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足行千里又離不開裹足之襪。
在東北,小北河襪業名聲響亮,小北河鎮卻不為人知。在過去,小北河鎮背靠太子河畔,面向遼河,十年九澇。生活在這里的人們一無工業基礎,二無流通渠道,三無經濟賦能,世代從土里刨食。如今,小北河人卻通過裹足之襪,致了富,成了名。
步入“工業時代”
故事要從鎮里第一個織襪個體戶說起。
20世紀70年代初,一批下鄉小青年,將工業氣息帶到了小北河鎮通氣灣村,把棉織廠開在了王新家門口。彼時還是孩童的王新,正在這一歷史際遇中與襪結緣。
王新初中畢業后,成了村里的“知識分子”,順理成章地進入鎮里的棉織廠工作。因個人能力出色,他還被送到市針織廠“進修”?;氐綇S里,沒幾年,他便練就了一身采購銷售的本領,待到二十幾歲時,已是村里為數不多見多識廣的人物。
織襪的想法源于和同行的閑聊。那是1984年,改革開放進入第七個年頭,以城市為重點的經濟體制改革在這一年全面展開,與百姓衣食住行息息相關的日用品市場也靜待重啟,襪業正是如此。1980年前后,國家取消對化纖原料的計劃限制,化纖襪子生產成本低、利潤高、投資少、見效快,全國各地紛紛掀起一陣開襪廠的風氣。然而,時代的風云際會并未觸及貧窮、偏遠的小北河鎮。
王新卻動了在這里開襪廠的心思。
向同行了解情況后,王新認準了深耕襪業這條路。對百姓而言,襪子價格實惠,生活中必不可少,買幾雙都不心疼。他覺得這事兒能成,回家和妻子一商量,騰出自家一間20多平方米的平房,又借了4000元錢,置辦了兩臺舊式手搖織襪機。夫妻倆一人一臺,織襪機嗡嗡響起,小作坊開業了。
線頭到處都是,灰塵在空中飄舞,襪子越堆越高。襪子有了,銷路又在哪兒呢?
王新沒被這個問題難住,只要敢闖敢吃苦,銷路無處不在。他將襪子塞滿旅行袋,去闖市場。王新心思活絡,把襪子賣到沈陽五愛市場,還賣進了上海批發站。市場里的“背包客”很快宣布首戰告捷,襪子供不應求,家里的兩臺舊手搖織襪機換成了4臺半自動襪機。
產量大了,銷路廣了,并不意味著一勞永逸。王新還沒來得及沾沾自喜,就栽了個跟頭。
當時的襪子生意講究賒銷,賣完結款。起步階段,這種經營模式尚能維系。但隨著客戶和銷量的增長,進貨和待結款都如雪球般滾大,資金鏈難以支持。資金的到來遙遙無期,采購設備的還款期卻步步緊逼。王新想到去信用社跑貸款。但那個年代,個體戶貸款談何容易?重壓之下,王新只得咬牙變賣設備。有意思的是,襪機的買主正是信貸員給牽的線。雖然貸款沒談成,但是王新一肚子“襪子經”還是說動了信貸員。
襪機賣出一個月后,壓在手里的襪子也銷售一空,資金終于回籠了。王新索性引進當時最先進的電腦織襪機,重新開張,這也意味著襪廠正式步入“工業時代”。此后,每賣出一批襪子,王新就引入一批新的襪機,擴大自家廠房。僅過了一年,他就成了鎮里的萬元戶。
王新開襪廠富起來的消息在小北河不脛而走。在王新的感染和引領下,時至1988年,小北河已有8家襪廠機聲隆隆,成為遠近聞名的襪業名鎮。王新自己都感慨:“誰能想到,當初幾臺舊襪機,成就了一個大產業?!?/p>
“二王”先行
2023年4月2日,遼寧保利襪業進出口有限公司的26萬多雙襪品,從大連港裝船出海,在37天后抵達德國漢堡?!拔覀児灸戤a襪子2500萬雙,已出口10多個國家和地區,年出口額約200萬美元。”入行不到7年的王中新,說起自家生意,頗有成就感。
與前輩王新不同,對于小北河襪業來說,王中新是個闖入者。而正因闖入者的身份,當2016年,王中新經人介紹踏入小北河鎮時,得以站在圈外審視小北河襪業。他發現,這項“足尖”生意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光鮮。當時的襪業,南有諸暨大唐,北有吉林遼源,前后夾擊中的小北河襪業雖有30年歷史,但仍停留在批發市場、地攤等低端市場,賺的是薄利多銷的辛苦錢。
“落戶”小北河鎮辦廠的王中新深知,要想提高產品附加值,唯有產品升級一條路可走。他定了個小目標:將小北河的襪子賣到商超。開發功能棉,使用絲、麻等新材料,增加防臭抑菌功能,進行3A級檢測……王中新愣是折騰了兩年,實現了目標。
2018年,王中新又有新目標:參加廣交會,進軍國際市場。但這次卻鎩羽而歸——長達5天的廣交會,訂單一筆未成,七八萬元的花銷打了水漂,同行笑他“瞎折騰”。
