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起五星紅旗，就是勝利

提起新中國奧運史的起點，人們總會想到1984年美國洛杉磯舉辦的第二十三屆奧運會，想到許海峰以一枚射擊金牌實現了“零”的突破。其實，五星紅旗與奧運第一次“結緣”，是在1952年芬蘭首都赫爾辛基舉辦的第十五屆奧運會上。

去，還是不去

1952年7月18日晚，北京收到一封發自赫爾辛基的電報：“根據國際奧林匹克委員會7月17日會議，我們很榮幸邀請中華全國體育總會運動員，參加赫爾辛基第十五屆奧林匹克運動會?！?/p>

此時，距奧運會開幕式只有幾個小時了。這是二戰結束后人們迎來的第一屆奧運會。去還是不去？意見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派：有人主張去，理由是經過反復解釋好不容易才得到國際奧委會的承認，且電報上又沒有提及邀請臺灣的情況，當然應該參加；有人則不大主張去：如果我們去了，臺灣代表團也去了，會不會有人趁機制造“兩個中國”？

此事關系重大，大家趕緊把意見寫成報告，提交給周恩來總理。19日，指示傳達下來。結果出乎許多人的預料，報告上爽快利落地批了兩個字：要去。

用“炸鍋”來形容當時的狀況，一點兒也不夸張。在所有親歷者的回憶里，當時完全亂成一片。個別運動員還沒有到京，需趕緊坐火車趕過來；代表團成員馬上趕到當時最有名的“紅都”裁縫店，排著隊請老師傅量體裁衣，每人一件咔布丁咖啡色西裝上衣、一條舍維呢的灰色褲子，還有一件300號毛線織的毛衣，胸前繡著“中國”兩字……忙忙碌碌中，臨時組建的中國代表團出發了。時至今日，每一位受訪者對臨行前的囑托都記憶猶新：“重要的不在于是否能取得獎牌，在奧運會（也有說是奧運村）升起五星紅旗，就是勝利?！?/p>

三架小飛機跨越重洋，40人的代表團星夜兼程，終于在7月29日11時抵達奧運村。此時，多項比賽已近尾聲，足球、籃球都錯過了參加預賽的時機。只有游泳選手吳傳玉能夠趕上將于30日進行的100米仰泳預賽。

到達位于赫爾辛基市郊的奧運村后，中國代表團顧不得休息和吃飯，在中午12時30分舉行了升旗儀式，曾參加過第十四屆奧運會的足球選手張邦倫榮幸地成為升旗手。升旗儀式上，代表團團長榮高棠做了鏗鏘有力的發言：“雖然我們來遲了，但我們終究來到了，我們帶來的是和平的愿望與良好的友情?！?/p>

五星紅旗第一次飄揚在奧運村，奧林匹克大家庭也因此吸納了占1/4世界人口的中國。然而，真正的問題并沒有解決，在冷戰的大背景下，反而復雜起來。

1954年在雅典舉行的國際奧委會第四十九屆年會，以23票對21票通過決議，承認中華全國體育總會為中國奧委會。臺灣體育界的郝更生在雅典舉行記者招待會，痛哭流涕地宣布退出國際奧委會。

然而，時任國際奧委會主席布倫戴奇卻未經全會討論，悄悄地把所謂“中華民國”列入國際奧委會承認的國家奧委會名單里。其后，一些國際單項體育組織也有仿效，在國際體育界制造出“兩個中國”。

新中國迫不得已放棄了1956年的墨爾本奧運會，并在1958年8月宣布中斷和國際奧委會以及9個單項國際運動聯合會的關系。此后，新中國離開奧運賽場長達22年之久。

雖然長期被隔絕在主流國際賽事之外，但拼搏的種子在1952年已經埋下：赫爾辛基奧運會歸來，代表團團長榮高棠于1952年8月21日向黨中央匯報，提出：“應加強我國體育運動的領導工作，必須首先加強這一工作的領導機構，我們建議在政務院下設一個全國體育運動事務委員會，最好請一位將軍任主席……”同年11月，國家體育運動委員會（簡稱“國家體委”）成立。

