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社會·文化：歷史地理視野下的淮河流域河湖水文化探究

摘要：水文化研究是理解和認識人類文明的重要視角和路徑。南宋以來，受黃河長期奪淮入海的影響，淮河流域的河流、湖泊環境發生了“滄海桑田”般的變化，各類災害多發，水、旱災害頻次也較此前大有不同。災害環境的背景下，淮河流域從北宋時期的“魚米之鄉”逐漸演變為災荒之地，因災害治理不力，災民外逃成風，進而形成逃荒習俗，影響深遠；民間張路斯龍王信奉的興衰及其文化景觀祠廟分布空間的變化，則是唐宋以來淮河流域水環境變遷的直接結果和反映。

關鍵詞：水文化；河湖環境；淮河流域

中圖分類號：Ｇ０７" " 文獻標志碼：A" " 文章編號：1001-862X（2024）03-0133-007

何為水文化，學術界尚無統一認識，但多參照廣義的“文化”概念予以簡略的界定。如葛劍雄認為，水文化是人類以水為基礎而產生的生活、生產方式和相應的思想觀念。［1］水文化研究通常被分為物態、制度、行為、精神四類，其下又細分如水形態、水工程、水行為、水信仰等。［2］由于區域自然和社會環境、文化狀況、水與社會關系模式等不同，水文化又有主體、地域、時代性差異，區域水文化、歷史水文化成為研究的重要內容。

除冰川、冰蓋外，地表物態水主要存諸河流、湖泊，河湖文明因而被認為是水文化中特殊的文明類型。流域河湖水文化是透視區域社會的重要內容。淮河地綰南北，在中國自然、人文地理和中華文明發展史上具有突出的地位。南宋以來，受黃泛等影響，淮河流域自然、社會在“水”的作用下變化巨大。因此，從自然、人文地理的視角，將河湖水環境變動與社會變遷、文化變化相融合，對淮河流域河湖水文化展開綜合性研究，對折射歷史時期淮河流域的“人與自然”關系和深入認識、理解區域社會文明，具有重要的學術價值和現實鏡鑒意義。

一、滄海桑田：淮河流域河湖水文化環境變動

淮河流域河湖形態多樣，具有豐富、多元性。但這些屬類不一的河湖，由于自然、人為緣故，或僅存于古代，此后遂湮沒無蹤；或此前并無其名，其存在歷史距今僅數百年；或其名雖無變化，但其實相去甚遠。概之以“滄海桑田”，或不為過。

首先是河流的變遷。淮河流域河網密布，僅洪澤湖以上淮河水系，據《淮河水道志》統計，其較大支流就有幾十條，總長近4000千米，約為淮河干流長度的4倍。［3］但放眼歷史，流域不少河流都曾發生過較大變化［4］353-368，這里僅以淮河干流出海口和濟水為例以喻之。

南宋初，黃水南泛，經泗水趨淮，黃淮合流；元初開京杭運河，黃淮運自此交裹。朱明時期，黃河頻繁決口。洪武末，黃水奪潁入淮，共20余載；永樂中，河水主流由渦達淮，計30余年。此后，南泛河水漫流淮北，潁、渦等河相繼淤塞，大河多次改道。嘉靖中，黃水盡趨徐、邳二州而奪泗入淮，并長期固定于徐州至清河一線，直至清末銅瓦廂決口北去。［5］黃河長期奪淮入海，極大地改變了淮河流域的水系，淮河下游入海通道嚴重淤塞，黃水被迫從洪澤湖向東泄入里下河而達于東海；咸豐初，淮河大水沖決洪澤湖三河口，主流由此東注高郵湖，向南經過芒稻河等河流，在三江營注長江而入東海。［6］114今天的淮河，雖有“一水入江，四水入海”的尾閭格局，但仍不能根本保障淮水暢流，常致中游河段積水成澇，這是安徽沿淮地區洪澇災害頻繁發生的重要原因。

