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春佳節,免不了喝上幾杯。說到飲酒,細心的人會發現一個現象:外國啤酒的瓶子總是花里胡哨,而國產啤酒則在包裝上延續著生猛粗糲的特點,大多選用工業原始風的綠色。正所謂,濃度或許有高低,設計絕對無差異。不禁好奇:連PS軟件都識別不出色差的大綠棒子,究竟是怎樣一統國產啤酒江湖的呢?
舊瓶裝新酒
其實,最早使用綠色玻璃瓶作為容器的,并不是啤酒,而是葡萄酒。
17世紀,葡萄酒在歐洲擁有絕對領先地位,但用來裝酒的容器卻很簡單,只有羊皮囊和橡木桶。中后期,玻璃制作技術革新,葡萄酒終于迎來更適合運輸與儲存的玻璃瓶。而此時的啤酒和現在的啤酒還是兩回事。即便“飛流直下三千尺”,也不見任何啤酒泡,尚無成名可能。
直到19世紀,在冷凍機與蒸汽機的加持下,口感更佳的啤酒才進入大規模生產的工業化時代。在巨大的產能缺口面前,啤酒生產商選擇了直接采用市場上成熟的葡萄酒瓶生產工藝——綠色葡萄酒瓶,“舊瓶裝新酒”。
用綠色瓶子裝紅酒,并非是踐行紅配綠的混搭主義美學,而是囿于工藝所限,實在沒轍。由于當時技術欠佳,無法剔除玻璃中呈現綠色的亞鐵離子,所以早期的玻璃瓶子,都是純天然綠色。
到了19世紀末,玻璃制作工藝再次精進,這次終于可以實現雜質無殘留了,可廠商在制作玻璃瓶時,依然沿用綠色傳統。
這次則出于實用考量。啤酒的釀造原料中,有一味被視為靈魂的酒花。它可以提香防腐,但如果長時間接觸光照會促進核黃素形成,與啤酒中的異阿爾法酸反應,分解出帶有臭屁味道的化合物。加之又是密封,更加劇了口味變質的進程。而綠色就是一道天然隔光屏障,在冰箱還未普及的當時,自是防止啤酒變質的不二之選。
實際上,大綠棒子的地位并不是始終牢固的,在20世紀30年代,它還一度被棕瓶奪走江山。棕色比綠色更具耐光性,啤酒放在棕色瓶里,自然儲存得更久些。所以,大多廠商都改用了棕色玻璃瓶子裝酒。
這種情況沒能持續下來。綠色玻璃瓶子的制作工藝相對簡單,只需要保有它本來的屬性即可。而想得到棕色瓶子,則要先為綠色玻璃脫色,再加入化合物,相當于多了兩個步驟。
二戰以后,士兵對酒精的渴求讓酒商捕捉到了財富密碼,棕色玻璃瓶很快就供不應求了,許多品牌又用回了更容易制作的綠色玻璃瓶。這些品牌有口皆碑,綠色瓶子因此成了優質啤酒的代名詞。
隨著冰箱的普及,棕色瓶子遮光性的優先級迅速降低,更沒人動得了大綠棒子的地位了。
工業進擊史
與大綠棒子相掛鉤的啤酒,是如何制霸中國的呢?首先要厘清一個概念,啤酒的發酵方式分為艾爾與拉格。味道相對寡淡的大綠棒子屬于后者。決定味道差異的,是酵母的位置。艾爾采用的是上層發酵方式,使得酵母釋放更多風味物質,讓口味濃重,口感豐富。與高收益相伴的,是高風險。艾爾在發酵期間會產生大量熱量,極易引起變質,因此很難把控具體的產量和質量。開蓋后是驚還是喜,只能“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
相比之下,采取下層發酵方式的拉格啤酒就顯得穩定多了。由于酵母在底部工作,代謝物稀少,所以口感更清爽、寡淡,適合大眾口味。從某個角度看,拉格的崛起是工業文明的成果。19世紀,大眾對啤酒的需求迅速增長。由于高成本、低效率特性,艾爾難以填補缺口。而拉格對原料和工藝的要求更低,味道和產量也易把控,天然就適合工業化量產。
脫穎而出的拉格啤酒,從1840年統治市場至今。有數據顯示,在中國,九成的啤酒是拉格啤酒中的淡色拉格。
事實上,中國啤酒的發展自始至終和拉格相關。早在遠古時期,中國已有類似啤酒的飲料,但現在市場上的啤酒,實際上是舶來品。19世紀末,洋槍洋炮之下,中國第一次有了啤酒的出現。隨后,俄國商人在哈爾濱、英德商人在青島分別設廠生產一種帶著泡沫的酒精飲料,中國人聽著音兒翻譯為“皮酒”,后來就演繹為“啤酒”。而哈爾濱的啤酒廠是哈啤的前身,青島的則演化為青島啤酒。
