二師兄聽。

“嗨!”二師兄哭笑不得,“我能停,你能讓員工們每月15號的工資也停停?讓下個月30號的銀行貸款也停停?讓攥著合同來結賬的合作方也停停?讓稅務局也停停?”

看著玻璃水壺中的氣泡涌起,二師兄把手腕上的珠串摘下來,捻在手里盤著:“以前師父說‘練拳如登山,一步一重天’。現在看不僅僅是習拳,大家誰不是這樣呢?活著就是登山,見識到上一重天的好處,便想著登上去,總覺得自己還能往上走一走。一重天接著一重天地走上去,吃的越來越好,住的越來越寬,也相應背上越來越多的貸款,背上越來越多的人情世故,還背上高血壓、糖尿病。”

“停下來?”二師兄拍拍自己凸起的肚子,“拳倒是停下來不練了,結果就是這樣。到手的這些你想停,那結果就是欠你的你追不回來,你欠的還得還回去,停下來的結果就是直接灰飛煙滅,塵歸塵、土歸土。”

“以前我還覺得一步一重天是好話,登天嘛,多有成就感。現在看這句話有好幾層的意思,第一層意思是上去容易下來難,第二層意思是人都見你高處風流,不見你高處風寒。還有一層意思是,早知登天難,不如不登天。”

“以前老一輩的人把這個當成職業,練一輩子吃一輩子。現在不同了,好些職業練上三五年就能吃一輩子,誰還肯去付出這登天的辛苦。”

看來這一場相逢,依然不會讓李舒年遂意,二師兄表示什么掌門傳承,小師弟喜歡,拿去就是,做師兄的不爭。他舉起手輕輕碰了碰李舒年的拳頭,就算是交過手了,點到為止嘛。

李舒年問起四師兄的近況,二師兄仔細想了想,肯定地說:“他出國了,好久之前的事兒。跟我們都斷了聯系。”

聊到李舒年準備起身告辭的時候,二師兄搓搓手道:“我知道老五你家里是礦上的小股東,投了不少生意,你家境好,所以你這孩子從小家教好、眼界好,跟很多同齡人比較,在見識上就高出一大塊。所以你看重這師門衣缽的傳承,肯定有你的道理,日后你肯定也能在這方面做出名堂來。我說呢,你可以回家說說,愿不愿意和二師兄一起搞點事掙點錢,你若是不想來二師兄這呢,能不能借二師兄一點,周轉一下……”

三個城市走下來,一次交手也沒成,炮捶、腿法、身法,都沒見到。李舒年這次出行可算是一無所獲。更重要的是,李舒年發覺自己執著喜歡的東西,很多人并不在意。這個世界已經不是師父、師爺、師祖們當年的那個世界,那時候的江湖簡單、純粹,生活的出路屈指可數,傳承就是一塊立身的金字招牌。現在的世界萬般絢爛、各有精彩,各式各路都能有不菲的收入,所以那些所謂的正宗、所謂的傳承,或許真的就沒那么重要了。

回到家里,李舒年把幾位師兄的近況一一說給師父聽,老人家聽完也是仰頭沉默許久,嘆口氣起身拍了拍木樁,拎起水壺去給種下的白蠟樹澆水。李舒年把木冊拿出來要還給師父,師父擺擺手讓他拿走,說就放在他那兒吧,以后還會遇見老四的。江湖雖然大,但是想見的人一定會見到。

但說到底,師父并沒有把李舒年的名字寫在這一頁的頂格位置。或許是師父有些偏執,覺得缺了四師兄的認可不夠圓滿;或許是聽過了李舒年的一番訴說,師父已經把幾十年端在心里的這些東西都放下了,時代變了,該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等到自己百年之后,你們想怎么辦就隨你們辦吧。