與淮水出海口淤塞命運相似者還有濟水。大禹治水之初，“四瀆未通，洪水為害；禹乃決江疏河，通之四瀆，致之于海”［7］。四瀆即江、河、淮、濟，“四瀆者，發源注海者也”［8］。可知濟水是一條有自己的源頭且單獨入海、與淮河地位相侔的流域性河流。但濟、淮互有交集。濟水源于河南濟源王屋山。大禹曾“導沇水，東流為濟，入于河，溢為滎；東出于陶丘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又北，東入于海”［9］320。沇水是濟水的別稱。《漢書》載：王屋山，“沇水所出，東南至武德入河，軼出滎陽北地中，又東至瑯槐入海，過郡九，行千八百四十里”［10］卷28上：1550。濟水在流入黃河與河水合流后，向東先后經廣武北、陽武南，由濟陽南、定陶北，東北行至今山東巨野、鄆城間低洼地帶形成著名的大野澤。出澤后，蜿蜒東北行，獨自流入渤海灣。但據《尚書》記載，濟水出陶丘之后與菏澤會。菏水源自菏澤，故而亦可將菏澤以上的濟水視作菏水的水源。《尚書》載：“淮自桐柏，東會于泗、沂”“浮于淮、泗，達于河。”［9］320，312后者《說文·水部》引作“浮于淮、泗，達于菏”，“菏”即“菏澤水”。因此，古濟水從黃河以下到菏澤、大野澤的流域，是淮河流域的一部分。但是，因和黃河關系密切，加之其河道微細，在黃河決泛的影響下，濟水盛衰、斷續不定。唐時，濟水大野澤以上的河段已淤塞［11］，其下游所存河道因以泥沙少而清澈的汶水為源，濟水名稱漸為清水所替代；清末黃河潰決銅瓦廂，黃水奪大清河入海，大清河成為黃河水道，歷史上的濟水從此成為古“四瀆”中唯一消逝的河流。但濟水的消失并非個例，它是淮域一部分河流共同命運的縮影。

其次是湖泊的變遷。關于歷史時期淮河流域的湖泊數量，統計結果不一。如鄒逸麟統計的黃淮平原先秦西漢時期、《水經注》時代的湖泊數分別為33個和180余處，認為華北平原6—10世紀的湖沼雖有數量、面積之異，整個布局似無根本變化，但從北宋始逐漸發生巨變。［12］據張修桂統計，先秦時淮北共有24個湖沼，漢唐黃淮海湖沼195個，其中淮河流域150個。強調漢唐黃淮湖沼星羅棋布，類型眾多，大范圍的湖沼普遍，與今天的地貌形態迥然不同。［4］379-416張文華的統計顯示，淮河流域先秦時湖泊共計48個，其中淮北43個；《水經注》時代的湖泊253個，其中淮北194個。［13］由于文獻載記、統計口徑等差異，導致統計的湖沼數量不同，同時也說明淮河流域湖泊如數量增減、空間變化、湖體盈縮等變遷的復雜性。變遷的原因多重，但不外自然、人為兩大因素。譬如人口增長驅動下墾殖土地行為引發的水土流失，導致不少湖泊的負向變遷；國家對水利的重視，則是湖泊正向變動不可忽視的因素。如漢武帝塞黃河瓠子決口后，“用事者爭言水利”，全國掀起了興修水利的高潮，“汝南、九江引淮，東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為溉田，各萬余頃”。［10］卷29：1684有學者認為，《水經注》記載的汝南30余陂塘，多數就是武帝大興水利時的人工陂塘。［4］400據《漢書》記載，西漢曾在今安徽阜南縣東南設有富波縣。［10］卷28上：1561富波，《水經注》作“富陂”［14］，王先謙認為“波、陂通用”［15］。設縣的原因，十六國闞骃認為“多陂塘以溉稻，故曰富陂縣也”（1），可見該縣因多陂得名。

但兩宋以降，淮域湖泊變化較大。略舉二例：一是潁水流域。據正德《潁州志》記載，明代潁州有湖陂近30個，但除焦陂塘等少數外，其余均和《水經注》所載名稱不一致，表明自《水經注》時到明中期的千年間，潁州境內的湖泊已發生巨大變遷。［16］卷1：8a-10a二是大野澤、梁山泊。大野澤因濟水而成湖，但該澤位于黃河沖積扇上，大河對其變遷具有決定性影響。黃河決溢期間，來水使湖體水面擴大，但黃水所攜泥沙也同時沉淀于大澤西部，湖西被不斷淤高成陸，迫使湖區水體向地勢相對較低的東北方推移。后晉時，河決滑州，黃水匯聚梁山低洼地區，形成了以大野澤湖體為基礎的梁山泊。梁山泊極度依賴黃水，南宋初黃河南徙，水源逐漸式微，湖體陸續涸出，國家開始組織湖地墾殖。康熙初，壽張知縣曹玉珂目睹梁山一帶“村落比密，塍疇交錯。居人以桔槔灌禾，一溪一泉不可得”的情形。［17］湖體因廣為耕墾而水泊自此消逝，梁山周圍盡成陸壤桑田。［6］183-184