因是外國工廠,當時生產的是淡色拉格,這就成了中國啤酒文化發展的基礎。此后一些民營酒廠陸續出現,但在技術、原料、設備被壟斷的情況下,到1949年,全國的產量也才只有7000噸,難以撼動兩家外資酒廠的地位。
轉機始于沈陽解放后。沈陽啤酒廠前身是“滿洲麥酒株式會社”,跟隨時代幾經更迭,直到沈陽解放后,1949年最終改名為沈陽啤酒廠。著名的雪花啤酒,則生產于20世紀50年代。在社會主義建設中,啤酒產業逐漸國產化,為行業的發展奠定基礎。1957年,國內知名啤酒專家組研制出一種與眾不同的啤酒——當倒入杯中,泡沫豐富潔白如雪,口味持久溢香似花,故謂之“雪花啤酒”,東北人則親切地稱其為“老雪”或大綠棒子。
雖盛名在外,但那時候,啤酒都是稀罕物,只有在春節時每戶憑票供應3瓶。雪花啤酒更是主要用于出口,到20世紀80年代后期,才開始對涉外賓館和部分重要機構限量供應。
改革開放后,在政策和資金的支持下,各地的國營啤酒廠迅速建立,想做到批量高速生產,仍然要選擇工藝成熟的拉格啤酒。在國有計劃經濟的推動下,拉格就這樣從上而下地確立了統治地位。
一城一啤
20世紀80年代,中國已進入改革開放時期,啤酒也不例外。國家甚至出政策、出錢扶持啤酒工業,讓創辦啤酒廠風靡全國。至今為人津津樂道的“一城一啤”“多城一啤”的勝景便自此開始。
比如雪花啤酒,1993年,在沈陽市政府的牽線下,華潤創業和沈陽雪花啤酒廠完成合作洽談,收購55%的股份,雪花落袋華潤。彼時,作為香港恒生指數成分股的華潤創業,擁有強大的國際融資能力,但于啤酒行業,尚屬新生。于是,在與多家世界一流啤酒商談判之后,1994年,華潤創業攜手當時全球第四大啤酒公司共同開發中國啤酒市場。
當國際企業的思維、經驗源源不斷地輸入,雪花啤酒,這家曾經的地方性國企,經營狀況迅速得到改善,很快超越了珠江啤酒和武漢東西湖啤酒,成功晉級全國三甲。隨后,雪花開啟了中國啤酒市場擴張步伐,一抹抹綠色在沿江、沿海、中心城市不斷落下。
時至2002年,雪花已坐擁26家啤酒廠。這一年,中國也成為世界啤酒第一生產大國。
雖然大綠棒子稱霸市場,但隨著需求提高,大綠棒子也面臨困境。德國是拉格啤酒的起源地之一,直到今天,國人依然喜好德國啤酒,是有原因的。1516年,巴伐利亞地區頒布啤酒純凈法,規定啤酒釀造只用麥芽、啤酒花、水和酵母4種原料,嚴格控制原料帶來比較穩定的風味。
但仔細看國產啤酒的配料表會發現,比如哈爾濱啤酒和青島純生,釀造原料并不只有上面4種。純生多了大米,哈啤則多了玉米。大米和玉米為啤酒帶來更高的出糖效率,進一步降低了成本,但也使啤酒的香氣與口味更加寡淡,許多國產啤酒被吐槽為“水啤”,這是重要因素。
不僅如此。1978年,美國簽署1337號議案,將家庭釀造小量自產自用的啤酒合法化,稱為“手工啤酒”。在中國,它被翻譯為“精釀啤酒”。在此之下產生的新興啤酒,絕大多數是艾爾啤酒。
隨著現代食品工藝的進步,過去曾束縛艾爾啤酒的技術問題已不再是問題。相反,上層發酵法帶來的豐富口味與濃烈口感,成了艾爾獨有的優勢。大量加入啤酒花的IPA、將酒精度做到10度以上的烈性啤酒、借助乳酸菌進行發酵的酸啤酒、加入鹽釀造的古斯啤酒……與單調的拉格比起來,五顏六色的精釀啤酒似乎提供了更多的選擇。
說歸說,大多數人仍離不開大綠棒子。畢竟只需幾塊錢,就能在炎炎夏日換來大快朵頤的冰爽體驗,或是寒冬臘月配合燒烤、火鍋這樣重口味食物來“殺口”,更能在開懷暢飲時控制酒精度,無須擔心睡過頭而上不了班……以至于那些不如意的日子,甚至不如意的人生,都得以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