這一次游歷歸來,李舒年對成為掌門、繼承師門衣缽,在心思上就淡薄了許多。收拾行囊去大學報到的時候,他曾經一路上帶在身邊,時時拿出來摩挲的老舊扇頁,也放在了家里。

第一年大學假期歸來,李舒年敏感地發現家里情形有些不對。

父親母親似乎在有意回避他,私下里秘密商量著什么事情,有時候他提前回家,會看見兩人故作若無其事分頭忙碌的樣子,眼神和姿態里卻都透著不尋常。李舒年追問過幾次,兩人卻都不承認。

直到開學后的第三個月,一個陌生的電話打來,自稱是李舒年父母的朋友,要見他。

這位朋友見到李舒年后直接表明,是受他父母委托,特意來幫他辦理出國留學事宜,要在這幾天辦好手續,然后送他出國,一家三口在日本會合。先前家里倒是曾商討過未來出國留學的計劃,但都只在閑談階段,沒想到來得竟如此出乎意料。李舒年立即撥通父親的電話證實,父親在電話里一再強調,家里一切都好,要他一切都聽從這位朋友的安排,盡快辦理手續。

說走就走的留學來得也太突然。李舒年的家庭條件比上不足,比下卻是綽綽有余,他一上大學就在外面自己租了房子,此時此刻,柜子里擺著電吉他,桌上攤著保養到一半的無人機,墻角立著美利達的騎行車……看著屋里一大堆零零總總各式物件,李舒年面露不舍。

這位朋友已經不耐煩地催促他盡快收拾動身,李舒年想著先過去打個窩落腳,這些東西有機會再回來拿。他沒想到的是,這些曾經心愛的物件,最后都是落在別人手里,就此無緣。

這位陌生人應該是相關領域中的能人,短短幾天就把李舒年送上了去日本的飛機。滿心疑惑、惴惴不安的李舒年落地橫濱之后,并沒等到說好一同來會合的父母,只在電話里得到母親幾句匆忙的叮囑:家里一切都好,爸爸媽媽要留下處理點事情。你千萬不要回來。以后就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李舒年馬上聯系自己在老家的發小,追問到底是怎么了!發小也說不清他家里的詳細情況,只聽說是合作的項目債務爆雷了,牽扯的經濟糾紛比較嚴重,李舒年父母這才急匆匆送他出國,也算是對他的一種保全。

現在的李舒年,就像是一只從籠中拋出來的鳥,或是一尾從缸里潑進河的魚,這般孤零零立在陌生的天地之間。

日本這邊原先說好接應他的父輩朋友,如約幫李舒年租到一間公寓,給他在預科班報了名,又拿出一些現金給他。對方卻在李舒年請求留下聯系方式的時候,顧左右而言他,說了幾番勉勵的話之后就要匆匆作別。李舒年再想要跟對方多說幾句,對方已然冷眼道:“我和你父親早前交往不多,你是成年人了,很多事都要自己闖一闖了。以后沒什么事情也就不用聯系了。”

朋友這種東西就像是奢侈品,往往越有錢的時候擁有的越多,越窘迫的時候越是寥寥無幾。

三個月后,家里就沒有再往李舒年的賬戶上打錢了,他試著給父母打電話,每一次都是響鈴幾聲后被掛斷。李舒年猜測,這一次家里要面對的困難,恐怕要比想象中大得多。

殘酷的事實擺在面前,李舒年以后或是打工,或是上學,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他今后的人生就只能依靠自己了。

生活、生活,就要先活下來再談生存。

在國外,有什么職業是不需要與人交流,又能有穩定收入的?廚師是個最常見的選項。

李舒年的廚藝就是在學藝時,伺候師父的那幾下子。很多時候都是他在廚房里手忙腳亂,師父坐在外面端著茶壺一步步指點。就這點可憐的手藝,如今要仰仗它到中華料理飯店里賣藝掙錢。

李舒年的自信,源自他見識過日本中華料理店的后廚做法。原來在日本的中華料理店做廚師全靠料汁,日常用的紅燒汁、魚香汁、醬香汁等等,提前按照配方調配好幾大桶備用,客人點餐了,用油過一下食材,澆上料汁翻炒幾下就可以起鍋。完全不是國內這種灶臺前擺開十幾種料碗,廚師手捏鐵勺蜻蜓點水的做法。