二、從“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到“敲起花鼓走四方”：水環境負向變動與社會變遷

淮河流域氣候宜人，土壤肥沃，適于人類生息，栽培水稻在距今約7000年前時即成為其先民主導糧食作物。［18］大禹治水后，淮河流域河湖安暢，作物繁盛。先秦時，生態良好，經濟繁榮［19］，并在唐宋時期臻于鼎盛。

據《新唐書》記載，唐都長安所在關中之地雖號稱“沃野”，但其地理空間狹小，土地資源有限，包括江淮漕租米在內的“東南之粟”，則是唐廷主要稅賦來源和“給京師，備水旱”的重要保障。［20］“安史之亂”后，江淮仍是李唐王朝的國計民生根祗。唐德宗時的權德輿就說，彼時唐朝的“賦取所資，漕輓所出，軍國大計”，無不“仰于江淮”［21］；宣宗初年，杜牧亦稱“今天下以江淮為國命”［22］。北宋時，流域社會經濟的發展態勢未減，陳、潁、宿、壽等有水利保障的地方，屯田畝產糧可致3斛。［23］卷176：4264北宋時期淮河流域在中國經濟重心南移之際達到頂峰，成為北宋財賦的重要淵藪。

據史書記載，北宋太平興國六年（981），黃河等歲漕京師糧谷計550萬石，其中汴河漕運江淮米約占54.5%；至道（995—997）、大中祥符（1008—1016）初年，汴河漕運米分別達到580、700萬石；治平二年（1065），汴河漕運糧石有所下降，但仍約為惠民、廣濟河漕運總量的5倍。［23］卷175：4251，4253汴河漕運糧中，兩淮地區所出占比不小。據載，發運司歲供京師額定米600萬石中，淮南路為130萬石，占比近22%，僅次于兩浙路所出漕糧。［24］除漕糧外，地方尚需存留備用糧食。如大中祥符三年，江淮發運使李溥稱，其時春運米共679萬石，諸路各留3年支用，其中淮南路存留、上供糧各330、57萬石。［25］若淮南路漕糧、存留、上供各按130萬、330萬、57萬石計算，則該地每年政府掌控的糧食近520萬石。因此，慶歷（1041—1048）時李覯說：“當今天下根本在于江淮，天下無江淮，不能以足用；江淮無天下，自可以為國。”［26］那時的兩淮，物產豐饒，社會富庶，百姓安土重遷，民間傳承至今的“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俗語，據信就源自北宋時期。

然而，南宋以降，兩淮總體不再如前。南宋時，淮河流域為宋金交戰前沿，淮北荊榛千里，人至相食［27］；淮南一片荒野，民去本業，十室九空，不耕之田千里相望［28］。后戰事偃息，但元氣大損，積重難返。昔日繁庶的潁淮地區，直至13世紀上葉仍“民居稀闊”，農事不興，盜賊肆虐，社會蕭然。［29］對流域發展造成負面影響者，除兵燹外，主要還是黃河南泛之“水”。

黃河長期南泛，直接導致流域河湖水環境負向變遷，加大了災害頻發的可能及其影響程度。據《淮河水利簡史》等統計，南宋金元間，因黃泛對水系和水利工程的破壞，淮河流域水旱災較隋唐北宋時明顯增加。［30］其中皖北明朝水旱災發生率約為73%，清朝僅洪澇幾率就超過90%。［31］10-39災荒發生與民間流傳的“十年倒有九年荒”俗語相吻合，也和《明神宗實錄》載該區“多荒少熟”［32］卷111：2126的記載相一致。連續不斷的荒歉，對其社會造成極大的影響。

