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日寇突犯我故鄉石門灣,我不及預防,倉促辭緣緣堂,逃出火線,迤邐西行。如今故園已成焦土,漂泊將近兩年,在六千里外的荒山中重溫當年辭家的舊夢,不禁心緒黯然。
走了五省,才知我的故鄉真是一個好地方。石門灣水路四通八達,我們無須用腳走路。倘使你“走”到了城里,旁人都得驚訝,家人怕你傷筋,你自己也覺得吃力。唉!我的故鄉真是安樂之鄉!孟子曰:“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這回江南的空前浩劫,也許就是安樂的報應罷!
然而好逸惡勞,畢竟是人之常情。克服自然,正是文明的進步。憂患而不進步,未必能生;安樂而不驕惰,決不致死。所以我對于安樂的故鄉,始終是心神向往的。
石門灣郊外沒有一塊荒地,稻麥之外,四時蔬果不絕,風味各殊。嘗到一物的滋味,可以聯想一季的風光,可以夢見往昔的情景。往年我在上海,冬天吃新蠶豆,一時故鄉清明賽會、掃墓、踏青之景,以及綢衫、酒旗、戲鼓之狀,宛然在目。倘然遇見絲綿,那更使我涌起鄉思來。因為這是我鄉一帶特有的產物。古人要五十歲才得衣帛,我們鄉人無論老少都穿絲綿。“人生衣食真難事”,而我鄉人得天獨厚,這不可以不感謝,慚愧而且惕厲!
緣緣堂就建在這得天獨厚的環境中。緣緣堂構造用中國式,一切奢侈、煩瑣的布置,一概不入。全體正直、高大、軒敞、明爽,具有深沉樸素之美。我認為這樣光明正大的環境,適合我的胸懷。
我們在緣緣堂懷抱里的日子約有五年。回想這五年間的生活,處處使我憧憬。春天,桃樹戴了滿頭的花,在門前站崗。門內朱樓映粉墻,薔薇襯綠葉。院中秋千亭亭地立著。這幸福的光景,使我難忘。夏天,葡萄棚上的新葉,把室中人物映成綠色的。垂簾外時見參差人影,秋千架上時聞笑語,這暢適的生活也使我難忘。秋天,芭蕉的葉子高出墻外,夜來明月照高樓,房里有人挑燈夜讀,伴著秋蟲的合奏。這清幽的情況又使我難忘。冬天,炭爐上時聞普洱茶香,兒童們伴著坐到深夜,直到北斗星轉向。這安逸的滋味也使我難忘。現在漂泊四方,但凡我身所在的地方,只要一閉眼睛,就看見無處不是緣緣堂。
九月二十六日,是我的生辰。這時嘉興已炸得不成樣子。我家還是做壽。而賓朋的談話異乎尋常。有人從上海逃回來,他說上海無數難民無家可歸,聚立在租界緊閉的鐵柵門邊,日夜站著。租界里的同胞拿面包隔鐵柵拋去,無數餓人亂搶。有的面包落在地上的大小便中,他們自掙得去吃!我們一個本家從嘉興逃回來,他說有一次轟炸,看見一婦人躲在墻腳邊喂奶,忽然彈片飛來,恰好把那婦人的頭削去。這無頭的婦人依舊抱著嬰孩危坐著,并不倒下。我聽了他的話,想起了一個動人的故事,就講給人聽:獵人入山打獵,遠遠看見一只大熊,他連發數槍,均中要害,大熊卻安坐不動。他走近察看,大熊兩眼已閉,血水流下。但是它兩只腳抱住大石頭,危坐澗水邊。獵人再走近細看,才見大石底下的澗水中,有小熊正在飲水。大熊倘倒下了,那石頭勢必壓死她的寶貝。直到獵人奪去了她手中的石頭,她才倒下。嗚呼!坐客散去了。這便是緣緣堂最后一次聚會。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六日,是石門灣被宣告死刑的日子。石門灣在那一天,真可謂“朝為繁華街,夕暮成死市”。那天,我照例在畫《漫畫日本侵華史》。只聽得玻璃震響,一連數次。心知不妙,出門探問。有人說:“我們這沒有設防,不會來炸的。”大家照舊安居樂業。
正午,一架飛機低低地飛過。石門灣沒有警報設備。以前飛機常過境,大家跑出去,站在門口,仰起了頭觀賞,如同春天看紙鳶,秋天看月亮一樣。這天大家依舊出來觀賞。誰知他們正要選擇不設防的城市轟炸,可以放心地投炸彈,可以多殺些人。飛機盤旋一周,看見毫無一個軍人,純是民眾婦孺,而且都站在門外,非常滿意。地面上無論哪一個人的生死都操在空中的劊子手手里了!忽然一陣冰雹似的聲音在附近的屋瓦上響過,墻壁擺動,桌椅跳躍,玻璃窗齊聲大叫。我們擠成一堆,默然不語,但聽見墻外奔走呼號之聲。飛機還沒離去,大有再來的可能,非預防不可。于是有人提議,鉆進桌子底下,把絲綿被覆在桌上。我在幼童時代,曾經做此游戲。現在年已過半,卻效兒戲,又看見七十歲的老太太也效兒戲,這情狀實在可笑。且男女老幼共鉆桌底,大類穴居野處的禽獸生活,這行為又實在可恥。這可說是二十世紀物質文明時代特有的盛況!
沿河家家閉戶,處處鎖門,石門灣頓成死市,不見人影。忽然一家樓上,發出一陣肺病者的咳嗽聲,全市為之反響,凄慘逼人。我悄然而悲,肅然而恐。破曉起身,出門時我回首一望,這是我與緣緣堂最后的一面。
其實,在這風聲鶴唳之中,有許多人想同我們一樣地走,可為環境所阻,力不從心。我恨不得有一只大船,盡載了石門灣及世間眾生,開到永遠太平的地方。向村人告別,我心如刀割!但臉上強自鎮定,叮囑他們“趕快筑防空壕,后會不遠”。不能再說下去了。
(來源:《緣緣堂隨筆》,天津人民出版社,2020年6月版)
【閱讀導引】在溫潤靈秀的江南,在魂之所依的緣緣堂,豐子愷一家在那里度過五年春秋,這里是豐子愷所獨有的心靈家園,然而日寇的炮火打破了緣緣堂世外桃源般的寧靜,作者不得不闊別家鄉,用濃重的筆墨把侵略者的暴行定格在文學畫卷中。
【文本聚焦】文中的豐子愷既有閑逸雅士的一面,又有愛國志士的一面,請結合文本簡要分析。