相距34年的巧合

新中國離開奧運賽場長達28年之久，再次出現在奧運會，已經是1980年2月在美國普萊西德湖舉行的第十三屆冬奧會了。這是新中國恢復在國際奧委會合法地位以來，第一次全面參加奧運比賽，也是我國首次參加冬奧會。

雪后晴空和遠近群山，把美國普萊西德湖打扮得分外妖嬈，在當地中學的室外廣場上，即將舉辦20世紀80年代第一次冬季奧運會開幕式。不可思議的是，這么個小地方，竟舉辦過兩屆冬奧會。

1月30日，中國體育代表團從紐約市奔馳而來。讓中國代表團意外的是，他們到達奧運村時，五星紅旗已經飄揚在廣場上了。

按國際慣例，一般是代表團到達奧運村后才舉行升旗儀式，這次例外，蘇聯出兵阿富汗使奧運大家庭出現了裂痕，國際奧委會怕節外生枝，決定在各國代表到達之前就升起國旗。

看著五星紅旗與奧運五環旗一同在風中飄展，中國代表團心潮逐浪高。奧運村對中國隊處處特殊照顧。按規定，每個國家的男女運動員都要分兩地居住，但為了讓中國隊方便聯絡，村里單獨騰出一棟二層小樓，門口還配了保安。在滑雪場、餐館、新聞中心等地，也處處可見熱情的笑臉和親切的問候。一些美國朋友還主動為中國代表團服務，甚至當起了榮譽教練。30多年后，當房學峰以記者身份回訪普萊西德湖時，那里的老人還記得中國運動員曾到家里做客，并自告奮勇地燒中國菜，“還差點兒把廚房燒著了”。

由于當時我國對冬季項目的重視程度不如夏季項目，加上沒有取得好的成績，所以那次“冬奧首秀”幾乎沒有走進大眾視線。但對親歷者而言，冬奧首秀不僅影響了自己的人生，也奠定了中國冰雪運動基礎。

1980年2月13日，中國體育代表團在五星紅旗的引領下，昂首闊步地進入奧運殿堂。體育外交家屠銘德記述了那天的經歷和感受：“天空飄著雪花，寒風刺骨，會場上卻是色彩繽紛，氣氛熱烈。當中國運動員高舉五星紅旗，健步走進會場時，全場響起‘CHINA！CHINA！’的歡呼聲。一些從美國各地趕來觀看比賽的華僑激動萬分，他們揮舞著小五星紅旗，歡呼雀躍，此情此景使我眼中充滿熱淚。”

第十三屆冬奧會共有來自37個國家和地區的1072名運動員參賽，比賽共設有9個大項38個小項，比上屆增加冬季兩項男子10公里短距離比賽。除了項目的增加，這屆冬奧會上還有3個國家第一次踏上冬奧會舞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亮相。

“中國首登冬奧會入場式的場景，多年來一直在重大時刻和重大賽事前轉播回放，走在旗手后面那個一米八的大個子就是我?！泵棵吭陔娨暽峡吹竭@個畫面，王鳳祥總要感慨，這是我國冰雪運動騰飛的起點。

擔任此次開幕式旗手的趙偉昌，是新中國奧運會（含夏奧）旗手第一人。他拿著彩照說：“1980年，我已經30歲了。能在運動生涯的最后階段參加冬奧會這樣的大賽，還擔任中國代表團的旗手，這是巨大的榮譽?！痹谒磥?，新中國邁進奧運開幕式，他走了第一步，歷史意義重大。

眾所周知，擔任奧運會開幕式旗手，不僅是巨大的榮譽，更有嚴格的要求。但在普萊西德湖，旗手的選擇似乎沒有太多“糾結”。速滑是中國在冬奧會上“最拿得出手”的項目，在20世紀70年代，趙偉昌是中國速滑賽道的巔峰存在。他包攬了連續11年的全國冠軍，26次打破全國紀錄，還拿到過世錦賽銀牌，由他來擔當旗手，幾乎是一種必然。

這屆冬奧會上強手如林，僅男女速度滑冰的9個項目就有63人108次打破奧運會紀錄并重寫1項世界紀錄。趙偉昌參加了速度滑冰男子500米、男子1000米和男子1500米三項比賽，最好成績是1000米的第24名，和獲得該項目金牌的海登比，足足慢了6秒。