在農業方面，一是可利用土地減少。如嘉慶時懷遠縣盡管土地墾殖率甚高［33］，但田地因水旱而荒蕪者過半。［34］二是作物的漫撒式播種。如潁上水稻多撒稻、少樹秧［35］卷5：83；宿州農人則同時將芝麻、稻子撒播于湖地，旱收芝麻、澇收水稻［36］。三是農作不知糞其田、力其地，“種入土輒生以待收”［37］。四是罕用水利、疏于田間管理。如明代鹿邑“播種既畢，旱澇皆聽之于天”［38］；乾隆時靈璧“稻曰嬾稻，麥曰嬾麥……凡百農家應習之業無一肯為者”［39］。流域農業是典型的“靠天收”式粗放農作。［40］因頻遭災荒打擊，民戶普遍貧困，客觀上無力于農事；不期而至的災害和農作物的旦夕不保，將農戶可能是罄其所有的投入和希望一夜間化為泡影。屢遭災創的農戶逐漸形成“恐所得不足償費”的習得性無助心理［41］卷2：279，主觀上也無心于精耕細作，收成不穩和農業起伏波動，導致農村一片蕭索。

在“趁荒”風習的形成方面，淮河流域上古即“寡于積聚”［42］，此后是俗依舊。同治《霍邱縣志》就稱該縣“有秋之年，谷出四渫。雨旸偶愆，則市價騰涌”［43］卷3：98。明清以來，流域災害不斷，民間鮮有積聚，每遇災荒，若災賑不力，災民難免流徙。

災年流徙雖是人間常態，但無災亦逃并成風習，則是明清淮河流域特有的社會現象。如乾隆《沂州府志》記載，水鄉沂州“十歲九災”，“游食四方，浸以成俗。初猶迫于饑寒，久而習為故事，攜孥擔橐，邀侶偕出，目曰逃荒，恬不為怪。故蘭、郯之民幾于鳳陽游民同視”［44］。曾官職沂州的陳登泰作有《逃荒民》詩一首，云：“有田胡不耕，有宅胡弗居。甘心棄顏面，踉蹌走塵途。如何齊魯風，仿佛鳳與廬？其始由兇歲，其漸逮豐年。豈不樂故土，習慣成自然。”［45］兩條材料說明，淮河流域逃荒普遍，從齊魯到鳳廬，無不如此。此時的逃荒并非限于兇歲“迫于饑寒”，而是無災甚或豐年也“游食四方”。該風習的形成，與明清水旱災害多發、農村蕭條有關，是明清時期淮河流域河湖水環境變遷和國家總體治理不力的必然結果。

明初政府重視救災，賑災得力。隨著災害普遍而頻繁發生，國家災賑日漸不力，脆弱的鄉村難堪災荒蕩擊，正統初（1436—1449），流域出現災民外徙現象。［46］卷34：657此后，流徙頻次和規模不斷增大。但初期外徙的目的是尋求食物，亦即“趁食”［46］卷224：4854-4855；流徙也不具普遍性，基本限于災后生活無著的饑民。同時，流徙多屬臨時、短暫性，主要發生在災后饑荒期間，尚未成為民間習慣行為。而且災民外徙流向不定，主要受制于食源，具有多變性。

明中期以來，流域“水無潴滀，灌溉不繼”，農業生產缺乏保障。水旱災眚不斷，邑里蕭然，“一遇旱干，輒負擔棄土而逃”［47］。大概在嘉靖間，流域災民的“趁食”行為逐漸衍變為“逃荒”即逃離災區，并成為普遍習慣。據志書記載，在逃荒習慣的支配下，鄉村逃荒規模不菲，甚者逾半。如定遠萬歷末“離鄉遠竄者，十之七”［48］、太和明末“不翅（啻）十家而五六”［49］。逃荒具有避害、趨利的雙重性。嘉靖以后，流域災民外徙的最大變化就是去無定向，逃荒里途遠大于趁食的距離。［32］卷374：7029伴隨著民人的大規模逃荒，鳳陽花鼓也開始被皖北災民用作逃荒謀生的手段［50］，并成為逃荒文化的象征。