每家料理店都有各自的料汁配方,十幾年固定不改,這樣保證不論廚師如何更迭,菜的味道始終不變,更重要的是如此操作能保證很快的出餐速度。這一點小心機,卻被國內吹噓成所謂的“匠人精神”。

盡管李舒年能炒出和前任大廚一模一樣的菜品,面試卻還是失敗了。他有些困惑,追問店老板拒絕的理由,得到的答復是:“李桑你對廚藝,對廚房,還不夠虔誠。”兩個灶眼和一櫥柜料汁的半成品快餐店,講什么虔誠?這句話讓李舒年整整回味了一天,終于讀懂了其中的含義:快餐店老板嫌棄他要價太高了。

回到公寓里,李舒年坐在地板上,看著試菜時飛濺的油點在胳膊上留下的痕跡,忍不住苦笑。放低身姿提供廉價的勞力,是絕大多數人初進社會時,都要納出的投名狀。讀書十幾年,學了一堆公式定理和名人佳作,卻沒學會最實際的東西——怎樣賺錢!

在公寓里住著并不舒服,晚上車輪滾滾的喧囂聲塞滿了耳朵,到了白天,窗外人流熙熙攘攘,卻沒有人能跟他說上一句話。他的喜怒哀樂,沒有一個人可以來分享。

打發寂寞最好的法子,就是收拾屋子。

李舒年跪在地上一遍遍擦拭著地板,這間屋子太小了,毛巾根本不用換面就已經把全部地板擦完。

李舒年忽然發現,陳舊的木地板上,有一處的磨損痕跡極為特殊。他仔細辨認一陣,判斷這應該是兩腳分開、齊肩站立的腳印,是曾經有人長期且頻繁的用這個姿勢固定站在這里,造成了局部地板磨損程度與其他部位相比,明顯更嚴重些。

李舒年一時心奇,他兩腳按這個位置踩上去,鼻尖距離墻面也不過一尺距離。但就在這個距離上他細看墻板,居然也有一些與其他位置不同的特殊磨損痕跡。這些磨損痕跡像是一個橫寫的數字8和兩個斜寫的數字8交織在一起;就像是三個繁雜混亂的星系,在墻板間相互纏繞、碰撞。

忽然間的靈光一閃,李舒年抬起右臂做了一個打電話的動作,右肘尖正好貼在那條最深最明顯的磨損痕跡上。李舒年啞然失笑,他兩臂圈起,兩肘貼耳,蝴蝶展翅般在墻面上轉了一圈。左右兩肘的肘尖正好沿著磨損痕跡畫了一個8字形。

這居然是一位八極同門前輩,不知何年何月在此留下的行功盤肘的痕跡!

李舒年沉肩吐氣,順著墻板上的磨損痕跡調動腰胯之力,將一路肘法貼著墻壁施展開來。兩只手肘時而如鷹翼舒展,時而如蝶翅輕盈,時而如牛角沖頂,時而如螳臂伸縮。肘尖從墻板上蹭過,這位前輩的心境感同身受般傳進李舒年的身上。

這位不知姓名的前輩,或許曾經和李舒年一樣獨在異鄉、身遭曲折,或許曾經如同幾位師兄那樣,肩扛生活重壓,身心俱疲。但是他沒有就此郁郁沉淪,他依然信奉著那句老話:“拳不欺人,會跟著人一輩子。”每當心情焦郁的時候,就站在這里練功。這一路盤肘法,不知道陪他消磨過多少的日夜,支撐他走過多遠的山水。

想家了,就戴上耳機站在墻壁前盤肘;在學校里受到嘲諷,就咬緊牙關站在墻壁前盤肘;無人理睬憋悶得難受了,就吐氣開聲站在墻壁前盤肘。人身子里的每一滴水,只能從肩頭后背流出來,絕不能從眼眶中流出來。