商海碰壁,是偃旗息鼓,還是再搏一把?思來想去,王中新選擇后者??偨Y第一年碰壁的經驗后,第二年,王中新再闖廣交會。這次,他提前在國際電商網絡平臺投放廣告,做好預熱,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很快接到一筆來自肯尼亞客商的運動襪訂單。雖然僅有3萬元收入,遠不夠參展費用,但這著實給王中新打了一針強心劑。隨后,襪品出口地也在不斷增加,巴西、南非、俄羅斯……
小北河襪品出海,王中新并非第一人。早在20世紀初,王新的襪子就已走出國門。當時,出國熱席卷大江南北,王新的一個親戚也趁機遠走他國,去做襪子生意。然而,給親戚發走的襪子猶如石沉大海,半年多不見消息。于是,王新做起了國際“背包客”,一來追回貨款,二來也想探探國外的市場。那次羅馬尼亞之旅,讓王新在當地找到了一位穩定的代理商。2019年,王新前往俄羅斯,開了一間120平方米的線下展示店。
無論是王新還是王中新,他們的經歷都點醒了其他襪廠。如今,小北河襪業一年出口創匯2500萬元,通過浙江等地遠銷國外的銷售額近5億元。
破局
多數人的觀念里,襪子是貼身物件,很難通過視覺或文化層面創造溢價,舒服透氣才是王道。說白了,就是襪子的利潤比例難以擴大,品牌效應更是難以實現。再加上小北河襪業還有“兩頭在外”的問題——原料在外、市場在外,這導致了一個尷尬的局面:高峰時,小北河有260余家襪企,但客戶只知道東北襪子好,卻不知道這些襪子來自小北河。
最早認識到小北河有襪廠無市場問題的是吳春光。早年間,吳春光隨大流,在小北河開了家襪廠。意識到小北河的困境,他轉而籌劃在家門口再建一個襪子市場。這個想法正與當地政府的部署不謀而合。2017年,鎮政府興建襪藝城。襪藝城甫一成立,即迎來四面八方的客戶,無數外地牌照的汽車涌入小北河。2023年7月“襪子節”,襪藝城游客接待量高達17萬人次,7天時間里簽訂1.1萬份訂單,銷售總額高達8億元。
訂單爆棚不只得益于襪藝城。坐落在小鎮西部的東北亞輕工業基地,同樣為小北河襪業實現蝶變提供了助力。曾幾何時,小北河襪業以庭院經濟、作坊生產為主。當地人焦旗就把襪廠開到了自家門口,廠房一半是毛坯房,一半是彩鋼房。采購商看見了扭頭就走,不用看就知道生產條件不達標。
轉變來自2019年,小北河招商引資,與浙江一百歲集團共同打造東北亞輕工產業基地,邁出了產業聚焦第一步。時至2021年,焦旗與其他60家襪廠已搬進東北亞輕工產業基地?!肮赓I廠房就花了200多萬元,但值得。”焦旗說,搬到新廠房后,他又花300萬元購置了雙針織襪機的新設備。企業提質升級,好事自然迎上門?!拔譅柆敵泻臀覀冞_成合作意向,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p>
無論是見證襪藝城從無到有的吳春光,還是已在東北亞輕工產業基地扎下根的焦旗,若問“身邊的人想投資襪業,有什么意見”,他們會不約而同地回答:“要三思?!泵罎L打多年,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小北河襪業仍有發展瓶頸。
首要問題即互聯網轉型緩慢。當諸暨大唐等傳統襪業已實現數字化轉型升級時,小北河卻反應遲滯,仍保留著不成規模的生產體系、粗放的生產條件和傳統的銷售渠道。時至今日,小北河襪品的歸屬地仍是散落各地的商超、服飾店、服裝批發市場,尚未在互聯網上擁有一席之地。囿于小北河地理位置偏僻、經濟水平偏低等原因,即使小北河襪業有意捕捉互聯網的東風,也難以實現。遼寧木色襪業有限公司曾有意提高企業數字化生產水平,聽說外省設計師“能直接在電腦上設計”,便立刻開出工資雙倍、住房免費的條件,仍招不到人。這種現象并不鮮見,整個東北亞輕工產業基地,因技術不到位、人才匱乏等問題,尚未實現成規模的數字化銷售渠道。
好在重重阻攔并未磨滅小北河襪業轉型升級的決心?!半S著東北振興戰略的實施,東北已出現經濟回暖、人才回流的趨勢,小北河概莫能外。小北河襪業乘上互聯網時代的東風,只是時間問題。”小北河鎮黨委書記張忠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