30歲的趙偉昌，看到了中國與世界的差距，回國后便退役成了教練。如今，他已過古稀之年，但身體硬朗，仍能在冰場上馳騁。吉林速滑館中，經常能看到他的身影。

普萊西德湖冬奧會開幕是在2月13日，那以后，中國的速滑運動員連續參加10屆冬奧會，卻始終沒有贏得金牌，直到2014年的索契，也是在2月13日這天，中國選手張虹獲得速滑女子1000米的金牌。從趙偉昌高舉五星紅旗入場開始的這個故事，有了一個相距34年的巧合。

登門學魯班

1980年成績最好的速滑女選手是曹桂鳳，她在500米和1000米的比賽中取得了第21名和第27名的成績。4年后的冬奧會，曹桂鳳又參加了，還與參賽選手姚濱結出一段“冰雪奇緣”。誰能想到，這個當時排名墊底的小伙子，竟然成了后來的花滑王牌組合，申雪、趙宏博的師傅。

一共9名中國滑雪運動員參加比賽，他們幾乎都是各個項目的最后幾名，和冠軍的成績有天壤之別。

在國內“獨孤求敗”的高山滑雪冠軍樸東錫有個小秘密：他在適應雪場的第一天就摔倒了，雪板飛出去200多米。他在雪地中坐了半個小時，也思考了半個小時，甚至沒去找他一直視為最愛的雪板?！爱敃r我在想，差距這么大，還要不要繼續干下去（滑雪）?！弊罱K，樸東錫放下包袱：“第一我肯定拿不了，但我超越一個，就是成功。”

習慣了祖國土地上那干澀的雪，習慣了東北的嚴寒和狂風，在異國的賽場上，他們第一次領略了濕潤的雪和柔和的風，也第一次覺得雪比冰還滑，甚至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會滑雪”。參賽前，隊里對隊員的要求是——不摔跤。

王桂珍在高山滑雪女子小回轉項目中獲得第18名，這已經是這屆冬奧會中，中國運動員的最好排名。隊里給隊員減壓，說我們這次來主要是“登門學魯班”。

比賽進入緊張階段時，恰逢中國的傳統節日春節。2月15日除夕夜，中國代表團在小樓的客廳里舉辦了一場“家宴”，邀請了美國代表團團長豪伊及夫人，日本速滑隊教練星野仁及8位運動員出席，組委會聯絡員凱瑟還以“半個主人”的身份邀請自己的父母、兄妹以及奧運村的工作人員。

對曹桂鳳來說，那個彌漫著白酒香氣的除夕夜永生難忘。有家廣播公司還錄制了她在聯歡中唱的一首思鄉民歌，當歌聲通過無線電傳回萬里之外的祖國，傳到了親人的耳中，那是何等地榮耀。

12天后，這屆簡樸而溫馨的冬奧會在《歡樂頌》的歌聲中結束了。歸國后，隊員們在北京集結，對參加冬奧會進行了一周的認真總結。王鳳祥提出“要想盡快追趕世界水平，必須根據我們中國人的身體條件和特點，選擇從短距離和小巧玲瓏的項目進行重點突破”。他還在《體育報》上發表了《我們見到了什么學到了什么》的兩個半版文章，“差距是難以想象的大，冰雪運動要上去，非實現體育現代化不可”。

實踐證明，當時的想法和舉措是正確的。經過幾代人的努力拼搏，我國的花樣滑冰、短道速滑和雪上空中技巧等項目已經在冬奧會上摘金奪銀了。

北京冬奧會申辦成功后，中國掀起冰雪運動熱潮，不少南方城市建起冰場，一時間好教練十分搶手。早年留學日本并定居的包振華夫婦選擇回國，希望為冰上運動普及和人才培養貢獻力量。

樸東錫62歲時在老家通化成立風雪行滑雪俱樂部。如今78歲的他說：“沒錯！60多年了，我還在‘玩’雪?！?/p>

王鳳祥現任吉林省老年人體育協會常務副主席，寄予北京冬奧會閉幕之際的期許如今正在踐行：“我國的冰雪運動已有了新發展新飛躍——從小眾走向全民、從地區走向全國、從冬季變為全季，贏得世界贊譽。希望我還能出一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