這一路師父親傳的八極肘法,就在這個距離家鄉萬里之外的小屋里,一遍遍地演練,猶如流云飛瀑奔騰于萬山之間,似海隅潮涌噴薄出漫天霰霧。

李舒年不知道父母正在背負著怎樣的重壓,不知道他們深陷什么樣的境地,他幾次聯系家鄉的朋友們想問問近況,這些人卻都含糊地回答說挺好。李舒年心里清楚,要是真沒事,別人一定能繪聲繪色地把父母解決債務危機的過程講給自己聽。就是這種貌似正常卻毫無營養的“挺好”“還行”往往意味著,自己的家人陷入了更深的危機。

李舒年糾結,他不想躲在這個小小島國,做一個奔波忙碌送外賣、洗盤子的打工人,他想要回家,哪怕曾經溫馨的家已經被危機壓得支離破碎。他也知道回去意味著什么,若是選擇逃避最簡單,只需要渾渾噩噩地享用炸雞和啤酒混日子就好。若是選擇回歸,除了堆積如山的債務,肯定還有無數想象不到的困難,懸崖峭壁一般立在那里等著他。

師父說過,八極拳是逢難必進、逢難必破的拳,若是退讓便一輩子都贏不了人。

你若決心不退不讓,便沒人能贏你。你可以倒,但絕不會輸。

千里歸途,一路乘飛機、坐高鐵,距離家越近,李舒年心里的空落感越強烈。他不知道在家庭的債務糾紛里,自己能貢獻出多大的力量,也沒把握能在哪方面起到作用。他只知道作為家庭的一份子,作為兒子,在這個家遭遇到困難的時候,自己不能逃避,也無處可逃!

接站的發小告訴他,兩三天前他父母親剛被債務人接走“談判”去了,一直沒回來。發小帶著李舒年直撲債務人的辦公地點,那是市郊的一座建設中的創意產業園區。他見到了被五六個人圍堵在辦公室沙發上頭發斑駁花白、神情委頓的父母,地面上滿是一次性飯盒與煙頭。

李舒年強忍怒意,控制著發抖的雙臂松弛了下來。他告訴對方,第一,你們這樣做違法;第二,合理的債務我們家認,我們一家三口一起還。

對方幾人相互看了看,顯然并沒把這個剛走進社會的年輕人放在眼里,依舊抽煙的抽煙、刷手機的刷手機。

李舒年拿出手機作勢報警,對面有個穿西裝戴眼鏡的男子冷笑道:“經濟糾紛,人家不管的。再說就是管了又能怎樣?今年你能回去,明天我還能再去你們家。”

旁邊有人笑道:“別小看這小崽子,他可是什么門派的掌門人。”

此言一出便引起一陣哄堂大笑,顯然李舒年這個身份讓很多人都提起了精神。忽然有個包工頭模樣的人開口道:“咱們在這好幾天了,也沒啥樂子,要不找點樂子吧。”他轉頭面向李舒年:“你不是什么掌門人嗎?我這司機業余也愛練點拳擊,要不你們來打一架,你要是贏了就把你爸媽接走。敢嗎?”

李舒年往他身邊看去,那司機比自己高出一個頭,脖頸粗、腰圍厚,絕對是個練家子。對方這樣身家的老板,可能會聘用一個業余練拳的人做司機兼保鏢嗎?

旁邊幾個債務人頓時來了興致,片刻工夫就有了一小摞人民幣放在桌上作為彩頭。旁邊湊趣的手下即拉開了椅子、茶幾等等礙事的物件,興奮地站成一圈圍觀。這種場景與鄉間的斗雞、斗狗毫無區別。

大千世界,雞看雞就是雞,狗看狗就是狗,只有人會把人看作是雞、是狗,或是魚和肉。

那司機看了一眼老板也不多話,從胸前小包里摸出一卷繃帶默默地纏手。李舒年看著滿臉驚懼擔憂的父母,沖司機打了個手勢:“要打去樓下打。”