清時期，逃荒風習依然蔓衍，并在雍正時演變為無災甚至“豐年”也逃的“趁荒”風習。趁荒，即流域百姓縱“在豐稔之年，秋收事畢，二麥已種，即挈眷外出，至春熟方歸”［51］的行為。具體如雍正時李干齡所謂壽州及鄰界州縣“每至秋末冬初，收獲既畢，則封其室廬，攜其妻子，備籮擔，挑鍋釜，越州逾縣，百十成群，以乞丐為事。居宿亭廟，遍歷鄉村。又或以花鼓歌唱為取討錢米之媒。直至來歲夏初麥熟，始相與負載提攜而歸”［52］。乾隆時皖撫納敏云“鳳、潁、泗一帶，民俗好轉徙。農佃每畢秋收，扶老攜幼，四出覓食，名為逃荒。迨至次年二麥將熟始歸。豐年率以為常。雖經勸導飭禁，固習難返”［53］等，所指均為趁荒風習。相較于逃荒習慣，趁荒未必發生于災荒歲月，民人豐年也外出，是積年災荒環境下“習慣成自然”的產物；外出目的并非為眼前，而是慮及未來可能隨時而降的災荒之需，是“備荒”；趁荒具有周期性、持續性，通常秋后封室廬、攜妻兒而出，次年麥熟季來歸，年復一年，周而復始；趁荒風習形成后，歷久彌堅，民人視之為正當謀生手段而長期流散四出，甚或彌年累月不歸［41］卷2，5：280，320，一時難以改變而傳沿，成為明清流域許多州縣“難治”［54］的重要原因。逃荒文化的形成與盛行，對流域社會經濟發展和綜合治理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三、路斯化龍：淮河流域水信仰文化的變化

信仰是水文化研究的重要內容。區域龍王信仰的興衰及其祠廟分布空間的變化，不僅可直接透視地方水信仰文化的變化，還能間接折射區域水環境的變遷。

張龍王事跡最早見于歐陽修所錄唐乾寧元年（894）潁人趙耕的《張龍公碑》。碑文稱張氏為潁上百社人，隋初中科舉，唐景龍（707—710）時任宣城令。罷官回鄉后自稱為龍，與同為龍者蓼（今霍邱）人鄭祥遠因搶占龍池而屢戰。在其九子襄助下，張氏殺死鄭龍并與九子俱化為龍。歐陽修說自己“嘗以事至百社村，過其祠下”，因“歲時禱雨，屢獲其應，汝陰人尤以為神也”［55］。后世關于張路斯的記載，基本濫觴于此。但可能趙氏所撰碑文多有抵牾，蘇軾《昭靈侯廟碑》一文在迻錄碑文的同時，修正或刪去了其中乖誤，添加了如張氏常釣于焦氏臺、其事跡“傳于淮潁間父老之口”等情節，以及唐宋因祈雨靈驗而在淮河流域流行和祀奉的內容［56］，使張龍王傳說更加豐滿、可信。

作為文化景觀的祠廟是民間信仰的重要載體和表現形式。成化《中都志》載：“祠，祭也。”“得求曰祠。按禮法施于民，以勤死事，以勞定國，能御大災，能捍大患，則祀之。”［57］200文獻中的張路斯，因祈雨得驗，“能御大災”而被地方奉祀。因此，以文化景觀祠廟的空間分布及其興替為對象，大致可以看出和“水”緊密相關的龍王信仰變化及其折射的水文化變遷情況。

路斯化龍信仰起源時間及分布地區，蘇軾稱“景龍以來，潁人世祠之于焦氏臺”，即潁地張龍王信仰形成于唐景龍以來，并祠祀于焦氏臺。［58］蘇氏又說，乾寧（894—898）時，刺史王敬蕘“始大其廟”。其時間與趙耕撰寫碑文時間相合，說明景龍到乾寧間，張路斯信仰主要限于潁地。但蘇氏又說“淮潁之間，篤生張公。跨歷隋、唐，顯于有宋”。張路斯信仰后來由潁地擴至淮潁一帶，而在宋朝至其極。對此，蘇軾枚舉曰：“宋乾德（963—968）中，蔡州大旱……筑祠于蔡。既雨，翰林學士承旨陶谷為記其事。蓋自淮南至于蔡、許、汝，皆奔走奉祠。景德（1004—1007）中……益新潁上祠宇。而熙寧（1068—1077）中……詔封公昭靈侯。”可見，廟宇分布空間的擴展和張氏的封侯，主要因祈雨靈驗。歐陽修、蘇軾對此深有體會，前者在皇祐二年（1050）祈雨得應；元祐六年（1091），蘇軾知潁州，旱甚，迎“其骨于西湖之行祠，與吏民禱焉，其應如響。乃益治其廟，作碑而銘之”［56］。由于祈雨如愿，蘇軾對焦氏臺龍王祠宇進行了當是其史上的第三次治理。而彼時潁州似無張龍公祠廟，蘇軾祈雨只能在西湖行祠中進行。殆因祈雨獲應，或在其后不久，潁州亦修建了張龍公祠廟。乾隆《阜陽縣志》載：“張龍公祠，舊在焦氏臺，今南門外有祠。”［59］據正德《潁州志》，潁城南門外的“龍王廟”在正德前即存在，只是該志記作“立祠百社，歲時請禱獲應，移廟南郭”，稱該廟移自百社。［16］卷2：6a-6b然百社并無路斯廟，其祠設在焦氏臺，但焦氏臺祠廢于元末兵燹。［60］卷3：4b因此，潁城南的路斯廟為新建，時間或在蘇軾祈雨后。總之，北宋時期蔡、許、汝、潁上、潁州等地信仰張龍公，并建有祠廟。

