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祖”的誤解和誤用

“鼻祖”，《辭海》釋為“始祖”，《辭源》釋作“始祖，初祖”，《現代漢語詞典》在此基礎上發揮為：“始祖，泛指創始人。”也許是受這些工具書的影響，有人便認為，“鼻祖”專用以指人，不能指物。筆者曾在一份月考試卷中援引這樣一個用例：“《離騷》是我國最早的一首長篇抒情詩，是我國浪漫主義長詩的鼻祖。”結果有近九成的學生判定句中的“鼻祖”使用有誤，甚至一些老師也持同樣的看法。

面對這一誤解，筆者搬出了釋義最詳盡的《漢語大詞典》。這部權威辭書收有“鼻祖”三個義項：①“始祖，有世系可考的最初的祖先”，如“有周氏之嬋嫣兮，或鼻祖于汾隅”（《漢書·揚雄傳》）“黃帝者，漢族之鼻祖也”（秋瑾《黃帝紀元表》）。②“比喻某一學派或某一行業的創始人”，如“人莫不以蔡倫為造紙之鼻祖”（王韜《甕牖余談·西國造紙法》）“故社會主義經濟學的鼻祖不能不推馬克思”（李大釗《我的馬克思主義觀》）。③“比喻最早出現的某一事物”，如“五言在漢，遂為鼻祖”（陸時雍《詩鏡總論》）“庚戌高宗八旬萬壽，入都祝釐，時稱三慶徽，是為徽班鼻祖”（楊懋建《京塵雜錄·夢華瑣簿》）。這義項③顯然是用以指物。

相對于“不能指物”之誤解的單一，“鼻祖”的誤用則有多種情形。請看：

①明星投資鼻祖劉曉慶在1990年代就有了“演戲只能當‘生涯’，不能當‘事業’”的論調。……劉曉慶不是明星群體中投身商海最早的那個，卻是最知名的那一個。（《從服裝餐飲到資本市場——明星投資創業三十年》，《南方周末》，2017年11月2日）

②對“黃媒”鼻祖《蘋果日報》，不能聽之任之。（文題，《人民日報》，2019年12月14日）

③后世的漁父們，確乎越來越走向單純的隱逸生活，而少了建功立業、智謀俠義的另一面，以至我們漸漸遺忘了他們的鼻祖姜子牙、范蠡等人，而只知唐人張志和筆下那位“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的漁父了。（《屈原·范蠡·伍子胥——〈楚辭·漁父〉別解》，《文史知識》，2012年第8期）

據前引《漢語大詞典》釋義可知，“鼻祖”無論是指人還是指物，都必須是“最早的”，且只能是“一個”；就所舉例證來看，其指稱對象，則須是值得肯定的人或物。明乎此，我們再看上述例句：①是誤“先”為“后”。既然“劉曉慶不是明星群體中投身商海最早的那個”，哪怕她“最知名”，也不能稱為“鼻祖”；可改“明星投資鼻祖”為“最知名的明星投資人”。②是誤“褒”為“貶”。“黃媒”指的是那些立場先于事實的無良媒體，自應對其持否定態度；可改“鼻祖”為“始作俑者”。③是誤“一”為“多”。據原文所引《列仙傳》“范蠡，字少伯，徐人也，事周師太公望”，可知范蠡曾拜師“太公望”（姜子牙），故只能視姜子牙一人為漁父“鼻祖”；若改“鼻祖”為“前輩”，似更切合文意。

順便說一下“開山鼻祖”。“開山”，本謂“在名山創立寺院”，后引申為“開創學派”以至“學派的開創者”。由于它與“鼻祖”詞義相近，人們便將二者并用，進而構成“開山鼻祖”一詞——也作“開山祖”“開山始祖”；雖詞形有別，但詞義仍等同“鼻祖”。如“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是中國中篇小說的開山鼻祖”（孫犁《關于中篇小說》）“后主一目為重瞳子，樂府為宋人一代開山祖”（胡應麟《詩藪？五代》）“批判哲學的開山始祖康德也說：藝術即天才之作品”（郭沫若《生活的藝術化》），等等。據此，則下面兩個“開山鼻祖”均屬誤用。

④清談之風的開山鼻祖何晏，長得非常白，以至于魏明帝懷疑他臉上施了粉。魏明帝對何晏一向不喜歡，認為他虛浮。事實上，何晏確實是個空談誤國之人。（《玉人原來是須眉》，《西安晚報》，2018年5月14日）

⑤中國哲學史的開山鼻祖有兩位先生，一位是胡適，一位是馮友蘭。他們的哲學史都是中西合璧的新學術，不是傳統的經學，不是傳統的子學。（《重歸古典——兼說馮、胡異同》，《讀書》，2008年第3期）

④中，對首開清談之風的何晏，作者認為他“是個空談誤國之人”；可見，句中“開山鼻祖”屬誤“褒”為“貶”，當改作“始作俑者”。⑤中“開山鼻祖”雖是誤“一”為“多”，但如何修改卻有點麻煩。原文有云，胡適的《中國哲學史大綱》出版十余年后，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才面世；又，“胡適開創的中國哲學史，是以諸子為范圍，把古史和古書分開來，直接從老、孔講起。蔡元培說，這是截斷眾流，開風氣之先，厥功甚偉”，而“馮氏是站在他的肩膀上才后來居上”的；這自能表明，胡適才是“中國哲學史的開山鼻祖”，馮友蘭雖“無論在中國，還是在國外，都比胡適先生影響大”，也不能以“開山鼻祖”稱之。若將句中的“開山鼻祖”改為“開拓者”，庶幾可通。

（作者單位：江蘇省常州市戚墅堰實驗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