一群人鬧哄哄地下樓,李舒年父母也想要跟上,但被狠狠推回到沙發上。

此時華燈初上,夜幕下城市的燈火漸盛,遠遠望去,猶如輕紗遮蓋中的璀璨。產業園這邊,只有一些昏黃路燈照亮。

司機和李舒年站到路燈下相向而立。兩個無冤無仇、之前素未謀面的人,因為旁人的一句話,就要進行一場拳拳到肉的爭斗。細品爭斗的起因,竟然是因為這兩個人恰巧習武,又因為有旁人想看個樂子。這可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這一架一旦打了,意味著原本置身事外的李舒年,正式插手家里的所有債務和磨難。以后不管是挖好的陷阱還是無來由的欺負,是欠債還錢的擔當還是巧取豪奪的侵掠,他都要一肩承擔,坦然面對。從此以后一路泥淖掙扎、勞碌苦斗,將會成為李舒年的宿命。或許此時此刻他還來得及舉手投降,轉頭逃走,再回到那個千里之外的島國去送外賣、刷盤子,吃炸雞、喝啤酒。

李舒年長吁一口氣,活動著手腕和腳腕。此時此刻,腦海里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和師父一起搖著蒲扇,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半困半醒享受初夏的微風;想起去上海的時候,在大師兄的鼾聲里,窗外天穹幽藍,繁星璀璨;想起和二師兄手捧奶茶站在天街上,默不作聲地俯瞰腳下車水馬龍,行人匆匆。

多少事,當時只道是尋常。

試探、攻擊、防御、反擊,而后又是一輪的試探、攻擊、防御、反擊。

對方始終保持著讓自己舒服的距離感和節奏感,這就讓李舒年很不適應。司機的步法太快了,如同圍著蟒蛇不斷挑釁的貍貓,靈巧而機敏;李舒年倒像是被鬣狗圍攻的黑熊,招架后的每次反擊都是徒勞。

對手的拳頭纏了繃帶很重,李舒年的腿法也不輕。李舒年始終夠不到和對方親嘴的距離,對方的拳頭倒也打不中他身上的要害。李舒年看得出來,對方未盡全力,是在有意拉長交手的時間,想要取悅自己的老板。畢竟如果三五下就打倒對手,就有些太過乏味,須得演足了戲份,才能顯得精彩賣力。就像三師兄說的,這是個服務行業,得注重客戶的感受。

傳武與現代搏擊的較量是吃虧的,因傳武的主要使用場景并不是擂臺,它不是專門為這種封閉空間一對一對戰而設計。

傳武從來都是兵法的延伸,它不是頂牛、不是狗斗,也不是見招拆招的戰棋。它打的是攻其不備、出其不意,它打的是強而避之、怒而擾之,它打的是勢如擴弩、節如發機!要打敗對手,拳腳僅僅是手段之一。

李舒年深吸幾口氣,后退兩步,放下手做了個放棄防守的動作:“換個地打吧。這么來來回回的沒意思。”

那司機聞言頗有些意外,舉起雙拳碰了碰道:“挺有意思啊,為啥要換?”

李舒年揚了揚下頜:“你們老板想要見點血,你這上來下去跟撓癢癢似的,他不滿意啊。你連一口都咬不著我,他養你有啥用呢?”

司機面色一變,冷笑道:“換就換,你的牙結實就行。”

李舒年伸手指向旁邊,那里有一個紅色的英倫風格的公共電話亭。這里是創意產業園區,總要搞一點適于拍攝出片的小景點,這個內部空空徒有外形的電話亭,就一直矗立在這。

“進去打,躺下的輸,站著出來的贏。”

這個地點對于雙方而言都是絕境,把兩個人變成籠中困獸、穴中老鼠,只能抱成一團撕咬。司機的進退步伐固然受限制,李舒年則吃虧更多。這么小的空間再站進去兩個人,李舒年根本沒法起腿,只能和司機拼拳。練傳武的人,要和專業的拳擊選手拼拳。