那么，此后有何變化？首先，查閱今汝南、許昌、汝州等地明清包括省、府、州、縣志書，均未獲取有關路斯信仰的文字和祠廟記載，表明明清時期，蘇軾文中所記汝潁一帶“奔走奉祠”的情況及信仰在這些地方已蕩然無存。其次，淮潁間明清的情況也較前大有不同。成化《中都志》載錄了其時鳳陽府及其所轄州縣的祠廟情況，其中龍王祠廟14所，而與張路斯有關者4所：潁上、潁州各1所，霍丘2所。［57］200-205

潁上焦氏臺張祠元末廢于兵禍。洪武初，邑人在張路斯“蛻骨化龍”的龍池為之立祠，“遇旱禱之輒應”［57］204。這一實效，似乎在知縣屠隆的祈雨中也得到應驗。萬歷六年（1578），潁上大旱，“隆以旱禱于王故祠，不崇朝而雨。再登王祠，則又大雨也”［61］253-254。但據屠隆《禱雨記前》記載，此次祈雨，屠氏先“為文禱于城隍”，此后“又禱于張龍王之神”。同時，“里人召村巫降神”，廣泛參與其中。但“禱二日，不雨”，“隆乃赤日暴中庭，從朝至暮，越二日，又不雨”。隆懼，入禱玄帝廟，“應時大雨，竟夕，四郊沾足”。［62］這次祈雨，反映兩個問題：一是張龍王的靈效不再。此次天降甘霖，與其說是龍王靈驗，毋庸說是官民協力祭祀諸神的結果。二是張路斯祠廟的破敗命運。屠隆的祈禱，是在龍王故祠，后因得雨，“于是邑人為王改筑宮祠”［61］254，折射了萬歷時張路斯龍王信仰在其故鄉地位的衰微。

成化《中都志》載潁州百社有昭靈侯廟，稱其即蘇軾祈雨時的龍公祠。［57］204但潁州宋無張祠，成化志有誤。正德《潁州志》載云南城外有張龍王廟，“立祠百社……移廟南郭，歷年滋久，誠怠而神升矣，故廟猶存”［16］卷2：6a-6b。其“立祠百社”當承《中都志》所載，而且南郭廟為后來新建。乾隆《阜陽縣志》云：“張龍公祠，舊在焦氏臺。今南門外有祠，相傳神像土人掘地得之，歲以春秋仲月上旬致祭。”［59］將其“土人掘地”而得神像與正德《潁州志》“歷年滋久，誠怠而神升矣，故廟猶存”相結合，可知潁州祠廟至少在正德時就陷于圮廢之境。

霍邱宋代沒有張龍王祠廟的記載。成化《中都志》稱明時其境內祠廟2所：新河洲張龍公祠，祭祀張路斯，“旱澇祈禱，雨旸輒應”；順濟龍王廟，供奉張龍公［57］204，建于何時則不詳。但新河洲張龍王祠此后敗廢，僅存順濟廟。據萬歷縣志，西關順濟龍王廟在隆慶、萬歷時期遷到北城外，遷徙原因與過程，教諭董輅撰文說原“廟址傍淮，流水嚙之，危而莫支……欲遷舊廟西，民姑息，反覆訓詔，乃相城北有地隆起”，遂遷廟城北［63］，迄清無變［43］卷2：63。