司機咧嘴輕輕一笑,做了個先請的手勢。

兩人一前一后擠進電話亭,幾乎就是足尖挨著足尖的距離,遠遠看上去像是一對躲雨的戀人。就在這個本來適于擁抱的空間,兩人卻將要拼盡全力去摧殘對方的身體。

進到電話亭那瞬間,李舒年那一顆方才因為緊張而急速跳動的心臟,忽然就舒緩下來了。回到了熟悉的距離、熟悉的場景,只不過少了一根拴在腰間的牛筋。李舒年第一眼看去的,就是對面那司機的嘴唇,接著眼光下落在對方的雙肩上。

師父說拳不欺人,因為只要你肯練它、肯信它,它就會跟著你一輩子。

李舒年目光瞥見司機右肩顫動,立即手隨心動提臂護頭,搶在對方的拳到之前擺成拳架,蜷起的小臂彈飛了對方的拳頭。

拳擊的動作具有很高的協調性,右出左必回,左攻右必收。李舒年左臂護頭的同時,右臂收縮在下頜前,以一個仿佛聽電話的動作,把右肘向前撞了出去。以肘還拳,他不吃虧。

雖然臂長肘短,但是在這個電話亭里足夠用了。這一肘如同斧子,重重順著對方身體中線鑿進去。司機的抱架勉強扛住這一肘,但平衡已失,后背重重地撞在電話亭的鐵板上,傳出巨響。

失了平衡便出拳無力,司機護臉下蹲調整重心,上半身鐘擺一般從右邊搖到左邊,準備的重拳要兜李舒年小腹。但是手肘的出招更隱蔽,肘尖比拳鋒更加鋒利。李舒年的手肘鑿子般下砸在司機的肩胛骨上,另一肘流星趕月般追在司機的臉頰上。

此時的兩人面對面幾乎擁抱在一起,司機要出拳,必須要舉手后拉留出發力的距離,但他身后就是電話亭的鐵板,根本沒有發力的余地。李舒年像是在島國那間狹小公寓那樣雙臂含攏,將兩肘風車般旋轉起來,出肘比出拳短一半的距離,在電話亭這點空間里施展,富富有余。

二樓上圍觀的所有人都看見,就在昏黃的路燈光下,紅色電話亭在劇烈地搖晃顫動,仿佛里面囚禁著即將破壁而出的巨獸。鐵板被擠壓的嘎吱聲,被撞擊的哐當聲,摩擦圍觀者的耳朵,酸軟圍觀者的牙床。

透過兩列巴掌大的玻璃窗,只見司機依靠在鐵板上,兩手死死護住頭部,猶如一棵茍延殘喘的歪斜老樹。壓在對方身上的李舒年,掄動兩臂如同巨斧狠狠劈砸,將老樹打得木屑紛飛、枝斷葉落。

沒多久,圍觀者還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司機的身體明顯已經發軟下滑,兩只手臂無力再支撐抱架,只是本能地抱住頭部。

“操!”包工頭吐掉嘴里的煙頭,面色冷峻地揮揮手,手下人急忙跑下去,扯掉別住電話亭門把的木條。

李舒年一腳踹開鐵門走出來,他甩動幾下手臂,冷眼看向二樓。方才那些訕笑他的人,都默不作聲了。

前進的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的痛處,但此時的疼痛,并沒有帶來畏懼或活著的沮喪,相反讓李舒年格外地喜悅興奮。師父說過,感覺到疼就證明人還活著,人歷世間猶如渡劫,活著就意味著又勝了一場。

此時仰頭望去,墨藍色的萬仞蒼穹中繁星點點,不見一縷烏云遮蔽,月色明朗,一絲絲微風輕輕從身邊拂過,試著扯一扯李舒年的衣角。

此時此景,恰似那一年,那一晚,師父拿出師門衣缽,和顏悅色地親手遞到他手里。

慕容無言,武俠小說作家,現居天津。主要著作有《大天津》《楊無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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