路斯化龍傳說的出現、張龍王信仰的傳播和張龍王祠廟的變遷，與淮河流域水環境及其變動密切相關。宏觀而論，受自然地理影響，水、旱災次相較，淮河流域通常旱災多于水災。據陳橋驛《淮河流域》統計，14世紀前，淮河流域各世紀旱災次數明顯多于水災次數。唐宋時，旱災多發。祈雨龍王是傳統中國消弭旱災的重要手段，是為路斯化龍興起及其祠廟在汝潁淮一帶分布較廣的動因。但其后受黃河南泛及其引起的環境變遷影響，淮河流域水災次數明顯增多，其影響程度也更重。其中14—18世紀的水災次數多于旱災次數近40%［64］；皖北明代水災次數多于旱災次數近30%［31］10-19，清代洪澇災發生率超90%［65］；順治《潁上縣志》載其明代水、大水災次分別是旱、大旱災次的1.6、1.7倍［60］卷11：3a-6b，道光《潁上縣志》載其明代水災年次超過旱災年次83%以上［35］卷13：325-328。上述統計，無不直觀地反映了其間水災遠多于旱災的事實。這種情況下，龍王信仰逐漸失去市場，龍王祠廟于是同步沒落。

水是人類生活、生產和生存不可或缺的物質和環境條件。研究人類文明和文化，水文化不可缺席。水文化研究既要關注社會文化，更要研究水的自然性、物質性等基本內容。水文化研究不能就水論水，還要研究與水的存在空間、存在形式等相關的一切自然、社會現象。準此而論，水文化研究既是研究領域和方向，更是理解和認識人類文明的重要視角。

江海河湖是地表水的主要載體，江河流域則是人類文明的重要起源地。所以，河湖流域在水文化研究中的價值不言而喻。淮河流域在中國自然、人文地理上具有突出地位。但自12世紀初期以來，受黃河長達700余年的奪淮影響，淮河流域的河湖水環境發生了“滄海桑田”式的變化，水旱蝗災多發，水旱災害頻次不僅多于其前歷史時期，而且水、旱災次相較也有較大變動；在災害多發的環境背景下，淮河流域的經濟社會也發生了變遷，淮河兩岸由北宋時期的“魚米之鄉”逐漸淪變為災荒之地。由于災害治理不力，每臨災荒，災民都要外出逃荒，并積久成習，在明末清初漸進形成為“敲起花鼓走四方”的逃荒風習，對流域的社會發展和綜合治理產生深遠影響；唐宋時期汝潁一帶民間張路斯龍王信仰的出現和盛行，是區域旱災多發的自然環境背景下，民間應對旱災而舉行祈雨儀式活動的產物，祠廟則是開展祈禳活動的物理空間。祠廟作為張龍王信仰的文化景觀，其明清時期的數量增減和空間變動，既是此間張龍王信仰發生變化的直接反映，也是明清兩朝水環境變化的間接體現。

河湖流域水文化是人類在特定流域河湖水環境下，與水長期互動過程中形成的一系列和水相關的生產活動、生活方式、生存模式、思想觀念、精神狀態、風俗信仰等文化現象。水文化的主體是人，研究的空間是流域性自然地理整體單元，研究內容是人與水互動產生的各類文化現象，水環境是其必然的內容；同時需要處理好不同文化要素、不同歷史時期、不同地域空間等基本關系。只有這樣，才能全面、真實地透視流域河湖水文化，進而深入理解流域文明發展情狀及其在中華文明發展史上的地位。

注釋：

（1）《水經注》載：“《地理志》，汝南郡有富陂縣。（東漢）建武二年（26），世祖改封平鄉侯王覇為富陂侯。《十三州志》曰：漢和帝永元九年（97），分汝陰置。多陂塘以溉稻，故曰富陂縣也。”參見酈道元撰，陳橋驛校證：《水經注校證》（卷30），中華書局2007年版，第706-70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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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焦德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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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一般項目“歷史地理視野下的芍陂水資源環境變遷與區域社會研究”（18BZS164）；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中華治水歷史脈絡梳理與國家文化形象建構研究”（22JZD039）

作者簡介：陳業新（1967—），安徽霍邱人，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長聘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歷史地理、環境史、災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